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的批判〃代替了〃批判的武器〃,理智的头脑没有了,大棒子满天飞,对于一切〃经史子集〃或全盘否定,或任意改造,每个人都似乎变成了金圣叹。分明是用自己的观点在注释〃天下才子书〃,还说〃古本作某,今依古本改正〃,往古人的头上〃扣屎帽子〃。而刘文典实事求是、谨小慎微、有一说一的治学态度,深深地打动了陈寅恪。
打动陈寅恪的还有刘文典校勘《庄子补正》的真正苦心。在《〈庄子补正〉自序》里,刘文典写道:〃庄子者,吾先民教忠教孝之书也,高濮上之节,却国相之聘,孰肯污伪命者乎?至仁无亲,兼忘天下,孰肯事齐事楚,以忝所生者乎?士能视生死如昼夜,以利禄为尘垢者,必能以名节显。是固将振叔世之民,救天下之敝,非徒以违世,陆沉名高者也。苟世之君子,善读其书,修内圣外王之业,明六通四辟之道,使人纪民彝复存于天壤,是则余董理此书之微意也。〃
这虽然是一段〃之乎者也〃的文字,但读起来并不难理解。在当时那种炮火连天、举国动荡的环境下,刘文典想凭借自己对于《庄子》的重新整理,突出学人名节的重要。这一点,同样是陈寅恪所看重的。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在陈寅恪的身上,令刘文典感到钦佩的,除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渊博学识,还有其独立坚持的人格魅力。这也是后世学人对于陈寅恪一致敬重的根源所在。
第59节:偶像陈寅恪(11)
正如前面所写到的,陈寅恪在名节坚守上的超然,是有其家世渊源的。日军侵入北平后,他父亲散原老人绝食绝药而死,这对于陈寅恪的心灵不可能不产生巨大的冲击。
其实在此之前,陈寅恪就已经表现出对学人名节的独特见解。1927年6月2日,陈寅恪的清华同事、国学大师王国维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留下遗书:〃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事变,义无再辱!〃两年后,清华国学研究院同仁一致推举陈寅恪为王国维撰写碑文。王国维为何而死?当时有很多说法,有的说是被罗振玉逼债,有的说是因为丧子之痛,有的说是缘于苦病厌世,但陈寅恪凭借与王国维的交往,断定他是死于名节。当时北伐军即将攻入天津、北平,溥仪虽然早就不是皇帝了,却一直住在天津,依然享受着遗老遗少们私下的顶礼膜拜,如今一切都将成为烟云,王国维自觉唯有一死才足以谢天恩。
〃君辱臣死〃的思想虽然迂腐,但却是千古文人生存的价值。这未尝不是一种独特的名节坚守。思虑良久,陈寅恪写下了一段至今仍为世人所称颂、景仰的名句:〃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同久,共三光而永光。〃独立的精神、自由的思想,正是陈寅恪对于近世文人生存价值的重新解读与构建。
对于这一点,刘文典完全认同。正是因为拥有这样的情怀,在1949年国民党败走台湾前的〃抢救学人〃运动中,刘文典和陈寅恪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拒绝。据说,离开大陆后,蒋介石曾多次派专机到南京接陈寅恪,但都失望而归,这成了蒋介石的一大恨事。胡适甚至都为刘文典全家办好了去美国的签证,但最后却同样遭到谢绝。
拒绝国民党的拉拢,并不代表陈寅恪就完全赞同共产党的主张。实际上,经过多年战乱的陈寅恪,此时最想做的就是寻找一个远离政治的〃世外桃源〃,潜心做自己的学问。他最终选择了偏于中国南隅的岭南大学。抗战前夕,岭南大学的校风就已基本形成,那就是〃尊重个人思想、信仰、言论与学术的自由,绝不允许介入政治争斗〃。1952年9月,全国院系调整,岭南大学名义取消,并入中山大学。陈寅恪遂进入中山大学任教,直至逝世。
其间,北京一直没有忘记陈寅恪。1949年,毛泽东访问苏联,突然被斯大林问起陈寅恪的行踪,原来斯大林在著作《中国革命问题》中大量引用了陈寅恪的材料。回到国内后,毛泽东派人四处查找,终于得知陈寅恪在广州,当即嘱咐广州当局要好好优待他。
树欲静,而风不止。
1953年夏天,陈寅恪生了一场小病。住院期间,他开始关注清代陈端生的弹词小说《再生缘》,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一篇气势如虹的学术论文《论〈再生缘〉》诞生了。这篇文章后来引起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的极大兴趣,这位〃中国当代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开山鼻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研究《再生缘》,先后发表了七篇相关文章,似乎有与陈寅恪这位传统史学大家〃一较高低〃的意思,为之甚至不惜在一些文章中挑剔、驳斥陈寅恪的观点。
这似乎也能从另一个层面彰显陈寅恪在北京高层心目中的地位。1953年,中共中央决定设立历史研究委员会,由陈伯达、郭沫若、范文澜、吴玉章、胡绳、杜国庠、吕振羽、翦伯赞、侯外庐等人组成,毛泽东亲自指定陈伯达任主任。〃这份名单,基本上囊括了1949年后中国马克思主义历史学的权威人士〃16 。但是很明显,这个名单上还缺少一个不容漏掉的名字:陈寅恪。
第60节:偶像陈寅恪(12)
自1953年开始,不断有被陈寅恪称为〃北客〃的昔日同事或学生,借〃路过〃广州而专门登门拜访,劝说他到北京任职。有消息说,郭沫若所在的中国科学院准备再增设两个历史研究所,其中二所(中古史研究所)所长的位置就是特意给陈寅恪量身定做的。
1953年11月,北京大学历史系副教授汪籛怀揣着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副院长李四光的信件,踌躇满志地踏上了南下广州劝说昔日恩师陈寅恪北上的列车。
一到中山大学,汪籛就住进了老师家中。他二十二岁便追随陈寅恪先生研究隋唐历史,是陈寅恪所有弟子中成就相当卓越的一个。这次南下劝说陈寅恪,汪籛是志在必得。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刚刚亮明来意,他就被老师〃轰〃出了家门,住进了招待所。
面对汪籛的苦口婆心,陈寅恪说得很明白,〃我决不反对现在政权,在宣统三年时就在瑞士读过《资本论》原文。但我认为不能先存马列主义的见解,再研究学术。我要请的人、要带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独立精神。不是这样,即不是我的学生。你以前的看法是否和我相同我不知道,但现在不同了,你已不是我的学生了,所以周一良也好,王永兴也好,从我之说即是我的学生,否则即不是。将来我要带徒弟,也是如此〃17 。
说到激动处,陈寅恪表示,假若北京真的有意请我去中国科学院任职,那先接受我的两个条件:〃第一条,允许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治;第二条,请毛公或刘公给一允许证明书,一座挡箭牌。〃他不仅不愿意宗奉马列主义,还要毛泽东或刘少奇给他一纸证明,这自然就是告诉汪籛,一切都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汪籛乘兴而来,败兴而去。此后数年,北京方面一直都不放弃,继续动员与陈寅恪关系不错的学者或知名人士,通过不同途径劝其北上。作为陈寅恪的昔日至交,刘文典自然也〃跑不掉干系〃。1956年3月,作为全国政协委员的刘文典在北京开完会后,心思重重地踏上了归途。他没有直接回云南昆明,而是中途在四川成都停留了几天。他和陈寅恪共同的好友吴宓住在那里。
这一年的3月6日,《吴宓日记》作了如下的记录:
晚饭后,刘文典、彭举同来;举旋去,与典久谈。典写示寄寅恪诗(二句注,〃当时传闻宓坠楼自杀〃)。旋乘汽车至典馆舍(省府第一招待所在本馆之背,由暑袜街续往,实甚近),烹茗细谈。典述(一)典近十年之情况,此次赴京之使命,留此之原因;(二)寅恪近况,政府命典作说客,典欲宓代往(宓决不效华歆之对管宁,但未明说);(三)典在京遇稻(仍住受璧胡同九号)之详情;(四)典劝宓赴云南大学任教,以李广田(共党)为副校长,主持一切,宓必可作自由研究或编译(典举示杨宪益英译之《唐人小说》)云云。宓答以〃安土重迁〃,不欲去此矣;(五)典杂述秦瓒、陶光、孙乐等之近情。乐之变节,诚宓所不及料者也。11:00急步归,京戏方散。
这是一段极具历史价值的个人文字记录。通过吴宓简短的复述可以发现,刘文典对于北京方面交代的任务是没有任何信心的,否则他也不会向吴宓求助,甚至请吴宓代为前往。其实连他自己都知道,吴宓肯定也不会去的。刚刚解放的时候,吴宓像陈寅恪一样,既不肯到台湾,也不肯北上。实在无处可去,一度想上四川峨眉山剃度出家,最后打消念头,入当地学校讲学为生。尽管世事变迁,但这三个曾经朝夕相处、无话不说的友人,对于这一点是有共同认识的。
第61节:偶像陈寅恪(13)
相对于陈寅恪、吴宓来说,刘文典的内心有一丝丝愧疚。由于各种因素的催促,他已经融入了现实的尘世,甚至说过一些违心的话,变成了吴宓所说的三国〃华歆〃。华歆与管宁曾经是莫逆之交,两人一起读书,门外有官员的轿舆经过,管宁读书如故,华歆却放下书本跑到门外去看热闹。于是,管宁与华歆〃割席〃绝交。在传统士大夫的眼里,名节是高于一切的。
想到陈寅恪本来可以达到更高的位置、过上舒适的生活,但他却不为所动,刘文典心里难免生出更多的波澜。这才是他所认识的陈寅恪。在给吴宓阅示的《怀寅恪》一诗中,刘文典写出了对于故人的牵挂与敬意:
湖海元龙安好无?吴宫又见落秋梧。
漫云往事丝难理,曾赋新诗锦不如。
匝地风烟双鬓改,中天明月一轮孤。
翠钿金凤抛残尽,怕过黄公旧酒垆。
在诗中,刘文典连用几个典故,赞誉陈寅恪的独立坚守。第一句中的〃元龙〃,指三国时期的〃狂人〃陈登,字元龙,性格桀骜不驯,学识渊博,曾任广陵太守,深受百姓拥戴。因同姓,故刘文典将陈寅恪喻为陈登。第四句中的〃黄公酒垆〃一典出自《世说新语》,晋时王戎曾与嵇康、阮籍同饮于黄公酒垆,后来嵇康、阮籍相继过世,王戎再过此店,为之伤感。刘文典借助这一典故,表达对昔日友人和昔日生活的深深追忆。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时候,刘文典内心惦念最多的依然是陈寅恪的安危,他隐隐感觉到,陈寅恪的桀骜不驯有可能会给他带去难以预测的灾祸。
当然,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将比陈寅恪更早地遭遇灾祸,更早地离开人世。世事如白云苍狗,有时候,祸福真的难料。而〃苟活〃下来的陈寅恪、吴宓,后来所经历的悲苦,更是刘文典所无法知晓的了。
坚守,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
注 释
1 凌宇:《沈从文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8年10月第1版,第205页。
2 余斌:《西南联大·昆明记忆:文化与生活》(1),第54页。
3何威、徐晨亮:《清华名流》,长江文艺出版社,2002年6月第1版,第52页。
4 王川:《刘文典与陈寅恪学术交往述论》,《四川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30卷第1期,2003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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