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丽江山(全四卷)》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秀丽江山(全四卷)- 第15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抿着唇,扭着脖子从周遭的兄弟姊妹间一一看了过去,其他人都屏息等答案,他的目光未曾停留,最后落在了刘庄身上。
  兄弟俩略一对眼,刘庄冲他微微颔首,刘苍便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腼腆,那双眼眸却更亮了,“母后,孩儿年幼无知,斗胆妄言揣测,若有说错的地方还请母后宽恕——孩儿以为,此时朝中三公悬空,其中更以大司徒为甚。自建武十三年起,连任大司徒均以罪人之身横死,韩歆、欧阳歙,及至戴涉……张湛原为大哥属官,父皇此时将他拜为大司徒,张湛若真是有见识的人,必不敢接任……”他说到这里,又瞟了刘庄一眼,刘庄赞许地笑了起来。
  义王脸上一片茫然,红夫略有所悟,中礼则笑而不言,剩下刘荆年幼,低头不语,也瞧不出他是什么反应,兄弟姊妹几人表情各一。
  我既诧异于刘苍敏锐的洞察力,又从内心深处感到一阵宽慰。这几个孩子或娇憨可爱,或聪慧过人,到底都已渐明事理,这样也好,能省去我好多牵挂。
  念及此,心中一阵激动,忍不住抓着刘苍的手交到刘庄手中,让他们兄弟姊妹几人手拉手团团抱住。我拥着他们,热泪纵横,“你们都很好……娘很为你们骄傲!往后……你们几个骨肉连心,要相互扶持,即使……即使娘不在你们身边,你们也……也要……”
  我泣不成声,刘庄、刘苍同时面色大变,一齐喊了声:“母后!”
  我摇摇头,示意他们噤声。刘庄面色雪白,刘苍心软,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流下泪来。其他几个孩子都没反应过来,只以为我是在为刘秀的病情悲伤难过。
  

4托孤(1)
张湛果然如刘苍所讲的那样,不敢接手大司徒这个烫手山芋,这几年刘秀的强硬,让朝中所有人都见识到了帝王专制的决心和手段。张湛不敢违抗诏命,便装疯卖傻,公然在朝堂上大小便失禁,说自己身体差,病入膏肓,无法胜任三公这样重要的职责。于是,拜张湛为大司徒一事最终不了了之。
  当然,影士那边也另有消息透露给我,私底下,张湛为了面子,仍对这些亲信好友夸口,他不愿承我的情,他的心仍忠于旧主郭圣通。
  我对这样毫无实际效用的言语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事实上,更多的舆论认为,皇帝能在病危之时,不计前嫌地委任废后僚属,实乃有情有义之人。这也说明,皇帝宽仁,皇后贤德,即便对废后郭氏及废太子从属,也肯量才施用。
  到六月初,刘秀已连续昏迷两天三夜,病势沉疴,每天只能靠米浆汤药续命。太医禀明,刘秀的病情已由起初的风眩引发黄疸病,体内热毒积聚,导致他的眼珠发黄,慢慢地全身肌肤也将转为黄色,到时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我日以继夜地守着他,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于是将外政的事宜交托皇太子处理,因为朝中无三公支撑,便让刘庄但凡有不明的地方,自己去找几位舅舅商议。
  六月初六,东方渐白,当更漏里面的细沙即将漏尽,昏迷多日的刘秀发出了一声呻吟。广德殿内分外安静,我跪坐在床上,安详平静地望着他。
  “醒了么?”我在他耳边低语,“是不是有蚊子咬你了?”
  手指触到他的脸颊,有点儿烫手,我一边轻笑一边将他扶了起来,把他的头轻轻挪到自己的大腿上,“秀儿,一会儿太阳就要升起来了,真想让你陪我上邙山看日出啊!”
  床头那对铜凤灯发出微弱的光,光线打在刘秀脸上,颜色蜡黄,十分惊人。他的眼睑闭合,长长的眼睫覆盖着,除了依稀可以分辨出眼珠正在合着的眼睑下微微转动,居然没法听到他的呼吸声。殿内仍是很安静,空气中混进了朝阳的燥热。许久过后,他的胸腔震动,闷闷地传来一声咳嗽。
  我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篦子,低声问:“替你梳个头好不好?你看你睡了这么多天,头发都乱了。”
  他没出声,我默默地将他的发髻拆散。长发顿时披泻下来,发丝很长,也很稀疏,发色白多黑少。我捧着一绺长发,牙齿紧紧咬着唇,用篦子小心地将发丝梳通。
  “痛不痛?你常笑我粗手粗脚的,也是……我连孩子们的总角小辫都梳不好,义王常说让我梳头不如直接拔头发……你放心,我轻点儿梳……可不敢下手重了。你瞧你,头发那么少,哪里……还经得起我扯啊……”自言自语地说到这里,忽然哽了声音,我吸了吸鼻子,强颜欢笑道,“痛不痛?痛你可得吱个声,不然把你的头发都给扯光了,我可不负责哦……”
  他又是一声闷咳,身子随之剧烈地抖了抖。我忙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扯,不扯……最多扯光了,我负责……”顿了顿,眼泪忽然簌簌滚落,“我会对你负责,一辈子……负责给你梳一辈子的头,这样你可满意了?”
  他的额头滚烫,我已分辨不清是他的体温还是我的体温,强打着精神将他的发髻盘好,又问:“今天戴什么冠子好呢?其实,我还是喜欢看你戴巾帻……我跟你说啊,我一直都记得呢,那年你穿着短衣麻鞋,站在田里笑得那么满足……唉,不许笑我,听到没,不许笑……”
  他一直没出声,眼睑始终紧闭着,整个空荡荡的大殿内,只有我自言自语的声音在幽幽回荡。
  我俯下头,在他额上轻轻印上一吻,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安详,呼吸时快时慢。天色渐渐亮了,光线从窗外透了进来,我和他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周围似有无数尘埃在盘旋飞舞。
  “又睡着了呢,怎么那么贪睡?你还说今年是我的整岁,要替我做大寿的!怎么能耍赖呢?”低低地叹了口气,我宠溺地呢喃,“睡熟的样子,还真像个孩子呢。” 我抚摸着他的脸颊,手指滑过那熟悉的五官轮廓,贪婪地望着他,然后俯身在他苍白的唇上用力吻下,深深吸吮。
  泪水,顺着鼻梁,最终滑入口中。舌尖舔尝到的,是一种决绝的心痛。

4托孤(2)
天色大亮,陆续有太医进来问诊。方丞一如既往地拿着药方交给药丞督管太医煎药,然后将熬好的汤药交给代。按例,作为近侍的中常侍会先尝过药,再喂给皇帝服用。我直接省了这道环节,无论是尝药还是喂药,都由我亲力亲为,我不愿假手他人。
  刘秀在与生命赛跑,我在和他赛跑,不管他打算跑去哪里,我都已决定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并肩作战,永不分离。
  从日升到日落,刘秀再次昏睡了十三个时辰。第二天天亮,我正累得歪在床侧蜷缩休息,忽然感觉有人在边上盯着我看,我一个激灵,从昏沉中跳了起来。眼皮才勉强撑开,便听到有个声音沙哑地在笑,“这回蚊子该咬你了!”
  我眨了眨眼,瞪着空洞的眼睛,好半天才对上焦距,看清楚面前的人影。
  “秀儿!”
  他平躺在床上,颧骨处有一抹异样的绯红,眼线眯成一道缝,笑得十分惹人心疼。
  “你好了?”我又惊又喜。刘秀的精神不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个重症垂危的病人。
  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的笑容还是那么迷人,我欢喜得险些要跳起来。他却突然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很小声地说:“帮我做件事。”
  我愣住,总觉得他的语气不同寻常。
  “把太子和阴兴喊来,朕……有话要说……”
  刹那间,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心里冻得结了厚厚的冰。我神志恍惚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慢慢转变成一种尖锐的疼痛,不舍与无奈像许许多多纠缠交错的荆棘,紧紧地勒住了我,让我痛得无法呼吸。
  纱南就守在门外,很快转告了大长秋,大长秋分别派人传唤皇太子和侍中阴兴。刘庄正守在云台的侧殿,所以闻讯后赶来得十分迅速。
  刘秀极力保持清醒,等到阴兴气喘吁吁从宫外赶到广德殿,已是过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内刘秀只略略对刘庄说了两三句话,他似乎一直在等……维持着仅剩的体力,苦等……
  这段时间,我已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哀痛,心里麻木得已经体会不到任何感觉。刘秀紧紧握着我的手,让我不再感到害怕,情绪也渐渐恢复平静。
  “君陵……”刘秀伸出手,才半个多月工夫,手腕便足足细了一圈,腕骨棱棱突起,他用手颤巍巍地指了指跪在床侧的刘庄,“这孩子天赋聪颖,禀性纯善……朕不担心他将来不会做一个好皇帝,只是他现在年纪尚小,偶尔难免会使小性儿。做皇帝的儿子或许能使性儿,但是假如做皇帝,行事往往身不由己,万万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儿来,当心怀天下,多为社稷苍生着想……你是他的亲舅舅,从小看着他长大,他的禀性你最熟知,你的为人朕也最熟知,所以……所以……朕今天便将他托付给你了!”
  阴兴从进殿开始脸色就一直阴沉着,等到刘秀强撑着一口气说完,他的表情已变了几次。刘秀吩咐代将刚才的话记录下来,这才大大喘了口气。我在他颈下塞了只软枕,让他将身体靠在我的身上,我从背后支撑着他。
  刘庄的呜咽声逐渐响起,这个时候,他更像是个无助的孩子。虽然打小就出类拔萃,才智过人,但他毕竟也是个才虚岁十七的少年。在父母眼中,孩子永远只是孩子,永远有操不完的心。
  阴兴叩拜道:“陛下!恕臣……恕臣不敢从命。臣无才无德,如何辅佐太子殿下?陛下不以臣外戚之身,委以重用,臣感激涕零。既如此,陛下何不将太子托付皇后娘娘照拂更为妥帖?”
  我微微一笑,抢在刘秀之前答道:“本宫无法照拂太子!”
  我说得很冷静,阴兴一愣之际,刘庄已膝行到床前,放声号啕大哭。阴兴与我目光对视,我不闪不避,对他颔首,“阳儿以后就拜托给你了,我相信你和大哥不会辜负陛下与我的期望!”
  “皇……皇后!”
  我的手在腰间一阵摸索,最后用力摘下系在腰上的辟邪挂坠,递给阴兴,“这个……物归原主!我希望……它会庇护我的孩儿,保佑汉室!”
  “皇后——”阴兴战栗着大叫。
  我嘴角含笑,目光平静,“弟弟,请你带你外甥出去,我和陛下……还有些体己话要说。”
  阴兴颤抖着接过那枚辟邪令,双手握拳,沉痛地弯腰跪伏。刘庄哭得声音都哑了,迟迟不肯离去,嘴里只是喊着“父皇”、“母后”,一声声撕心裂肺,催人断肠。
  我不忍再看,别开头挥挥手,示意阴兴赶紧拖他出去。大长秋与中常侍代等人皆是机敏之辈,马上配合默契地将殿内的闲杂人等全部清离,但又不敢当真走远,于是成堆的人都挤在寝室的外间等动静。
  我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但我不在乎。经过刚才那番折腾,刘秀似乎累了,躺在我怀里沉沉地合上双目。
  我轻轻地抱住他,嘴唇贴附在他的耳边,细语呢喃,“秀儿,天这么热,你一直这么睡下去,连澡都懒得洗,嗯……你身上都有味了……”我咯咯一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我很好吧?你如果肯亲亲我,我便给你挠背!”
  他没有反应,我嘴角抽动一下,哂笑道:“我跟你说哦,这辈子你能娶到我,可真是你最大的福分!你要懂得惜福,要记得永远对我好,知道么?”我把手伸进他的衣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