“你说他……是幽灵?”她想到了浑教授。。
“对于你,这个幽灵……可能是我吧。”他低首呷茶。
“你竟这样想?”她眼中有东西闪亮,“如果以前是……那自我给你信以后……”她捂脸片刻终于拿开,“我明白了,我……不该来。”
“你应该来,即使为了姚平莲。”
“是的,但不应该碰到你……”
郑器惊望泪颜,愕然无措:“我……错、错、错!”端起杯一饮而尽……
萨克斯乐仍在流泄,像柔风,似涓流,如泣如诉……
五年前,在省城政法学院读书的郑器,晚饭后,总爱独自徜徉于郊外的草径田埂。那柔柔的晚风,圆圆的皎月,绵绵的垂柳,潺潺的小溪……都令人陶醉。
暮色中,远郊的一列火车鸣叫着爬过,那如龙的车身和扶摇的孤烟就成了剪影;郑器几乎每天都坐在这座小桥上,欣赏这如画的景致,任夜色浸染……
这时,又一个“剪影”入目而来:身影曼妙,颀俏欲飘。近前了,那“剪影”突然说:“难得呀,也是单身族?”
郑器一听,笑道:“是师……校花吧,你不是也没走进‘围城’吗?”
“师校花”笑讥道:“有的人很难说。劳燕分飞,鸿雁传情,这比公开约会更可怕。荀况老先生可有个窥人心底的理论:思想犯罪!它比*裸的行为犯罪更可怕。您可得注意哟。”
“是吗?”他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虽然张汤大人对此理论也推崇备至,但对本人没作用。”
“真的吗?听说咱系里数你信多……”
“信多不一定传情,都是些家书。”
“家书?对,佳书、嫁书、嫁书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银铃似的、具有金属般的音质和穿透力!这笑声随夜风飘荡,像个游弋的精灵……“我还忘了,”她突然止住笑,“明天上观摩课,浑教授还叫我帮他准备呢。”
郑器望着她的背影,掏出“国光”,《草原之夜》的悠悠夜曲便在茫茫夜色里飘荡开来……慢慢地,他沉浸在夜曲的意境里,闭了眼,任沁人的旋律水一样的流出,风一样的飘走,一直飘向窎远的苍穹……感觉里,这如风的乐符把朦胧的夜色感染了,激活了,变得灵动而激扬……渐渐地,他迷醉了,夜迷醉了,整个世界迷醉了,都迷醉在音乐里……迷醉中,一个女孩出现了,那么清秀,那么纯真,那么轻盈,叫着“哥,你买的纱巾我戴上了!好看吗?”向自己飘来,飘来!这不是我的安琪小妹吗……他看到了:安琪和老母亲在烈日下辛勤劳作,泥泞中艰难收获,村西口望眼盼归,晨风中含泪送别……她举着粉色的纱巾,不住地在风中摇曳……他从风声中似乎听到了她娇嫩的柔音:“哥——你用功读吧——不用挂着咱娘!”他却深感有愧!这个娇小可人的女孩,这个柔弱温情的妹妹,是她撑起了这个家!但她的每一次来信都充满了由衷的喜悦:“哥,你知道吗?咱有钱了!现在兴献血,献一回给三百。我献了好几回了,不光你的学费有了,连咱娘的药钱也不愁了。下一回我还要献,青川哥不让,我就到外村去献……”他泪光中,见小妹脸色苍白,慢慢躺了下去……老母亲却走过来,轻叹一声,说:“你也大了,我想把琪嫚留下,做个长久的伴儿。”他一时懵懂呆然!忽然想起村主任郑青川曾告诉他:“琪嫚是您娘捡来的弃婴。”他惊异之中,恍然知晓了老母的心意……
一声如风的轻叫将他唤醒。他望着复而出现的曼妙“剪影”,久久无语……两人彳亍于郊野的小径。他忽然问:“你帮……浑教授准备好了?”
她警觉地看着他“噢”了一声。
“这么快?”
“没用我。”
“那用谁?”
“那个大一的南方女孩。”
“你……崇拜他吗?”
她望着他,一阵柔风飘过,她没有作答。
他却一怔!因他想到了一条法律原则:默认!遂说道:“也难怪呀,像他这样有才华的教授咱院里有几个?”
她仍没接话,却问:“明晚咱系里安排看电影,你去吗?”
“什么片子?”
“《归心似箭》。”
他又是一怔!归心似箭?是讥讽我吗?就说:“我不去。”
“Why?”
他苦笑着摇摇头。她也笑了:“你的心……现在恐怕比‘箭’还快!归心似‘船’吧?”
“船比箭还快?”
“飞船呀!”
“哼,没那心思。”
“伪君子;恐怕看了‘玉贞’……想起家中的小妹吧?”
“鄙人惭愧呀,我哪有你那想象力?”
“你不想象,家中的‘玉贞’呀,可不一定不想像,说不定正望着南飞的大雁,在唱《雁南飞》呢!”
他就想起可怜而又可人的小妹,心头掠过一丝凄凉。那归雁的悲凉啼声似在他耳畔回响:“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心欲碎,不等今日去,已盼春来归……”他凄然无语……
她见状,忙转了话题:“明年就毕业了,你不想留省城吗?”
“顺其自然吧。”他搵了下眼。
“要不,我对浑教授说说,叫他帮你……”
“不用、不用!不敢惊扰。”
“那你想……”
“让命运之神决定吧,” 他浩叹一声,“中国之大!难道就容不下一个我吗?”
远处又一列火车轮声跫然地长鸣而去……
转眼毕业了。在离校前的那个夜晚,他又来到北郊的小石桥上,却见已有人在,刚欲走,却听道:“不想见我吗?”
他站住了,只见师翔递过一样东西,是她的玉照。他想说声“谢谢”,却像怕烫着似的欲接还休。她说:“今晚,你不为我再吹一曲吗?”
他拍拍空空的口袋:“没心情。”
她却递上一只“上海”:“做个纪念吧。”
他接过来,随之飘起悲情的《送别》之声……
她说:“我想听《难诉相思》。”
他沉吟片刻,静谧的夜里便荡起凄清悲婉的“相思”之音:“孤馆寒窗风更雨,欲语语还休……错把春心付东流,知己独难求……”
萨克斯乐仍在流情流绪地诉说,她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飘来又飞向广袤的苍穹……
“你又走神了?”她脸上泛着红晕,目光中却透着焦躁与渴求。
他未答话,却问:“最近,你见过浑教授吗?”
她脸色立时漠然:“见他干啥?人家早不是单身族了。”
“他和谁?”
“和那个南方女孩。她留校了。”
“就是帮着他准备观摩课的那个?”
“这回你明白了?”
他尴尬地笑笑,问:“你还干老本行?”
“今天不是来了吗?”
“是专程来办案子,还是……”
“你说呢?”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感到脸颊火辣辣地发烧,就听她又问:“你还是……单身族?”
“从法律的角度讲,还是。”
“那从感情的角度呢?——你们的故事,能讲给我听听吗?”
他少有地松了口气,笑道:“很简单,一个古老的理念加上一个古老的办法重演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听这话,你好像是夏朝人似的,怎么那么古老?”她眼里却闪过一丝荧乱,“这个古老的故事,还在继续上演吗?”
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渐聚成晶亮的汗珠,欲淌还滞。他忽然感到她的不期而至似乎与自己大有干系,心下一紧,便急忙收场:“我下午还要开庭。今天慢待了,还乞望老同学谅解。”
她苦笑了一下:“你一点也没变啊。”
“唉,古语说:山能移,性难改……”
窗外突然喊道:“为了爱情赶快改!”
两人一愣。他急望窗外:“这个郝存!调皮鬼。”
“‘调皮’倒也可爱,”她笑道,“若‘扯皮’就可怕了!你知道是谁给被告代理吗?”
“不能是熊文怀吧?”
“正是他!咱的老同学。”
“啊?”他随之冷笑一声,“这一仗,看来要刺刀见红了。”
郑器一回办公室,郝存就神秘兮兮地问道:“老兄,你们……都谈什么了?”
“明知故问!”
“真没听见!都说啥了?”
“汉语。”
“不一定吧?没说‘I Iove you!love you’?”
“肉麻,庸俗!”
郝存一下子被噎住。老程就笑道:“你还‘拉无油、拉无油’,这回‘拉’不出来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十四 旧情重叙(3)
郝存十分沮丧:“不‘拉’了;喝水。”
郑器就问老程扣车的裁定是否办妥。郝存朝上一指:“楼上不给签字。”老程说:“小郝还听见,‘楼上’给谢公鸡打电话了!看来真麻烦了。”
“不能拖了,直接找单院长签发。”
程道厚说:“他知道了又要疯!古语说:好狗不挡道,挡道没好狗。他这回是真挡啊。”
“挡就给他砸断狗腿!”郝存怒道,“他们办什么事都行;咱找他办公事,倒像求着他似的!纱帽翅没虱子X大,看他横的!”
“你呀,净牢骚,”老程说,“准是臊狐狸托生的。”
“你不服?”郝存瞪大了眼,“老程,今天我就让你服!你看楼上,人家过年都穿的什么?清一色的纯毛呢,你瞧人家这春节过的!”
程道厚大为诧异。郝存又说:“老程,我再问你,你说他们春节在哪里过的?”
“在家里过呗。”
“在家里?人家嫌北方冷,是去‘春城’过的。”
“不能吧?这么远坐火车……”
“坐啥?人家坐飞机,管打来回!”
“真的?”老程听得直呆愣,“你是咋知道的?”
“柳添的小孩知道吧?和我小外甥是一个班。谝显说他们几家是去南方过的年,回来是一个脸上长黄毛的胖子给接的风。咱北斗县长撮黄毛的有几个?就是谢亚心!”
程道厚听呆了,烟头烧着指头都没感到疼。郑器脸色阴暗。他没有想到他们会如此奢侈,如此腐化!他不禁惊叹:司法*,触目惊心啊!
“哎,哎,你们快看,”郝存一叠声地叫着,“老鸨母来了。”
“保姆?”老程不解,“谁家的保姆?”
“马户镇的鸨母。”
“是镇长家的?”
“是书记家的。”
“哪个书记?”
“‘黄毛’书记。”
程道厚抻头一瞧,见是薛红走进楼来,就听见“噔噔”地上楼声。
“哼,有戏吧,”郝存说,“等着瞧吧,好戏才开锣呢!”
薛红上的楼来,她没坐“联邦椅”,而是坐在肖仁的老板椅扶手上,就伸手拿肖仁衣服上的一根落发。他闻着她浓浓的味儿,就问:“这臭香水,是哪个野汉子送的?”
“你老爷爷送的!”她笑骂着,“今天该给了吧?”
“给什么?”
“饭钱呀。”
“饭钱行,别的钱别想要。”
“别的钱谁敢要?你就是逛遍了玫瑰街,造出一群小肖仁来,也没人要‘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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