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国学大师及其时代:狂人刘文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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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国学大师及其时代:狂人刘文典-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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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发生于1932年夏天,陈寅恪已确定赴北戴河度假。出发前的一天,刘文典突然来访,开门见山:〃我们学校的入学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想请先生代拟一下国文试题〃。
  1931年8月,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朱自清出国访学一年,由刘文典暂代这一职位,此时朱自清尚未回国,刘文典自然要为招生考试的事情忧心。这一命题会直接影响到众多年轻学子的前途,可不是什么随便敷衍就能完成的任务,再三思虑之下,刘文典想起了〃教授中的教授〃陈寅恪。
  陈寅恪几乎每年都要参加清华大学入学考试国文试卷批阅工作,对于那些高深莫测的试题早已满腹牢骚。他觉得,国文入学试题应该尽量〃形式简单而涵义丰富,又与华夏民族语言文学之特性有密切关系〃,而不是故作深沉,将学生直接绕进死胡同。
  经过认真而谨慎的考虑,陈寅恪决定将作文题命为《梦游清华园记》,这是一道自由度很大的题目。曾经游历过清华园的,直接写自己印象中的校园就可以了;而没有游历过清华园的,则可以展开自由的翅膀,任意想象。一旦应试者没能考入清华园,那就真的成了〃游园惊梦〃,真可谓〃一题多得〃!
  除了这道试题,陈寅恪还专门出了两道〃对对子〃的题目:一道是〃孙行者〃,一道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在他看来,〃在今日学术界,藏缅语系比较研究之学未发展,真正中国语文文法未成立之前,似无过于对对子之一方法〃8 。
  刘文典知道,陈寅恪在诗联上堪称一绝,他曾送给清华国学研究院的学生一副对联:〃南海圣人再传弟子;大清皇帝同学少年。〃大家都被搞得一头雾水,后经他一解释,顿时恍然大悟,笑成一片:国学研究院导师梁启超是康有为的学生,那他的学生当然是〃南海圣人再传弟子〃;国学研究院导师王国维曾任清廷南书房行走;是溥仪老师,那他现在的学生也可算得上是〃大清皇帝同学少年〃了。这副妙联一时被传为佳话。

  第53节:偶像陈寅恪(5)

  但刘文典可能没有想到,陈寅恪这次所出的〃对对子〃的题目,竟然引发学术界一片哗然,久久不能平息。
  〃事情发生的时候,中国的中小学教育,已经由政府明令,推行白话文达十年之久。尽管社会上坚持用文言文写作者依然不乏其人,但作为整体的教育体制而言,白话文已经牢牢占据了统治地位。所以,陈寅恪此举引起社会各界不少批评,大多是说陈是在开倒车。〃9 当时中国学术界正在热捧马建忠的《马氏文通》,并将之作为国文考试的文法依据。陈寅恪则认为,这是一种〃认贼作父,自乱宗统〃的行为。
  《马氏文通》是我国第一部系统的古代汉语语法学专著。作者马建忠是江苏丹徒人,清末洋务运动的积极分子,自幼好读,打下了扎实的《小学》功底,成年后留学法国大学学习自然科学和法学,通晓法语、拉丁语、英语和希腊语。经过多年积累,晚年模仿印欧语系的语法写出《马氏文通》一书,成为我国语法学的开先河之作。新文化运动之后,很多高校招生考试,都以这本书所主张的文法作为答题依据。
  然而,陈寅恪却一直不肯认同这一〃畅销书〃所传达的核心理念。他凭借自己精通多国语言特性的优势指出,印欧语系的语法规律,有的确实可以作为中国文法的参考和借鉴,比如梵文中的〃语根〃之说。但倘若将其属于某种语言的特性,放之四海而皆准,并视之为天经地义、金科玉律,按条逐句,一一对应于中文,有不合的地方,便指其为不通,这就未免有些牵强附会了,〃文通,文通,何其不通如是耶〃?
  胡适是《马氏文通》和白话文运动的坚定支持者,因而陈寅恪的命题被认为是〃对五四以来新文化运动的异议与批评〃。尤其是他出的对子上联〃孙行者〃,有几个学生以〃祖冲之〃相对,已被认为是绝对了,但陈寅恪心里的标准答案其实就是〃胡适之〃。
  他自己后来解释说,〃孙行者〃这道题的创意来自苏东坡的诗句〃前生恐是卢行者,后学过呼韩退之〃。〃韩卢〃是战国时一种狗的名字,〃行〃与〃退〃均为步履进退的动词,〃者〃与〃之〃均为虚字。他希望学生拿〃胡适之〃来对〃孙行者〃,就是依据同样的思维路径,将之视为嵌字联,取〃猢狲〃两字,这对于一向主张白话文运动的胡适也是一种善意的调侃。
  外界辩难与攻击的观点纷纭,总的来说,主要是认为,〃对对子〃不过是〃下流玩意儿〃,根本就不应拿来用作录取大学新生的考试题目。众多责难很快汇聚到了刘文典那里。他将这些声音一一反馈给了陈寅恪。
  不久后,陈寅恪在《清华暑期周刊》第七卷第六期上发表《答记者问》一文,解释自己出题的初衷。1932年9月5日,天津《大公报·文学副刊》再次刊出陈寅恪的《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这是一篇〃于命题之旨颇多发挥〃的信函,发表后即被国内众多报刊转载。
  陈寅恪说,在真正中国文法没有成立之前,学术界不应自欺欺人,而应寻求一个过渡时代的救济方法,作为暂时代用品。他个人主张采用〃对对子〃作为这个暂代品,因为〃对对子〃至少有四大功能:
  (甲)对子可以测验应试者,能否知分别虚实字及其应用。
  (乙)对子可以测验应试者,能否分别平仄声。
  (丙)对子可以测验读书之多少及语藏之贫富。
  (丁)对子可以测验思想条理。

  第54节:偶像陈寅恪(6)

  对于刘文典所担心的〃流俗之讥笑〃,陈寅恪泰然处之,一笑而过。他说:〃彼等既昧于世界学术之现状,复不识汉族语文之特性,挟其十九世纪下半世纪'格义'之学,以相非难,正可譬诸白发盈颠之上阳宫女,自矜其天宝末年之时世装束,而不知天地间别有元和新样者在。〃一句话,像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较量,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这当然只是安慰刘文典的话。其实陈寅恪本人对于这一风波是十分在意的。1934年,陈寅恪又撰《四声三问》,阐释四声之产生与佛教传入中国的关系,再次强调对偶、平仄、四声的重要。这两篇重要的文献立论清晰、阐述流畅,很好地回应了质疑者的声音。陈寅恪的好友吴宓就认为:〃《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与近作《四声三问》一文,似为治中国文学者所不可不读者也。〃10 至此,〃对对子〃风波方宣告结束。
  三十多年以后,陈寅恪重检旧札,看到当年所写的《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为之撰写〃附记〃,补充说明当年出题的动因。在慨叹刘文典、胡适均已〃并登鬼录〃的同时,回首往事,风起云涌,没想到一切真的不过是一场〃游园惊梦〃而已!
  〃联大只有三个教授〃
  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散原老人忧愤绝食而死。
  陈寅恪在匆忙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后,携带家眷仓皇逃离北平。对于当时的情境,陈寅恪夫人唐筼在《避寇拾零》里有所记录:〃我和寅恪各抓紧一个大小孩(流求九岁,小彭七岁),忠良照料小件行李。王妈抱着才四个多月的小美延。当时必须用力挤着前进,一家人紧紧靠拢,深恐失散。直到住进租界,不见日本鬼和太阳旗,心中为之一畅。〃11 几经辗转周折,一家人到了长沙,〃十一月二十日夜到了长沙,天仍在下雨,幸先发电,有人来接,得以住在亲戚家张宅,到时已在深夜了〃。
  到了长沙没多久,时局变化,陈寅恪一家不得不再度南行。先是到达香港,唐筼因过度劳累,突发心脏病,不能继续前行,但陈寅恪惦记着学校事务,遂于春节后只身取道安南、海防,最终到达云南蒙自。在歌胪士洋行刚一住下,他就染上了当地盛行的疟疾,痛苦不堪,过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好转。
  与陈寅恪住在一起的,还有随后赶到的刘文典等人。经过在清华大学的同事交往,特别是〃对对子〃风波之后,刘文典与陈寅恪走得更近了。在清华大学南迁到云南的过程中,刘文典与陈寅恪所经历的磨难几乎一模一样:都是辞别亲人,独身前往;都是一腔热血,心忧家国。还有一个巧合,都是因为这次南迁,刘文典精心收藏的四大箱书籍在香港被日本乱兵劫走;而陈寅恪寄托在长沙亲友家的一批正规图书,不幸遭遇大火,随身携带的两木箱珍贵典籍竟然在半途中被人用砖头换走,其中不乏若干陈寅恪写了一半的著作。两个人同病相怜,平日里的来往与交谈自然就多了许多。
  蒙自虽是偏僻蛮荒之地,但却有着美丽的自然风光与人文底蕴,特别是歌胪士洋行旁边的南湖。南湖亦叫〃学海〃、〃泮池〃,一开始不过是个取水坑,后经修缮成为碧波荡漾的大小两个湖泊。南湖一年四季碧波万顷、岸柳成荫,沿湖内外古迹景点众多,风光涟漪,蜚声遐迩。西南联大的教授们在教书之余,也没有什么好的去处,傍晚时分便经常溜达到南湖岸边,聊聊天、发发呆。刘文典、陈寅恪、吴宓、浦江清等教授都是南湖的常客。

  第55节:偶像陈寅恪(7)

  在吴宓看来,南湖颇似杭州的西湖,因而他写一首诗,其中就有〃南湖独步忆西湖〃的句子,情绪尚且悠闲。可到了陈寅恪的眼中,南湖却颇有几分北平什刹海的风味。一天傍晚,他和吴宓散步到南湖附近,站在桥头望着湖面上肆意绽放的荷花,远处传来酒楼里划拳、喝酒的吵闹声,一时间百般感触,不禁随口吟成一首七律:
  风物居然似旧京,荷花海子忆升平。
  桥边鬓影犹明灭,楼上歌声杂醉醒。
  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
  黄河难塞黄金尽,日莫关山几万程。
  刘文典很快就读到了陈寅恪这首悲怆激越的七律,联想到自己奔波千里、千转百折的类似经历,一种知音难得的悲情瞬间涌上心头。他立即挥毫泼墨,将陈寅恪的这首诗抄录了下来,赠给了一向帮助西南联大的当地学者马竹斋先生。马先生视为珍宝,精心收藏,如今原件存于蒙自档案馆。
  到了蒙自之后,由于生了疟疾,陈寅恪的身体每况愈下。在此之前,陈寅恪患有眼疾,视力大不如前,并有逐步衰竭的趋向。战时经济紧张,蒙自的生活虽然还算过得去,但也几乎只能是保证每天不至于饿肚子,更多的营养就谈不上了,这都加剧了陈寅恪的病情。〃家亡国破此身留,客馆春寒却似秋〃,有时候想想,难免落寞孤寂。幸好,云南还有吴宓,还有刘文典。
  在陈寅恪的心目中,吴宓、刘文典都是他的〃患难之交〃。经历过战乱的侵扰之后,〃国学研究院当年的繁荣景象,随着时光的流逝,也逐渐模糊起来。海宁自沉,任公病殁,赵元任又寓居异域,当年名震一时的国学研究院四导师就剩下陈寅恪一个人了,他还在清华苦苦撑持〃12 。而一直坚定站在他身边的,总有吴宓、刘文典这两位至交。
  吴宓是最早提出将陈寅恪〃挖〃到清华的人,他与陈寅恪的亲密关系自然不用多说。在厚厚几十本的《吴宓日记》里,只要两个人同在一地,总能见到两人过往相交的记录,从读书到交友,两人甚至还一道出钱宴请宾客。
  而在日军轰炸的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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