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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你请时说没说钱,我做了手艺就要收钱,没得白做了的!”江鼍黑着脸,把两只粗大的胳膊放在桌上。桌上顿时像杵起两根粗壮的木头,一滚一滚地闪着黑光。兰秃子有些心虚了,便改口说:“要不我等几天给你。”江鼍见有些松动,问道:“你订个时间。”兰秃子想了想,嘟咙着说:“明年收了小春。”
江鼍气得差点跳了起来:“不行!我等不到那么久!”兰秃子脸上的颜色又变了,他看也不看江鼍说:“我只有等小春收了才有钱。”
江鼍和兰秃子争论了很久,兰秃子坚持自己要明年才会有钱支付给他。江鼍和兰秃子争得脸红脖子粗,知道自己是遇上无赖了,只好退后一步说:“明年就明年,但不能再往后推了!”
回到家里,兰凤凰喜滋滋地把江鼍背上的工具接下来,一边替江鼍擦脸上的汗,一边急着问:“收了好多钱?”江鼍气咻咻地骂道:“收他妈的X钱!”兰凤凰一愣:“他不给钱?”江鼍就将事情的来胧去脉讲了一遍。兰凤凰还没听完,就跳了起来:“那不行!做手艺挣钱,天经地义!他兰秃子凭啥不给你钱?是你没给他做好,还是他想赖账?”江鼍说:“我的手艺你不是不晓得!我要做不好,他不会喊我赔木头?他是想赖呢!”兰凤凰咬牙切齿地说:“明天我去找他要!他兰秃子敢不给,老娘麦子都在挖他几碗!”
第二天一早,兰凤凰就起床了,脸也没洗就到了兰秃子家。兰秃子两口子还在睡,屋檐下那条狗依然跳起来咬她。兰凤凰从院子里拖了根竹杆,横着地面扫过去,狗被打了个侧翻,“啊啊”地叫起来。这时,兰秃子的婆娘在屋里骂了起来:“哪个打老子的狗?”话还没说完,门就开了,一颗蓬松的脑袋从屋里钻出来。
兰凤凰不认得兰秃子的老婆,兰秃子的老婆也认不得她。两个婆娘对视了一秒钟,兰秃子的婆娘就施展出她骂人的功夫,把兰凤凰先骂了个七窍生烟:“你这个烂婆娘!你男人昨晚没把你日安逸?这么早你跑到我这来,是不是看上我们兰秃子的槌子了?要不要我把兰秃子喊出来日你一盘?”
那婆娘还没骂完,兰凤凰手中的竹杆又向她扫去,那婆娘没有躲开,也学狗一样一个侧翻在地。那婆娘“哇”一声惊叫起来:“兰秃子,打抢人了!”兰秃子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兰凤凰手中的竹杆,心里兀自有些发虚:“你凭啥……打人?”兰凤凰冷着脸问:“你是不是兰秃子?”兰秃子口气又硬了:“老子就是兰秃子!”兰凤凰说:“好。你是兰秃子就好。我是江鼍的婆娘,我来收工钱!”兰秃子一愣,随及反应过来:“我昨晚和江师父说好了的,明年收了小春给他。”兰凤凰大骂道:“你和他说的顶毬用!老娘说了才上算!”兰秃子冷笑一声:“你?你算哪把夜壶?”兰凤凰握着竹杆上前一步,兰秃子两口子往后退一步。兰凤凰也“嘿嘿”一笑:“我算哪把夜壶?你驴日的还配问?我只问你,今天给不给钱?给钱,我立马走人!不给钱,老娘今天就没得给你好受的!”兰秃子黑着脸不开腔,兰凤凰就从街沿上拖一根板凳过来坐下,长声吆吆地嚎哭起来。
兰凤凰的嚎哭顿时吸引来不少人,大家都以为是兰秃子的老娘死了。跑来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女人,便一个劲地在那儿看稀奇。兰凤凰见围的人多了,自己的第一步已经到位,便扯着嗓子骂兰秃子是个忤逆不孝的东西,自己老娘活了一辈子,不但做不起四根,连八根、十二根都拿不出来,害得老娘只有睡一捆柴!睡一捆柴也还罢了,她家江鼍给做了活,还赖着不给钱,人家说情送开花(指婚娶)的,不送短命的!你兰秃子赖着脸不给工钱,分明是想让自己老娘短命!这种忤逆不孝的东西只有天劈五雷打,死了放在山上狗都不拖!
兰秃子那婆娘自认为骂了一辈子人,应该稳拿冠军,却没想到兰凤凰比她骂得更有水平,而且引经据典,语气抑扬顿挫,节奏感十分强烈。周围看热闹的人一边欣赏兰凤凰的骂技,一边悄悄议论兰秃子的不是。这些话恰如其分地传进兰秃子的耳里,兰秃子像粪坑里淹死的猪,一身都臭完了。这时,只听兰秃子家门槛边一声闷响,一个灰白的脑袋重重的磕在门槛上。兰秃子瘫痪在床的老母不知何时爬到了门边。兰秃子见老娘爬到门边,忙走过去将老娘扶起,老人“叭”地一口痰喷在他脸上,嘶哑着骂道:“你要让我死了都不得安生!”兰秃子顾不得擦脸,把老娘抱着回到里屋,片刻从屋里抱出一个口袋往兰凤凰身边一扔:“没得现钱,就这一口袋麦子!”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4)
兰凤凰看了看脚边的麦子,差不多有六十斤,折合市场价能抵一十二元钱。心想多得不如少得,少得不如现得,便停止了骂,把麦子往肩上一扛,面不改色心不慌地穿过众人走了。
看热闹的人见兰凤凰扛着麦子走了,也一窝蜂地散了。有人指着兰凤凰的背影说:“看不出江鼍这婆娘还凶喔。二天没钱谁敢请江鼍?”
兰凤凰把麦子扛回家,往江鼍面前一放:“工钱收回来了。”江鼍就问她是咋个收的。兰凤凰洋洋得意地把整个过程说了一遍。江鼍一听顿时叫苦不迭:“你可把我害苦了!”兰凤凰有些莫名其妙:“我把工钱给你收回来咋还害了你?”江鼍仰天一叹:“只怕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请我了!”
兰凤凰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的举动有多么愚蠢!是啊,手艺人在外找活,一个是凭技术,一个是凭口碑,光有好的技术,没有好的口碑,一样讨不到饭吃。自己今天这一闹,虽说把工钱讨回来了,可对江鼍的名声却是个极坏的铺垫。乡下人家里有现钱的并不多,许多人请匠人做了活,都是要等几天把鸡啊鸭啊兔啊逮去街上卖了,才能凑合把匠人的工钱给了,像她今天这样跑去胡闹,知情的人会说是兰秃子想耍赖,不知情的人会说江鼍做事绝情,吃了人家的酒肉,工钱拖一天都不行,自己不出面要,指使婆娘到人家屋头哭骂,这哪是手艺人的德性!
兰凤凰一时傻了眼,黯着声音问江鼍:“咋办?”江鼍没好气地说:“咋办?凉拌!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
既然不做已经做了,兰凤凰也不后悔。她说:“我不信这一次就把人得罪完了。他兰秃子是啥人又不是没人晓得!”于是也不管江鼍怎么说,把一口袋麦子往背兜里一放就上街去了。
走到街上收麦子的地方,兰凤凰解开口袋一看,更是气得吐血:这哪里是啥好麦子,分明是收粮时最后的泥巴麦子!不但有泥巴,还有大堆大堆的耗子屎。买麦子的人一看,讥笑兰凤凰说:“你掺耗子屎都无所谓,泥巴也不能掺得太多了!”兰凤凰只好又把麦子背回家。
这一次的哑巴亏让江鼍很久都没再出去揽活了,兰凤凰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半天不说话。又等了几天,女儿江波放学回来说,老师喊缴下学期的学费,不缴学费就不给新书。兰凤凰没好气地冲江波吼道:“没新书就不读了!”江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江波的哭声把江正武从屋里引了出来。老人把孙女抱在怀里,哄了一阵,江波才没哭了。江正武这才指着江鼍两口子骂:“自己有手艺都弄成这样,还不如屙泡尿淹死!”江鼍的脸黑得要流出水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四章(1)
兰凤凰找兰秃子收工钱的事很快流水一样浇透了整个五里八乡。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找江鼍做手艺了。有一次,江鼍看见同村有人往家买牛皮胶、合页、钉子,便上前与人家搭讪,问是不是要做啥家具了?对方说下个月要嫁女了,想请木匠做点嫁妆。江鼍忙讨好地说:“师父找好了没有?要没找着,我来帮你做吧。”对方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说:“师父倒是还没找好。可你……”江鼍忙说:“我是江四爷的徒弟,手艺没得错!江四爷的祖上可是给皇帝打制龙椅御床的!”对方肯定地说:“这些我都知道。我怕活儿做完了给不起你工钱,你婆娘闹上门来,我的脸就丢尽了!”江鼍羞得满面通红。
眼看到春节了,江鼍依然没有揽到活儿,给兰凤凰许诺的买毛线等诺言全都放了空。这时候,江鼍的兄弟江罡从外面回来,对他说:“哥,你一天在家耍起咋要得呢?李家嘴那儿这几天正要人,你去做几天,找点过年钱吧。”李家嘴这段日子正在修公路,那里每天都有好几十人在抬石头。江鼍听兄弟一说,苦思冥想一夜,决定第二天和江罡一起到李家嘴去抬石头。
第二天,兄弟俩拿着绳子、杠子来到李家嘴。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对江鼍说:“你不是江四爷的徒弟吗?咋手艺不做跑来抬石头?这可是笨人做的事喔?”江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江罡忙替他圆场:“我哥这么多年没做,手艺早就忘了。”工头不相信地看了看兄弟俩,慢吞吞地说:“前段日子还听说在给兰秃子老娘割料嘛!”江鼍的眼睛便鼓得像牛卵子。
一连抬了十几天石头,江鼍的肩膀被杠子压得红肿透亮,晚上回家*服都得小心地把粘在肩上的衣服撕下,再用热水敷一下,江鼍才敢睡。兰凤凰看着江鼍那个样子,后悔不迭地骂自己:“要不是我这个瓜婆娘,你也不得受这个罪!”江鼍哼了哼没有开腔。
腊月二十八,工地放假了,工头给每个人结算工钱,打石头的匠人,都是一元五一天,抬石头的一元钱一天。江鼍拿着自己的十八元钱,只觉得腰杆直不起来。工头看着他笑笑:“江师,我这里不要木匠。以后我要木匠,还是给你开一元五一天。”
拿着十八元回家,江鼍往桌上一扔就倒在床上了。兰凤凰把钱拿起数了又数,直到江鼍都烦了,骂她一句:“你哪辈子见过钱?”才小心地把钱揣进最里层的包里,收拾去灶房煮饭。
春节,江鼍叫兰凤凰给江波买一套衣服,给江山也买了套衣服,自己和兰凤凰纱线都没弄到一根。倒是在大队代销店去打了两斤酒,把父母兄弟喊来海喝了一顿。正月初二,两口子带着孩子回娘家给老丈人拜年,江鼍翻箱倒柜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一件没补疤的裤子,便丧气地对兰凤凰说:“你们去吧,我在家守门。”兰凤凰站在那儿抹了一阵眼泪,就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第三天,兰凤凰和孩子从娘家回来了,她把一件半新旧的衣服递给江鼍说:“这是我爸的。我妈过年给他缝了新衣,他就让我拿回来给你穿。”江鼍看也没看地说:“我不穿!”兰凤凰也来气了:“人穷气还骤!有本事去挣新衣服回来啊!”江鼍这才站起身,把衣服套在身上。他的个子很大,衣服套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浑身箍得像个浑圆的黄桶,两片前襟还遮不住肚皮。江鼍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像他妈个槌子!”
春节后,李家嘴的工地迟迟没有开工。江鼍叫兄弟去问,江罡去了回来说:“上头没钱下来,做不成了。”江鼍只好作罢,想寻着心思出去做手艺。兰凤凰深刻地检讨了自己的行为,轻言细语地对江鼍说:“只要有活你就做,管他啥时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