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透过冰鲛纱看得一清二楚,心中苦涩难言。她们现在这样是好是坏呢?敏下意识的在保护她,她自己觉察到了吗?
暗夜未央,大街上寂静无声。只有群贤坊东北侧的慕容府依旧灯火通明。
远远的,一辆极尽豪华的马车缓缓驶来,小郭急急迎了过去,却被车前的侍从挡了回去,小郭刚要动手,车内一个含糊的声音叫了一声,车帘掀起,敏摇摇晃晃的从车上跳了下来,小郭连忙扶住了她,瞪着车旁那些侍从,却见一个华服男子慢悠悠的从车上下来,站在马车旁,轻佻的看着敏。
小郭最善察言观色,只觉得那男子的眼神淫奸卑劣,样貌秀丽、皮肤白皙,却一点没有阳刚之气,举手投足拿捏做作,令人作恶。
敏靠着小郭矮小的身子,眼神迷蒙的看着一干侍从,轻笑道:“有劳诸位了,请代为向公主传达我的谢意。天色不早,请回吧。”
敏目送公主车驾离去,拽住那男子的袖子往里冲,小郭追在后面生闷气,只想把那个男人大卸八块。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后院门口急急拦住了她,眼睛瞟了一眼她的房间,敏岂会不懂,想了一下,转身将那男子拉到面前,笑问:“你知道公主为什么把你赐给我吗?”
那男子见她媚眼如丝、笑靥如花,美艳调情的蹭到她身边,轻声道:“尚仪乃宫中红人,独居宫外,没有贴心之人,公主希望小人可以解尚仪的闺房之怨。”说着伸手欲搂敏的腰,敏旋身避开,冷冷道:“错。你只不过是公主丢弃的破鞋,派你到我身边只是为了监视我,对不对?我想公主肯定是答允你日后为你加官进爵,让你如二张兄弟一般。不过,我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一个吃软饭的男人永远不会站在令人尊敬的位置上。”她披帛一挥,将他推进了旁边的水池中。“在冷水里好好清醒清醒,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个男人,就拿出点男人样!你最清楚被舍弃的面首的下场是何其的悲惨,你自己想想清楚!”
小郭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的看着水中扑腾的人,却见敏一脸坏笑的看着他,拍拍他的头道:“这个人就交给你了,给我好好整治整治他,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男子汉。”说完便进了屋。
小郭不知该生气还是该高兴,郁闷的走到水池边,一脚将爬到岸边的男人又踢了下去——
敏穿过一重重的纱帘,上官婉儿坐在窗边默默的注视着她。敏怔怔的愣在那,原本想好的话,却在她平静安详的眼神中咽了回去。曾几何时,她晚上下课回家,一进门就会看到妈妈温柔的看着她,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啊!心酸涌上心头,她侧头快步走到一边不语。
上官婉儿缓缓起身走到她身后,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一个人走夜路太孤单,有人陪总是好的。”
敏想甩开她的手,可掌心却贪恋着温暖和柔软,她该恨上官婉儿,为什么她狠不下心呢?
“敏儿,一个人可以为别人而活,也可以为自己而活。我选择了为自己而活,我要在这世上创下女子的伟业,我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女子也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精彩的生活。事到如今,我却不知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有时我真的很想放弃。可是我看着你为别人,即使辛苦,仍然坚持,而你身边全是真是关怀的你的人,而我却一无所有,我是不是该结束了?”
敏突然笑了起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道:“你是在祈求我的原谅,是吗?在你毁了我一生的幸福,在你为我的生命设定期限后?知道我不是你心上人和武玄霜的女儿,你就想拉拢我了吗?看到我博取安乐公主的信任,你不服气了?你想结束,我也不会放过你。我和你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我不会让我的对手轻易退出的?上官婉儿,大唐王朝的内宰相,岂会这么容易认输?你又在谋划什么,想从我这里打探李希敏的消息吗?你休想!”
敏挣开她的手,撩开纱帘,下逐客令:“我要说的都说了,你的话我也听够了。婕妤娘娘请回,想必府中崔大人正在为您暖床呢!恕不远送,还请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在我家里见到你!”
上官婉儿柔弱的身子晃了晃,心灰意冷的看着敏绝然的背影,振作的挺直了腰杆,哼道:“安乐公主的确受宠,不知一个黄毛丫头能够跟太平公主一较高下?”她高雅的穿过一重重的纱帘,消失在暗夜之中。
敏轻轻吁了口气,颓然的倒在榻上,低喃:“与其看着你没精打采的活着,不如与你斗得死去活来,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她闭上双眼,眼泪顺着眼角藏进发中,再也看不见——
宫词
大明宫靠北的龙首原北沿,其下为椭圆形的太液池,池东一座五米高的假山,就是蓬莱仙岛,围绕着太液池的亭台楼阁不拘束于一种建筑风格,或雄伟或娟秀,层次分明,堪称唐代园林建筑的杰作。
韦后最喜爱在太液池旁与嫔妃女官公主贵妇游乐。看似横七竖八的摆设的草席,却将韦后围在中心,一如众星捧月。能够陪韦后游玩的都是依附或谄媚于她的,争先恐后的说些奇闻趣事逗韦后开心。
韦后一身大红色的荷叶罗裙,鸾凤宝珠步摇缀在发髻上,愈显得雍容华贵。挨着韦后是安乐和长宁公主,敏和上官婉儿坐于其下,两人面对面坐着,眼神却从未交会,轻声与旁边的贵妇谈笑。
爽怡以东女国女巫的身份时常伴在韦后身边,自中宗下旨将金城公主和亲于吐蕃,韦后对她是深信不疑,言听计从。一有疑难必会询问她的意见,成为韦后面前的第一红人。
说笑间所有女眷的目光都注意到敏不同寻常的服饰,大襟右衽,窄袖窄裙,衣裙上是错综复杂的图案,不似唐朝宫装颜色明艳,青丝编成数条发辫,头顶珠帘盘绕,一颗猫眼大的宝石缀在额间,妩媚动人,异国风情油然而生。
安乐公主的眼睛被敏的衣衫吸引,凑到韦后的身边,娇声道:“母后,你看慕容尚仪的胡装打扮较之飘逸的宫装襦裙,更添几分利落和英气。不知是慕容尚仪时常着男装的缘故,只觉得她更适合穿这样紧致潇洒的服饰。您说,裹儿穿上好不好看呢?”
韦后早就注意到敏的装扮,自从上官府宴后,敏在穿衣打扮上极为细致,时常穿些“奇装异服”,却令她们这些久居深宫的女人眼前一亮。拍了拍女儿细致的脸蛋,笑道:“本宫的裹儿是天下第一的美人,穿什么都好看!”
敏似是受宠若惊的抚鬓一礼。“奴婢自幼练武,身子刚硬不似女子柔软,即使穿上飘逸的丝绸也显不出高雅,可胡装却能遮掩这些瑕疵,奴婢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不过以公主天人之姿,只怕这衣衫还不能将公主的美衬托的极致呢!如果公主喜欢,奴婢倒是带了一件新衣以备更换,如若公主不弃,不妨试试。”
安乐公主眉开眼笑的摇着韦后的手臂,撒娇道:“母后,您说裹儿要不要试呢?万一不适合怎么办?不是要取笑女儿了吗?”
韦后疼宠的轻抚她的头发,道:“这里又没外人,你去试试也让母后看看,总穿一个式样也没了意思。去吧,再让尚仪给你梳个发髻。”
安乐公主笑拉着敏就近进了一座宫殿。韦后和其他女眷继续赏景吟诗行酒令。上官婉儿一直心不在焉,怔怔的望着那座宫殿发呆。
中宗的御辇浩浩荡荡的过来,女眷纷纷跪下迎驾,韦后却慵懒的起身,仪态万千的作势要跪,中宗下了御辇,急急扶住韦后的手,笑道:“皇后与我乃患难夫妻,不是说过不用跪的吗?”
韦后笑着起身,夫妻相敬如宾般携手坐在席上,中宗很快便融入了气氛,席间笑意融融。
柴尚宫突然俯首在韦后耳边轻语,韦后闻言看向碧草红花间盈盈走来一个异族女子,上臂窄袖下臂却如同喇叭花般开放,紧致的腰身将优美的曲线展露无余,膝下的裙摆极大,拖曳间柳腰款款,步步生姿。鸡心领内趁着桃色的抹胸,细腻的肌肤、柔滑的锁骨,春色无边。高耸的发髻间璎珞点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凤目樱唇,当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配着丝竹管弦之乐,仿若九天下凡的仙女。
席间一片惊叹声,中宗微眯着眼只隐约看到一个窈窕佳人娉婷走来,虽看不出容貌,也赞叹是绝色美人。只见她向自己走来,抱住他的手臂一直摇晃,甜腻的声音响起:“父皇,你看裹儿这身打扮好看不好看?”
中宗这才认出是安乐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朗声笑道:“朕的裹儿越来越漂亮了,朕还以为是误入凡尘的仙子呢!”
韦后惊讶的看着尾随而来的敏,眼中透着复杂,徐徐的侧头看着安乐公主。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安乐公主贴着中宗坐下,念念叨叨说些趣闻,中宗听得高兴连连拍手点头。
一个小太监在宫闱令杨思勖耳边说了一句,杨思勖踌躇的不敢禀报。安乐公主眼尖,瞪着他娇斥:“你这奴才要说什么就说,犹犹豫豫的想什么总管?”
安乐公主话音一起,席间顿时哑然一片,都愣愣的注视着杨思勖。
杨思勖跪在地上,磕着头道:“禀告陛下,你让太子殿下上呈御览的奏章,太子殿下尚未批阅、批阅完——”
中宗脸色一冷,怒道:“还未批阅,一整天他干什么去了?”
杨思勖垂首低声道:“太子殿下昨日击毬,今日在东宫蹴鞠,还未来得及批——”
中宗将手中酒杯掷于地上,丝竹管弦戛然而止,诚惶诚恐的跪地伏首。中宗怒瞪着杨思勖喝道:“成日就知道击毬蹴鞠,他还知道他是太子吗?这样玩物丧志的不孝子,何以堪当天下大任?今后的奏章不必他看了,直接送到上官婕妤处就是了。”
韦后和安乐公主愣了下,都看向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却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喜忧。
安乐公主轻轻拍着中宗的背,柔声道:“父皇不要生气,千万不要伤了身体。太子宫婢所生,自然不分轻重,父皇的天下又怎能交给这样卑贱又不思进取之人的手中呢?太子素行不良,当废!”
中宗的脸色黑沉,想了一瞬才道:“重俊虽然喜好玩乐,却也不是不思朝政,假以时日会改过的。唉,若是重润在世该有多好啊!”说着竟老泪纵横,握着韦后的手,哀声道:“重润,你我唯一的儿子,是朕对不起皇后啊!”
韦后生平憾事就是膝下无子,想着重润生前的谦卑懂事,不由得悲从中来,握住中宗的手潸然泪下。
安乐公主看着父皇母后思念兄长,废太子不宜再说,便轻声抚慰,又说些俏皮话逗得韦后中宗破涕为笑,丝竹管弦之乐又起,跳舞吟诗喝酒,君不君、臣不臣,毫不顾忌的玩在一起。
敏以手支颐,挑些点心茶,看着身周糜烂腐败之气,让她恍若置身梦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爽怡一直以沉默寡言的姿态参加任何宴会,只是淡笑着独酌,笑得温和却透着冷漠,她的眼光时不时的看向眼神晦暗的敏,心中不安——
自中宗回京,长安城最红的教坊就是紫竹坊,不仅歌舞闻所未闻,坊中姑娘更是惊才绝艳,各有所长,身价陡涨,想见一面还要排期,可越是这样,客人越是络绎不绝。一时紫竹坊成为长安城达官贵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入夏以来,紫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