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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蹙眉瞪着僵立的儿子,眼中几分计较。她一步步的后退,瞬间跌入水汽氤氲的温泉中,溅起朵朵水花。
薛崇简蓦然惊醒,转身跃入温泉中,将沉入池底的母亲抱在怀中浮出水面,轻抚着母亲的面颊,低喊:“母亲,您醒醒!母亲,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您失去了父亲,可您还有我啊!即使天下人都背弃您,我依然会陪在您的身边,只要您回头就会看到我的!二十年来,您在各色男人中寻找父亲的影子,您可知道我宁愿成为父亲的影子,一辈子只守护您一人。”
薛崇简眼中的痛苦挣扎和不顾一切,让敏深感动容,以前他给她的奇异感觉终于让她找到源头。她不知该如何处理内心的感受,一股悲凉从心底窜出,她决然的走出月牙门,不想再介入到这对母子之间。
星辉铺路,敏踏着脚下残雪缓步前行。若不是韦后执意要她随驾,她是绝不会再离开长安的。爽怡和紫叶都在她府中休养,她特意去求上官婉儿派侍卫日夜守护,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自那日从南郊回来,爽怡便再未开口说话,虽然外伤痊愈,可心上的伤口怎么治疗呢?她曾一度寻找天志的下落,他却如人间蒸发般消失在长安城中,彻底的失踪。她看着爽怡日日坐在窗前,无望的看着结冰的湖面,眼中没有一丝光亮,她心如刀绞,却不知如何劝慰。
紫叶却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躺在床上月余,却至今不能下地。大夫说是真元损耗、气血两亏,只能静养。敏便干脆将紫竹坊关了,让她不再操劳。直到敏离开长安,她的精神仍是是好是坏,整日昏昏欲睡。
淼受了些惊吓,被李隆基接回隆庆坊,这次更是带着她来骊山温泉,想用这药泉为她压惊。前几日见她时,精神恢复了不少,脸色也红润起来。
敏长出了口气,赫然抬头竟走到龙墙尽头的沉香殿,这是中宗的寝宫,建在泉眼边上,俯瞰龙湖。源源不断的温热水汽让沉香殿如阳春三月般温暖,殿前的几株梅花开得娇艳,在水汽中沉静绽放。
上官婉儿的贴身宫女站在殿门外伺候,敏知道她此时一定睡在中宗的怀里。她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究竟要不要告诉她,太平公主写下的两个字在脑中回旋,竟让她感到晕眩。她甚至不敢去想上官婉儿知道后的表情,她也不敢相信那样懦弱无能的人怎会如此心狠手辣!如果是他毒杀李逸,那给李希敏下毒的人也是他吗?
她抱头痛呼,头痛欲裂。不知不觉又走到韦后的寝宫,龙湖东岸的宜春殿。殿内轻缓的曲声悠扬,竟是彻夜狂欢。韦后新近宠幸的是散骑常侍马秦客与光禄少卿杨均,两人一个懂医一个善烹,满足了韦后性欲和食欲。她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想着几月后中宗的暴毙,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因果报应,只觉得无形重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心口闷闷的似胀满了什么就要脱口而出。她急忙掩唇,掌心的温热,鼻前的腥臭,她赫然低头瞧见苍白的掌心一滩猩红,神智竟清明起来。
一双手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拐到阴暗处,她不用费神去猜,只是将手缩到袖中,将掌心的血迹蹭在衣袖内侧。肩上的力量似要捏碎她的骨头,她只能抬头迎上他喷火的眼睛。突然间怀念他以前温和无害的样子,那时的他虽然在算计,却没有这样激烈的情绪。
薛崇简气恼她对自己的视而不见,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拉进两人的距离,看到她眼中的困惑彷徨,怒气竟消散了大半,心口竟微微疼痛,情不自禁的松了手。
敏仰头看着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脑海中纷纷扰扰的回忆交织,她竟看不清他的脸,迷迷糊糊的问:“我第一次见你究竟是什么时候?你我的相识也是早就谋划好的吗?”
薛崇简浑身一震,望着她迷茫的双眼,心痛愈烈,轻轻将她带进怀里,才发现她竟微微发抖,情不自禁的低喊:“你我的初见是上天安排的,你无心的一拳打在我的心口,就注定我要一生将你放在心里。如果,如果我早些知道你就是我一直寻觅的人,我不会对你下药,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照顾你。我不在乎你心里有谁,不在乎你的情花毒,你可以不爱我,但是让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敏看着他黑眸中流光点点,想着他看太平公主时的眼神,一时的彷徨转为坚定,她不知可否的沉默着,任他拥着自己。忽然问道:“天志呢?他断掌后去了哪里?”
薛崇简眼中闪过失望,随即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大惊失色。“你说天志断掌是什么意思?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敏怔忡间不能分辨他话中的真假,只略略将祭祀那天的事告诉他,但见他眼中的震惊愈深,不似作假,敏终于觉得事有蹊跷。难道他躲起来养伤,竟然连他的盟友也不知,难道他真是孤家寡人?想着徘徊在绝望边缘的爽怡,她心里不由得抽痛起来,虽然不剧烈,却觉得胸口气血翻腾,温热的血液哽在喉口,她咽下口中的鲜血,心中几分明了,微微挣开他的手臂,仰头看着他压抑的脸孔,轻声道:“我求你一事,望你能成全。”
薛崇简黑眸中波涛起伏,希冀的盯着她。敏不敢承受他的眼神,别开头,瞥见沉香殿前上官婉儿披着白貂皮披风迎风而立。敏再难抑制,任泪滚落眼眶,幽幽的道:“忘记今天我跟公主说过的话,永远不要让她知道——真相。”
薛崇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破晓的光亮投在汉白玉台阶上,映衬着白色披风下的女人皎如皓月,不食人间烟火。他心中一动,将她拉回自己怀里,任她的泪沾湿他的前襟。“这样的你,让我怎么放手!”
景龙四年正月,上元夜,中宗与韦后微服出行观花灯于市里,又纵宫女数千人出游,翌日多不归者。
己卯,中宗亲自送金城公主至始平县,由左骁卫大将军杨矩护送至吐蕃。金城公主将丝绸、技术、音乐传入吐蕃,一时间吐蕃与大唐修好,为随后的开元之治创造了稳定的外部环境。
二月庚戌,中宗御梨园毯场,命文武三品以上抛毯及分队拔河。韦巨源、唐休璟衰老,倒地不起。中宗韦后、安乐公主临观,大笑不止。
四月,中宗听说五王宅中有池名“隆庆”,望气者言:“常郁郁有帝王气,比日尤甚。”中宗奇之,不日驾幸隆庆坊。
中宗的突然驾临,让五王宅措手不及。相王几乎调集所有相王府的家臣齐聚隆庆坊,以策帝后的安全。
中宗兴之所至,竟在隆庆池旁大宴群臣,偕韦后上官婉儿泛舟湖上,谈笑风生。相王与五王驾小舟紧随,不敢有片刻放松。
与隆庆池的热闹相比,后院显得格外清静。临淄王妃带着家奴、侍女在前面打点,女眷所居的后院空无一人。
圆拱门前,一道绿影一闪而过,笑道:“真是想死你了!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来他不准我出大门半步,我想你们想得快发疯了!写信哪比得上见面啊,要是你再不来,我铁定死在这,是憋死的!”
任淼拉着跑的敏含笑看着她,她依旧充满活力,让人打心里舒服。敏坐在院中的凉亭里,笑看着她的大嘴一张一合。
“你怎么样?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啊?紫叶的身体好些了吗?前一阵子刚能下床,可不能逞强!爽怡的心情好些没有,还是不肯说话吗?我要是能去,准保把她逗乐!敏敏,你想个办法把我弄出去吧,我真的快憋死了!他总认为外面有洪水猛兽能把我吃了,他真是杞人忧天!你快给我想想办法,我真的很想去看看紫叶和爽怡啊!”淼拉着敏的手忙不迭的说着,一双眼睛渴望的看着她。
上次的事件让李隆基对敏失去信任,他担心再度发生这样的事,便不许淼自行出门。敏也乐见于此,这几个月忙于照顾爽怡和紫叶,也为日后打算。她看着眉间洋溢着喜悦的淼,心中一痛,忽而问道:“临淄王打算什么时候娶你?”
滔滔不绝的淼顿时哑口无言,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脸上几分羞赧几分愧疚,不敢正视敏的眼睛,低声道:“他已经帮我安排好了身份,是武则天母亲杨氏家族,也算是出身显赫。他说要等到天下大定时,三书六礼迎娶我进门。”
敏怎会看不透她的心思,四人中只有她一人固守着她的幸福,而她的朋友却形单影只,她的心里也不好受。敏轻轻拍着她的头,笑了起来。“要做新娘子的人怎么愁眉苦脸的,会招来晦气的!说不定你将来会是我们中身份最显赫的,我们可都要靠你来撑腰的!你可要牢牢抓住他啊!”敏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眼中透着深切的期盼。
淼看到敏眼底最深的痛楚,还未开口,敏却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山雨欲来,我必须提早打算。我要送紫叶和爽怡到安全的地方,还有很多事要办,这阵子恐怕不能来看你,你自己一个人要小心,最好不要出门。李隆基最近应该也很忙,可能顾不上你,但这里应该是安全的,你在这里,我也可以放心。”
淼浑身一震,没想到历史的车轮这么快就碾压过来,她却没有什么切身感受,不知道随着而来的暴风雨会带来怎样的灾难!
“哇——”婴儿响亮的哭声吸引了她们的注意,两人循着哭声看去,拱门前一个绝代佳人抱着婴孩细声哄着,一举一动透着无双的美丽,宛如画卷中走出的仙子。
敏惊得从石凳上蹦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瞪着拱门前的女子。
淼看了灼华一眼,悄声在敏耳边道:“她是三郎在潞州纳的妾,叫赵灼华。去年从潞州回来时,她刚生产不久,便让她在潞州静养。前几日他们母子才从潞州回来。可能是还不熟悉府里的情形,况且她还要照顾孩子,王妃才没让她到前面去。”
敏听到“灼华”二字仿若平地惊雷一般,正巧灼华抬头,两人视线交会,都是一震。敏细细打量灼华那未曾改变依旧艳冠群芳的容颜,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妖娆的妩媚,在她看来却恍如隔世。
淼感觉出气氛的尴尬,轻轻推了推敏,敏才恍然回神,稍稍收摄心神,才道:“我一天没吃东西,你帮我去拿点点心什么的给我垫垫肚子,好吗?”
淼狐疑的看着存心支开自己的敏,转头去看灼华,她低头抚弄孩子看不到表情。淼知道敏不想让她知道什么,她深谙不求甚解的道理,快步出了院子。
敏听着淼的脚步声消失,才扬手说道:“你抱着孩子过来坐吧!”
灼华信步走来,缓缓坐在敏的对面,轻轻摇晃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嘴里轻轻哼着曲子,正是《从开始到现在》。
敏回想着当初两人初见时的惺惺相惜,到再见时的剑拔弩张,此时此刻更是身份悬殊,不由得心生感慨,道:“我以为你跟在他身边,至少心里是幸福快乐的。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们的重逢,你竟是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太令我意外了!”
灼华低声吟笑,缓缓抬头,狭长的丹凤眼蕴满浓浓的恨意。她唇角勾着笑,嘲讽的瞪着敏道:“的确太意外了!我一直以为你是重信守诺之人,没想到也只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罢了。”
敏怎会猜不到她为何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