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的人被他骂过,讨厌的人也被他骂过,可以说骂人成了他调节心理、转嫁矛盾的一种手段,是他一天工作、生活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更是体现他这个大老板自身价值的一种重要方式。
不管王凯杰在外面对客户、对政府机关工作人员是如何点头哈腰、彬彬有礼,只要他一回到公司坐到他的大班椅上,他就成了威风八面的救世主。可怜的打工一族为了保住手中的饭碗,对他老人家多半采取的是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态度。可是人都是有差异性的,杨光辉就是公司是为然不多的在王凯杰拍桌子的情况下还敢于据理力争的人,因而他在此刻表现出叛逆的一面王凯杰丝毫不觉得奇怪。
这一点王凯杰还是很欣赏杨光辉的,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七尺男儿,没一点性格的话着实让他看不上眼。更重要的是,杨光辉是公司核心部门——开发部的部门经理、业务精英,由他主导的产品开发工作为凯杰电子赚得了滚滚财源,如果不是今天心情太糟糕,王凯杰是不会与自己旗下的赚钱机器过不去的。
如果此刻王凯杰肯做一些安抚工作的话,相信会比专业的心理医生起到更好的效果。
对付这些嘴上没毛的年轻人王凯杰还是有经验的,他一张肃穆的脸在杨光辉眨下眼睛翻看眼皮的一瞬间未经任何过渡就已转换为一张慈祥的面孔。
王凯杰用手扶了扶眼镜,和颜悦色地说:“光辉啊,我是一个爱较真的人,姐姐是姐姐,表姐就是表姐,表述清楚不就行了嘛,大家也不会有误会了,对不对?嗯……对了,那天你是怎么去机场的?什么,坐公交车去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么也不向我提一下,公司用车再紧张也会安排车去接机的嘛!我不是经常对你们说,凯杰电子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我们每一个员工都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你的表姐当然也是大家的表姐嘛。请问,咱表姐是第一次来深圳吗?既然来了,就要好好玩一玩,象世界之窗、欢乐谷、小梅沙、海上田园都是要去的,需要用车你就跟我提,千万不要不好意思……”
扯什么淡!请假那天王凯杰黑着脸的样子至今让杨光辉记忆犹新,能骗到他签字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因为自己胡绉的一个故事向他提用车申请,不被他骂个狗血淋头才怪呢?何况请一天假扣一天的工资,在王凯杰的眼中,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什么能比为他卖命更重要的事了。
“……我知道,你有情绪,我能理解。你跟了我四年,我的脾气你还不了解?我对你们年轻人要求严格些还不是出于对你们的爱护?你是公司的一名中层干部,要具备良好的心理素质,要能够承受工作压力,在工作中要善于领会领导的意图,要学会替领导分忧解难……
他说得很诚恳,象个循循善诱的师长,与先前的唾沫飞溅地呵斥人象是换了一个人。
“开发部的工作这么繁重,作为部门经理,你如此频繁地请假对工作必然有很大的影响,当然了,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如果你认为明天确实有必要请假的话,我也不会为难你——就象你前三次请假一样。”
王凯杰表现得看似大度,但最后一句却在明明白白地提醒杨光辉——你小子已经请了三次假了,知趣点,别太过了。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番安抚足以让杨光辉感化,象他这样放下身架面带微笑心平气和地与一个下属作面对面的沟通对下属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褒奖与恩赐,如若再执迷不悟那就就太不知好歹了。
没想到杨光辉微笑着说:“谢谢王总,我会把明天的工作交待好的。”
王凯杰脸色变得煞白,鼻梁变得有些歪,似乎偏离了面部中轴线。杨光辉没有理会他,转身走出了总经理办公室。
明天,一个意义非凡的日子,杨光辉的职业生涯即将揭开新的一幕,他将满怀期望,慨然赴约,而他的老板王凯杰呢,也许他会坐在大班椅上生闷气、发脾气;也许,他会考虑去看一看心理医生。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3) 房东阿荣
来深圳四年,杨光辉一共搬过五次家,岗厦、上沙、梅林、白石洲都曾留下过他的身影。他最近一次搬家是在两年前,从那时起,他把自己的家安在了皇岗村。
和深圳众多的城中村一样, 皇岗村有一片神奇的能够创造神话的土地。
追根溯源,在上个世纪的最后二十年,自从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下一个神奇的圈后,全国各地的建设者大批涌入这块改革开放的热土。土生土长的农民兄弟们陡然发现,农田里除了种粮食,还蕴藏着无限的商机。在如火如荼的特区建设中农民兄弟们没有甘居人后,他们以极大的热情扩建着各自的村落,一幢幢布局紧凑、亲密无间的小楼拔地而起,广迎八方来客,包括皇岗村在内的众多城中村的历史由此掀开了新的一页。
用钢筋水泥修建的摇钱树显然比种黄瓜、茄子更能实现了财富人生的梦想,历史的机遇成就了深圳这块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农民兄弟们。他们富了,有钱了,发生在春天里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神话,他们的余生只需要收收房租打打麻将即可开心度日,于是续写神奇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带着梦想来到深圳并成为皇岗村村民的外来客的肩上。
两年前,在朋友丁涛的鼓动下,杨光辉带着自己的全部行李来到这片神奇的土地,从此,他成了皇岗村众多村民中的一员。
在杨光辉的眼中,皇岗村是一个藏龙卧虎亦藏污纳垢的地方。在一幢幢挤得密密麻麻楼宇间,住着为数不少的徘徊于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年轻人,他们当中有心比天高的IT工程师,有雄心勃勃的私营业主,有怀才不遇的文学青年,有不择手段的小商贩,有终日无所事事的小混混,有拿着青春赌明天的 *妹,还有昼伏夜出、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 各色人等,一应俱全。
出没于这个迷你社会,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以貌取人是绝对错误的。一个不修边幅的毛头小伙,可能是某个不知名的网络公司的CEO;一个貌似衣冠楚楚的绅士,可能是公安机关通缉的要犯;一个顾盼生辉的美少女,可能是做皮肉生意的暗娼;而当你安坐茶楼正准备享用早茶的时候,一个形象猥琐、衣衫不整的老头出现在你的面前,譬如杨光辉的房东阿荣,你千万不要把他当成收购废品的,作为皇岗村的土著居民,人家家中的钞票可能比废品收购站的废旧报纸堆得还高。
如果不是城中村的租金便宜,杨光辉是不会选择在这里落脚的。搬到皇岗村好长一段时间,他都难以适应这里的环境。如果说他能最大限度地容忍这里的脏、乱、差和每天晚上邻舍通宵达旦的麻将声声的话,他不能不感谢二千多年前的思想家孟子,虽然他老人家生前没来过皇岗村,但他的那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的励志文章让事业未成的杨光辉老老实实地在这儿一呆就是两年多。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如若杨光辉日后有出头的一天,他一定会为这段话续上一段貂尾——杨某人举于皇岗村。
皇岗村的牌楼一如既往雄纠纠地地矗立在村口,它是皇岗村的标志,是皇岗村的象征,一看到它,杨光辉就想起了法国的凯旋门、巴格达的胜利之剑。当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这种感觉的,今天他心情实在是太靓了,任何建筑在他眼中都似乎镀上了一层金光。
穿梭于林立的幢幢楼房,杨光辉哼着小曲,走过一条条陕窄、阴湿的过道。他一边埋头走路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事,走着走着,不经意间一抬眼,在前方五、六米处,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挡了去路,他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四周的光线很暗,他的耳朵听到了奇怪的咝咝声响,定睛一看,原来前方这位挡道的好汉正贴着墙壁哗哗地小便。
杨光辉怒从心起。如果在平时,他真想走上前去对着那人的屁股狠狠地踹上一脚。这种垃圾的存在简直就是文明社会的耻辱,城中村的居住环境之所以饱受诟病就是因为有太多这样的垃圾。不过,一个小有成就感和满足感的文明人不想在今天这个有着特殊意义的日子与一个素质低下的原始动物斤斤计较。他皱了皱眉,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然后侧身从那人与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隙中穿过。
一股难闻的掺杂着酒气的尿骚味钻入了他的鼻孔,他屏住了呼吸,避之不及。
“站住!”黑暗中响起了一个沙哑而迷糊的声音。
杨光辉闪了个激灵,回头一看,黑暗中那个干瘦的身影已系好了裤子,正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他一下慌了手脚,拔腿欲逃,不想一只干瘦的手已一把将他的衣服紧紧抓住。
“欠了钱还想逃,我丢你老母!”
杨光辉惊恐不已,扭过头来,一股巨大的酒气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阿荣——富荣阁的主人,杨光辉的房东。
前几天杨光辉刚看过一部惊悚片,片中诡异的情节和骇人的音乐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以致这几天每逢夜幕降临,他的心里都很不踏实,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触动他的神经。方才当阿荣向他扑来时,他以为是鬼魅再现,一时魂飞魄散,几乎给吓个半死。
虽然阿荣面容丑陋,长了一脸的疙瘩和酒糟,但好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杨光辉不由舒了一口气。
“拿来!”阿荣一手紧紧地抓住杨光辉的衣领,一手伸向他的面前。
“什么?”惊魂未定的杨光辉不明所以。
黑暗中阿荣面色铁青,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杨光辉,直看得他头皮发麻,两腿发软。
“603,你个衰仔,少跟我装蒜,今天几号?”
杨光辉恍然大悟,今天是六月二号,正是月初交房租的日子。
阿荣的八层小楼——富荣阁一共有六十家住户,每一户的房号及要交多少房租、管理费,他都牢牢记地在脑子里。也许他叫不出房客们的姓,也许不知道他们的名,但是房客的面孔与房号对应关系及本月有没有交房租、交了多少房租、还欠多少房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出丝毫差错。
一组组冷冰冰的数字被阿荣象枷锁一样套在房客们的头上,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他们都得象囚犯一样被呼来唤去。
自搬进富荣阁之后,杨光辉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新名号。603住着杨光辉与丁涛二人,估计阿荣区分他们二人的方法是:一个叫603甲,另一位则叫603乙。如果阿荣有点英文基础的话,也许他们又成了603A和603B。
每月的月初大概是富荣阁的房客们最难过的时光,每一个人对阿荣心存畏惧,谁要是拖欠他的房租,他会与之拼命的。这是一个十足的吝啬鬼与守财奴,对钱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什么时候交房租和交多少房租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一个原则问题,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谁要是手头紧点儿交不出房租的,他的下场绝对不会比杨白劳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