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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小苗拿出她的存折,让我和她离开这里。她要我救救她。我也想离开这里,但我能靠她出卖自己挣来的钱离开这里吗?我又能救她吗?我想不清楚这些问题了。当她再扑向我的时候,我推开她,她怎么就碰到墙上的钉子上去了呢?我抱着,失声地呼喊她的名字。卞小苗,你醒过来吧,我们走吧,我愿意跟你去任何地方。我把她放到床上,我每天在她耳边呼喊千万遍,在她的身体抚摩,希望有奇迹出现,然而,她没有一点反应,身体也已经冰凉,而且开始发臭。我想起我在杂志上看到的处理尸体的方法,我一边哭,一边将她砍成小块。在一个下雨的夜晚,我把她放到江中。
随你便吧(5)
十二
我和隋国臣是几十年的老朋友。我曾经把隋玉祥当成自己的儿子。他大学毕业后,选了我们单位,来报到的那天,我觉得他很沉着,内省多于行动,这是知识份子家庭的必然结果,我很喜欢这种类型的人。他毕恭毕敬地说,鞠叔叔好。我高兴极了。我和隋国臣早年定下的儿女亲事不知他是否记得?
几个月后,局里进行人事调整,强调人才的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我大胆地让隋玉祥担任科长。要知道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有能当上科长。当然,他也不错,工作还可以,又发表文章。于是他被评为劳动模范。
有一天,我回到家,鞠花在我身边哭得很伤心。她说,隋玉祥就要结婚了,可是新娘不是她。她说,都是你害了我。因为你说过,我们是定过亲的。这么多年了,我不愿交朋友,就是在等他。我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相信孩提时代的戏言?鞠花还是哭,说,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我以为他就是你的女婿了呢。我怒斥了鞠花一通。我说,我对谁好不好,是工作上的事,和你无关。但我想隋国臣和隋玉祥应该明白我的一番苦心。隋玉祥和倪海燕结婚时,我和鞠花都去参加了。鞠花早早地回了家,不哭不闹,一个月都没有出门,我心里也不好受。
后来,局里要派人去乡下挂职锻炼。我本想让马大伟去的。讨论的时候,副局长冉健康说,让隋玉祥去吧。局里派人征求隋玉祥的意见,他也没有反对,我就没有阻止他丢下科长职务去乡下。我以为,如果他是块金子,他在什么地方都会发光。他从乡下回来时,我已经退休了,隋国臣和倪海燕来找我,我肯定要帮老朋友的忙。尤其是我看到我的老朋友隋国臣,一生都不肯求人,而今满头银发,竟然开口向老朋友求情,我怎么会不帮他呢?即使隋玉祥不来求我,我也会帮他们的。可是我的话不起作用了,我有什么法呢?
古人说,性格决定命运。一个人的际遇兴衰,有一半是自己的性格决定的。我和隋玉祥是同一天去工商局报到的。没有几个月,他就当了科长,我是他手下的一名科员。我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和妒忌。相反,我觉得应当和所有的领导和同事搞好关系。我想把我和隋玉祥的关系发展成为兄弟的关系,所以,当隋玉祥去京开会回来,我就叫上我们办公室的几个同事买了东西去祝贺,他们家买彩电我去当力夫。
我们局要派一个人下乡去挂职锻炼。我听说他们想派我去,我当然不能去。因为我刚从农村来到城市,我知道农村生活是什么滋味。况且,我不知道去了能回来,万一去了乡下回不来了,我岂不是要搬起石头打天?我觉得天快要塌下来了。我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找了冉健康。第一次去,冉健康说,决定你马大伟去锻炼,是局里意见,我怎么能改动呢?原因是你熟悉农村,第二是我们觉得你是个人才,你去锻炼了回来,我们就好给你加担子。我还是不想去乡下锻炼。我买了些东西,第二次去冉健康家。他是说组织上决定的事不好变动。但他的语气没有那么强硬了。我一时激动,就在他面前跪下去。冉健康说,你起来,革命干部怎么能这样?我流着泪说,冉局长,你就别让我去吧。他放下手中的烟,扶我起来。他说,年轻人有毅力,有主见,好,我喜欢。你回去好好考虑工作上的事,就不去想下乡的事了。我终于在城市里站住了脚跟。没有想到局里安排隋玉祥去了。
隋玉祥走了后,好久没有到我们这里来的鞠花又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她瘦了白了。身体苗条了,也就比以前好看。我们知道,她以前到这里来,是为了来看隋玉祥,她天天来这里,去她爸爸那里看看,就到隋玉祥这里来,给他泡茶,没有事做,就在一旁看隋玉祥做事。隋玉祥结婚后,鞠花就没有再来过。她又来干什么呢?有一天,鞠花刚到,冉健康就来了。他把我叫了出去,问我对鞠花有没有意思。我拿不准,冉健康说,看来你对她也有点意思。我就给你们做个月老,怎么样?
当天晚上,冉健康就要我和他一起去鞠建国家。我有点犹豫,冉健康说,你小子还犹豫什么,这么好的事你到哪里找去?只有隋玉祥这个书呆子,才会这样傻。我就去了鞠建国家。鞠花笑了,鞠建国也很高兴。他特地开来五粮液让我们每个人喝两杯,他说,小马,你以后跟着冉局长好好地干吧。冉健康拍着我,笑容满面地说,小马不错,有前途。没有几天,鞠建国退休了,冉健康当了局长,我也当了科长。年底,我就和鞠花结婚了。
隋玉祥从乡下回来了。我相信他不可能将我取而代之,我觉得他和我也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人。我不会去看他了。他到单位来上班,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具体工作。我听说他因为没有具体的工作而痛苦。但他没有找我,我不可能多管闲事,何况我想管也管不了。
冉健康派我去乡下调查隋玉祥的工作情况。我去了,我觉得隋玉祥还是干得不错。冉健康说,马科长,在局里给出研究结论前,你我都不能说什么。想不到才几年的时间,隋玉祥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隋玉祥和我们的接触都不多。他工作才几个月,鞠建国同志说,你们看让隋玉祥同志担任科长怎么样?我说,不好吧,他才参加工作几个月,还没有转正呢,也太年轻了。鞠建国说,我们局正是差干部的时候,就不要管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了。后来,局里要下派一名干部,鞠建国提议马大伟去。马大伟坚决不去,找了我几次,还给我下跪。我们应该体谅马大伟的困难。我在会上提出让隋玉祥去乡下锻炼,鞠建国没有反对,于是局里就决定让隋玉祥去锻炼。
隋玉祥每次回来,没有来看看我们这些同事,也没有和他兄弟伙聚一聚。三年锻炼结束,他回到办公室办了有关手续,没有来说说他在乡下的情况怎样,好像是我冉健康害了他。我等着,我想,你隋玉祥总有一天要走进我的办公室。我都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他终于来了,我说,你是从科长位置去锻炼的,现在没有合适的领导位置,你在等等吧。反正工资照领。没多久,隋玉祥又来了,他说,他不要做什么领导,就做个科员。我说,本来我准备让你去一分局当局长,但我们接到了举报,说你在乡下的时候,经济问题还有点不清楚,走的时候又大肆收受财物。而且,市纪委还作了批示。不过,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但我们还是要派人去调查。在问题弄清楚以前,你只有再等等了。
隋玉祥没有再来找过我了。但他妻子倪海燕来找过两次。她不到我办公室来,等到了晚上,到我的家里来。当然,我不能犯错误。
十三
卞小苗死后,我后悔极了,害怕极了。我不相信我杀死了她。假若有一天卞小苗又在街上和我撞个满怀,我一定愿意和她一起离开这里。可是,只有在梦里才能和她相间了。我梦见卞小苗在我面前哭泣,又在微笑。那些天,我害怕有人叫我的名字,害怕看见警察。我在楼下,张叔叔拍了我一下,把我吓得跳了起来。张叔叔说,玉祥,你怎么了?我们好久没有下棋了,来一盘?我说,好。
第一盘棋,我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让张叔叔吃了一只车和两只马,只好认输。第二回我还是输了。张叔叔说,玉祥,你是不是在让我呀?我说,不是,好久没有下棋了,我都忘了该怎么下棋了。第三回,我集中精力和张叔叔下棋,巴甜甜来了,她掀了我们的棋盘,骂得我无地自容,我给了她一耳光。那天晚上,我就没有梦见卞小苗了,也不害怕了。后来,我杀了杨莉,我想,卞小苗都让我杀了,杨莉算什么。我也没有害怕。我很快就忘了卞小苗。忘了我曾经杀过人。
当冉健康打电话给我,要我到局里去,我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因为,冉健康从来都不会在下班时间办公事。我还是去了,我是想看他们究竟要把我怎么样。当有人按住我,给我戴上手铐,把我推到警车里,我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直到郭警官提审我,问起卞小苗,问起杨莉,我觉得好像有这么回事吧。
在狱室里,我靠着墙,闭着眼睛,坐着。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了,我也不想任何事情。警察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龙警官问我有什么要说的,我说,没有。他问我十次,我都毫不犹豫地说,没有。有一天,有两个女人来了,我记不得他们是谁了,好像是我妈妈和倪海燕。我看见她们在流泪,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流泪。她们说了很多话,我没有听进去。我还用得着听那些话吗?但她们说,古玉田也被抓了,我听到了。
她们说,你还想吃什么。
我说,不想。
她们又说,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说,随你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