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珏笑道:“江湖上的威名能做数么?莫兄你在江湖上名气大抵还不如江重威,难道武功就不如江重威?若说威名,江湖上有威名的人多了去了,这个号称是武功冠绝天下,那个又有个名号叫做塞北第一高手,实际呢,跳梁小丑,不堪一击,终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他语气之中,满是对江湖中人的不屑。
莫罹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倒也不尽然。”
顾珏磨牙,“你就非要跟我唱反调是吧,我说一句你就反驳我一句。”
莫罹看了眼顾珏,以眼神表示“你想多了,我没你那么无聊”。他起身在庭院中散步,脚步仍然是虚弱无力,但气色比起昨日到南王府,神色要好上许多。顾珏托腮坐在栏杆上看着,忽然道:“莫兄,我如果此时偷袭你,你能挡得住我几招?”
莫罹散着步,神色悠闲,“百余招是没问题。”
顾珏纵身一跃,落在莫罹跟前,笑道:“试试?”
不等莫罹答话,一人脚步悠悠走进院中。
来人一袭华服,气度从容,然而最吸引人的却不是他的气度,而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是特别大,更不是如叶孤城那般似是淬着漫天剑芒让人不敢逼视,他的眼睛,比顾珏的微笑还要柔和,但这份柔和,却让人如坠云里雾里。
“顾兄如果有意,我给顾兄推荐个好对手。”来人折扇轻摇,笑意温纯。
顾珏在莫罹耳边低声道:“他就是金九龄”,随后拱手,笑道:“不知道金总管说的是谁?”
金九龄笑道:“咱们王府此时,还有谁比叶城主的武功更高?”
顾珏笑道:“金总管太抬举顾某了,顾某就算再自不量力,也不敢妄图与叶城主比肩。”
金九龄似乎此时才看到顾珏身旁的莫罹,拱手道:“在下南王府总管金九龄,叨扰叶二少爷的清净了。”
“无妨。”莫罹回礼,反正来这里搅扰他清净的,已经有了一个顾珏,也就无所谓多一个金九龄。只要是和叶孤城一起出门,莫罹就已经做好了不停地被人打扰的准备,毕竟天底下还没有多少人不识时务的去打扰叶孤城。
顾珏抢在金九龄又要开口之前,先道:“金总管向来是忙的分身乏术,今日怎么有时间……”
金九龄一张信笺平平推出,顾珏抬手接住,看了看——今夜陆至——他疑惑问道:“这是?”
金九龄道:“我以激将法请了陆小凤来查绣花大盗之事,今夜他要来试试南王府的守卫是否真的那般森严。”折扇轻摇,忽而将其收起,扇柄轻击掌心,“王府宝库中十八斛明珠虽然没了,但别的珍宝尚在。无论陆小凤为何而来,我都得以小人之心先做准备,不知顾兄今夜可方便助我一臂之力?”
顾珏将信笺丢回给金九龄,笑道:“玉府中的卫士,有六百二十多个,值夜时分成三班。每班两百人,又分成六队。这六队卫士,有的在四下巡逻,有的守在王爷的寝室外,也有的埋伏在庭院里。宝库外的一队卫士,一共有五十四个人,每九人一组,从戊时起,就沿着宝库四周交错巡逻。”他虽然不在王府之中久居,但是对南王府的护卫却了如指掌,“金兄如此缜密的守卫,难道还不放心?”
金九龄道:“因为来的人是陆小凤。”
来的人是陆小凤。
只这一个原因,比别的十个理由都要充足,也足以让看似谦冲实则颇为自负的金九龄向顾珏请求援手。
顾珏微微沉吟,随即半真半假的苦笑道:“我曾与陆小凤有过一面之缘,此时还不能在王府中与他相见。”
金九龄叹气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顾兄了。”
“金兄怎么糊涂了,王府中现成的高手就有一位,你何必退而求其次呢?”顾珏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笑着道,“若是能请得动白云城主出手,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在王府之中出入自由?”
金九龄叹道:“我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不过,谁又能请得动叶城主呢。”
莫罹听他们二人一唱一和,直至此时,方道:“两位都是说的事莫罹一个外人不便听,还请两位找个人少又僻静的地方,慢慢筹谋。”
金九龄见拐着弯儿达不到目的,只好直接道:“金某想请叶城主今夜……”
“金总管,”莫罹打断他的话,声音一如以往的淡漠,“你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金九龄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之意,咬牙道:“金某自然没那么大的面子,但不知灵犀一指陆小凤,有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得动白云城主。”他如此说着,目光紧盯着莫罹身后,衣白如云的男子。
夜间,灯火寂寂。
一条黑影快若闪电惊鸿,紧贴着王府的院墙,窜入南王府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等到他再出现时,已然是侍卫打扮,他混在巡逻的侍卫之中,在宝库四周转了一圈,这宝库四壁都是用巨大的石快砌成的,也窗户没有。黑影等到前面的卫士转过屋角时,突然飞身掠上了屋顶,他就像是条壁虎般,在屋顶上游走了一遍,并未找到进入宝库的路,便掀起几块屋瓦,屋瓦下竟还有三层铁网,就算有宝刀利刃,也未必能削断。
这宝库,简直就是个密不透风的铁匣子,莫说是个人,就是只苍蝇也难以入内。他叹了口气,如燕子般掠过,就要离开。
就在他身子凌空时,他忽然看见对面的平房上有个人站了起来。一个白面微须,穿着身雪白长袍的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两颗寒星。
黑影心中一沉,身子也紧跟着沉了下去,落在王府的青石板地面上。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剑光一闪,从对面的屋顶上匹练般刺了过来。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如此辉煌,如此迅急的剑光。
忽然间,他整个人部已在剑气笼罩下,一种可以令人连骨髓都冷透的剑气。这一剑的锋芒,竟似比西门吹雪的剑还可怕,世上几乎已没有人能抵挡这一剑。陆小凤也不能抵挡,也根本不能抵挡,他的脚尖沾地,人已开始往后退。剑光如惊虹掣电般追击过来。他退得再快,也没有这一剑下击之势快,何况现在他已无路可退。
他的身上已贴住了宝库的石壁,剑光已闪电般刺向他的胸膛,就算他还能往两旁闪避,也没有用的,他身法的变化,绝不会有这一剑的变化快。眼看着他已死定了!
但就在这时,他的胸膛突然陷落了下去,就似已贴住了自己的背脊。这一剑本已算准了力量和部位,再也想不到他这个人竟突然变薄了。这种变化简直令人无法思议。剑光刺到他面前时,力已将尽,因为这时他的胸膛本已该被刺穿,这一剑已不必再多用力气。
真正的武林高手,对自己出手的每一分力量都算得恰到好处,绝不肯浪费一分力气的,何况这人本是高手中的高手!他永远也想不到这一剑竟会刺空。但这时陆小凤也已更没有退路,他的剑再往前一送,陆小凤还是必死无疑的。
可是,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陆小凤也已出手!他突然伸出了两根手指一夹,竟赫然夹住了剑锋!没有人能形容他这两指一夹的巧妙和速度,若不是亲眼看见的人,甚至根本就无法相信。白衣人身子也已落下。他的剑上并没有再使出力量来,只是用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冷冷的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也在看着他,忽然问:“白云城主?”
叶孤城冷冷道:“你看得出?”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除了白云城主外,世上还有谁能使得出这一剑?”
叶孤城道:“比之西门吹雪如何?”他突然回手,剑已入鞘。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天下间只有两个人的剑,我不敢接。第一个就是你。”
叶孤城道:“可是你接住了我的剑。”
陆小凤道:“那是你不想要我的命。”
叶孤城道:“如果你接不住我的剑,那么就是你自己不想要你自己的命。”
陆小凤苦笑,“还好,我还能保住自己的命。”
“像你这样的对手,世上并不多见,死一个就少一个。”叶孤城寒星般的眼睛里露出寂寞之色,不再看陆小凤一眼,“我是个很骄傲的人,所以一向没有朋友,我并不在乎,可一个人在世上,若是连对手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寂寞。”
言罢,转身离去。
隐藏于暗中的顾珏叹气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敬畏白云城主了。”
同样藏身暗中的莫罹道:“因为城主武功好?”
顾珏轻叹道:“武功好,最多不过是有人畏惧。”
莫罹等着顾珏的下文。
顾珏继续道:“冠绝天下的剑法,虽然练成的人很少,但也不是没有,可他们只是在练剑而已。叶城主却是把自己所有感情都倾注在掌中之剑上,无所谓生死荣辱,也无所谓世间万物。天外飞仙——已经是不该存于人间,只该存于天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惑于心
莫罹实在想不通南王为什么三番五次的非要将叶孤城请到南王府——至少,他和叶孤城住在南王府,完全是无所事事。除了那一夜叶孤城出手试陆小凤的武功之外,再没有一件事情是需要叶孤城出手的。
本来这样无所事事的闲散日子是莫罹所向往的,但山雨欲来之前的风——一封叶卿雪送来的书信——却让莫罹难以真正闲散。
叶卿雪写道:月圆之夜,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莫罹将这十六个字翻来覆去的看了许久,破天荒的忍不住去问叶孤城,“城主,你真的打算和西门吹雪决战?”
叶孤城对莫罹突然闯进来问出这句话有些意外,莫罹从来都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一些事情如果不是涉及叶氏的大事他能不询问便不询问,能不知晓便不知晓,就算是无意间得知了,只要叶孤城不吩咐他去做,他眼皮都未必肯多抬一下去看。今日,却反常的突然闯进来询问。
意外过后,叶孤城道:“昨日我收到西门吹雪的回信,八月十五,紫金之巅。”
莫罹道:“离现在已经不足一月之期了。”
这是句废话,叶孤城依旧在看自己书。
莫罹道:“城主,为什么是西门吹雪?”今日之江湖,西门吹雪是名声很响,杀峨眉掌门独孤一鹤,武当名宿木道人对其自叹弗如。但是这些,还不足以让叶孤城与之决战,尤其是这个决战的想法,是在南王府定的,而且决战的地点还是在京城。
叶孤城眼中浮出浓浓的孤寂之意,“因为我是叶孤城,因为他是西门吹雪。”
莫罹不懂,但这不妨碍他看出叶孤城心意已决。
叶孤城决定的事情,从来没有更改的可能——莫罹慢慢垂下头,轻声道:“是,我知道了。”
缓步走出叶孤城的房间,莫罹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方觉得之前的自己不像是自己。他来世间历练,万事万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尘埃浮云,擦身过眼那是必不可少,可若说对这世间之人生出眷恋不舍,以至于想要做些什么,莫罹自己都觉得好笑——他时刻都谨记着自己身为一个神仙的职责,世间万物皆有其定数,不能因为个人私欲,而扰乱人间定数,否则,天地之间哪里还能有平静可言?
微风拂面,带着夏日独有的灼热。
莫罹慢慢向后靠在柱子上,闭上眼。
一个微不可查的脚步声走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