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哭了?本来是想让你高兴的,反而把你弄哭了。”他轻轻地道。
“我是高兴。”我擦了眼泪,“觉得这一辈子也算没有白过了。”
“三十二年了……”
我闭了闭眼,笑道:“你怎么也会这些‘淫词艳曲’?”
“从小听那戏文里唱的。虽说是淫词艳曲,可细细琢磨,却催人情肠,勾人心事。”他顿了顿,又道,“松萝啊……”我抬眼看着他,他凝视着我,“昨晚我说的话……”
我伸手掩住他的口,摇了摇头:“四郎,不要提关于以后的话,咱们就什么也不想的过完现在,好吗?”
他就那样望着我,眸中有闪闪的水光。手被他握住,很紧很紧……
不久,便是十三的忌日,从那之后,他眉间的倦色比往常似又增加了许多,每天依然忙于国事,无有一丝懈怠。
每当他处理完当天的事务,总会四处找我,其实我有时候只不过和四四一起在园子里逛逛、或者回家一趟。每次都能看见满头大汗的小李子,见了我,抬袖抹把汗,兴冲冲的跑过来,准会说:“主子,万岁爷正寻您呢。”
等我去的时候,就会见他坐立不安的在屋里,望见我,眉头展了展又蹙了起来道:“你到哪儿去了。”只是唇边依然溢出温存笑意。
七月十九日,因噶尔丹策零遣使求和,出征之满洲、蒙古官兵依次分队撤回。至此,西北战事才算告一段落。
他此时比从前忙的少些了,只是精神反而没有忙起来的时候好了,似乎忘性也大了些。
我每天陪着他,仿佛又回到了记忆中的那段美好的日子——煮茶操琴、钓鱼赏花、泛舟湖上……
我们的心情都很平静,谁也没有提起将来的话,只是静静地一起度过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分钟每一秒……
他的唇边会漾起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明媚耀目。这样轻松的表情,深深印在我的心上。
比如钓起一条大鱼的时候,他总会开怀大笑起来,脸上是浓浓的满足。每当这时,我都会觉得此时的阳光特别温暖……
……
八月十九的时候,他病倒了。
看着他眉间显出的沧桑与疲倦,我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彻底倒下了。
他静静地躺着,昏睡过去,睡颜宁静而安详。我的心中出奇的平静。我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在离他的面容半寸的地方描摹着他消瘦的轮廓。
他醒来了几次,每次睁开眼看见我,都会努力的对着我扬唇微笑。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回给他一个笑容。
他会很认真的喝药,我知道他是为了让我安心。
八月二十二日,上疾大渐。诏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领侍卫内大臣丰盛额、讷亲,内大臣户部侍郎海望入内受命,宣旨传位皇四子宝亲王弘历。
等到诸事安排完毕,已是傍晚时分了。似乎是刚才费了很大精神,他这会儿又昏睡了过去。
我在他的额头轻轻烙下一吻,道:“四郎,我等你……”
回到宅子,行走在铺满金色余晖的园内,看着红云绚丽的天空,我不禁微微一笑。
去了两个小家伙的屋里,他们已经钻进被窝里了,只是还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坐在床边的雅岚看见我,忙笑着迎了过来。
“奶奶!”两个孩子翻身起来咧嘴喊道。
小景远喜欢和姐姐莫愁在一起,这段时间气候也合适,所以两人还睡在一张床上。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让他们躺好,又帮他们盖好了被子。
“奶奶给我们讲故事!”
我点点头,笑道:“那奶奶给你们讲一个《快乐王子》的故事吧。”
见俩人一脸的期待,我便在他们身旁侧躺下,轻轻讲了起来……
当然,同往常一样,还不等我讲完,俩人就睡着了。
我揉了揉额角坐起身。
“娘,”雅岚扶着我在椅上坐下,替我捶着肩,轻声道,“累了吗?”
我笑了笑:“有点。”
“爹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
“娘,累了就早点休息吧。”
“嗯,是该休息了。”
到了自己屋子,雅岚服侍着我洗漱完,为我铺好床,才道了晚安。
室内很温暖。我没有让丫头点灯,只让她们歇着去了。
坐在椅上,看着天空最后一道云霞褪去,天地渐渐归于沉寂。起身拴上门,关好窗。我走到妆台前,从屉子里取出了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我退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轻轻的放了进去,拿起了另一个镯子戴上——那个刻着字的墨玉镯子。
然后,我拿出了另一件东西。
它是一把匕首——正是那年福惠拿过的那把匕首。
在这之前我就发现,自己对于死亡,其实是一直渴望的;死亡——或许在铃兰走的那天我就已经亲身经历了一次。
年轻的时候,我说自己是一个怕死的人,那是因为我的人生画卷上还是空白一片,对未来还有所幻想与期待。
现在,我却发现死亡对于我来说就像生存对于年轻时候的我而言已经成为了一种最终向往。
我拔出刀鞘,锋利的刀刃反射出从窗缝中透进的最后一丝光亮,照出我由衷的笑容,我分明看见自己的眼中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岁月蹉跎,佳人老矣。
只是我终于尝尽人生的滋味,那么生命对于我来讲已经没有遗憾了。就让我最后能彻底的自私一回,为了我自己,我选择死亡。
死亡,并不可怕。相反,它会带着我去一个更加优美、纯净、温暖的所在……
血,从我的手腕中喷涌而出,落在地上,开出一朵美丽的花来……
我平躺在床上,左手垂在床沿。我能感觉到血液顺着我的手指流淌滴落,有一丝尖锐的疼痛似要渗入到骨骸中去……
闭上眼,感觉神经渐渐麻痹,疼痛在一点一点的消散,而意识却在一丝一丝的抽离……
铃兰,妈妈来陪你了……
回首又见他(清穿) 第132章 番外之胤禛(四)
作者有话要说:是不是该给四四颁个勋章呢?
血,越聚越多,在地上汇成了一条河流……他看到她在血泊中倒了下去,唇角溢出笑意。
“四郎,我等你……”一个声音忽然在脑中想起。
“不——”他猛地惊醒过来,心却莫名的剧痛起来。
“皇上!”御医、太监拥至榻前,一脸紧张的看着他。
“汪汪!汪汪!”那只叫四四的小京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床尾咬住了被子的一角,死命的往下拽。
他惊得坐起,不知怎的忽然生出力气下了床,靸了鞋就往外冲:“快备车!”
“皇上!”满屋子的人全都惊慌失措的跪了下去。
他气得抬脚踹向身旁的陈福,吼道:“朕让你备车!”
“嗻!”
马车上,他披着一件外袍,脚边是自跳上车就变得安静的小狗四四。他此刻却是心急如焚,忍不住对着车外催了又催,目光无意中扫过四四,生生惊了魂。
他双手颤抖的抱起四四,手摸向它的爪子,发现那里的毛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他闻得出来,那是血腥气。
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四郎,我等你……”
那句似乎在梦中听到的话语响彻在耳旁,眼泪顿时涌泄而出。
“我是个自私的人,所以我要比你先死……”
“四郎,不要提关于以后的话,咱们就什么也不想的过完现在,好吗?”
你是早已决定了么?
他的心揪痛难忍,双拳紧攥……
不等车停稳,他已经跃下了车。
驭车的太监目瞪口呆的望着刚才还卧病在床现在却似乎突然间身手矫健的皇上,脑中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会是回光返照吧。下一秒反应过来一个耳光扇在了自己脸上,骂了自己一句:挨千刀的臭嘴!忙下了车跟了进去。
只是这时候的胤禛,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园中的下人们纷纷行礼,他也未看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希望不会像他梦中见到的那样!
小狗四四早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冲进屋,顾不得看一屋子默默拭泪的人,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床上的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眼前顿时一黑。
“爸!”“阿玛!”“爹!”
屋里的人慌忙扶住他,他的身体晃了晃,甩开了他们的手,脑中晕眩的一步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面容惨白却安详的她,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
他在床边坐下,手指迟疑且颤抖的伸到她的鼻下,感到了一丝微弱的热气。
“松萝……”他将她搂进怀里,浑身忍不住的微微颤抖,心中痛的无以复加。可是他不敢搂得太紧,生怕她会觉得不舒服。
“你怎么这么傻,”泪落在了她的额上,“你怎么还是这么傻……”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道,“御医!”
“爸,已经有大夫看过了,”小念走上前道,“幸亏发现的及时,妈妈她……”说到这也滴下泪来,吸了口气继续道,“是儿子没有早点发觉,要不是那只小狗,妈妈恐怕就……呜呜……”小念捂住了嘴,却掩不住呜咽声。
“额娘……呜呜呜……”福惠又哭了起来。雅岚也转过身去,用绢子紧紧捂着嘴,双眼红肿。
好半天,小念的声音平静了一下,接着道:“儿子已经派人快马去请秋叔叔来了。他应该有办法让妈妈早些醒过来的……”说着又哽噎住了。
不一会儿,就有人进来回禀,小念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爸,张中堂和太医到了。”
他轻轻放下怀中的她,又替她掖好被子,擦了泪道:“再让太医来瞧瞧。”握了握她的手,走了出去。
张廷玉正在外间等候,见了他愣了愣,忙上前请安。
胤禛摆了摆手,在椅中坐下,看了他片刻,提了口气道:“过了今夜子时,就按照朕交给你们的去做。”
张廷玉惊出了一身冷汗,跪至在他面前道:“皇上……”
“遗诏已下,改之恐会生乱。再说……”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眼前还是她昏迷不醒的模样。眉间便增了些许痛楚与忧虑,只道,“……朝堂之上,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说着便将随身小印递给了张廷玉。
张廷玉攥了攥拳,垂着眼睑,终是微微点头,跪行两步抖着手接过,然后行了君臣大礼。胤禛等他行完礼,让他平身,撑着扶手起身去了里屋。
太医已经开了药,又跪在胤禛面前道:“皇上,请允许微臣再为您看看脉象。”
胤禛并未理他,凝眸望着床上的人,半晌道:“都出去。”
小念咬咬唇,领着福惠、雅岚出了屋去,下人们也都退了出去。太医擦擦额角吓出的汗,心中暗叹一声,也只好爬起来悄声退了出去。
屋内顿时变得寂静一片,只听得见床边规规矩矩趴在地上已经睡着的小狗四四发出的呼吸声。
胤禛的手触到床上的人纤柔的手指,轻轻地握住。他不敢使劲,因为此时的她脆弱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傻丫头,”眼泪又流了出来,“你怎么能有这种念头?你怎么能这样……”双眼模糊,他已忘了拭泪,只说道,“快点醒来好么?我等你,我在这里等你醒来……”
他就这样守着她,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甚至是自己疲惫的身体。就像很多年前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等她,等她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