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做了选择,不能动摇。她的选择没有错,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好,她才能安心。这样做是对的,她不能后悔。脑海中一遍遍的重复,缓缓走下了长廊——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长廊的最顶端,薛崇简俯瞰着一切,口中轻轻吟唱着歌,眼神亦随着敏的身影移动。“爱我所爱,无怨无悔。爱,又岂能无悔?”薛崇简低低的一叹,缓缓转身走了上去。
转眼已到了小年夜,敏特意将所有在外学艺的孩子招了回来。内廷设宴,亲王公主无不聚首宫中,上官婉儿自然不能例外。不知为什么,中宗竟没有宣召她,敏乐得清净,干脆将爽怡、紫叶和淼一起叫来,大家一起过个快乐年。
大家围坐在一起,也算是补喝敏和李希敏的喜酒,淼一再抱怨两人偷偷行礼,竟不让人观礼。爽怡紫叶也不高兴,本该是她们好好闹闹新郎的好机会,就这样擦肩而过,连连让李希敏与敏罚酒。敏的酒量不行,没几杯就瘫在李希敏的怀中,不肯再喝。
淼怎肯饶她,连拖带拽的灌她,敏一边躲着,一边威胁:“好你个猫儿,你等着,等到你和他成亲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姐妹一场,你竟对我下毒手,到那天我非让你喝到不知东南西北才是。”
淼愣了愣,明显心虚了,手有些软。爽怡和紫叶立刻帮她摁住敏,打趣道:“看来你的好事也不远了,让她抓住你的痛角,你就绕了她,你也太好骗了!反正到时候她也绕不过你,今天不妨将那日的仇线报了再说了。”
淼想了想有理,立刻加紧灌酒。敏瞪着她们,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们还敢说是我的好姐妹,竟这样对我?我真是识人不清,误交损友啊!我的命好苦啊!”
李希敏实在心疼敏,冲着她们一揖,道:“三位姐姐妹妹,就饶了她吧,这酒我来喝。”
淼斜睨着敏,奸笑道:“还是有老公好啊,斗酒的时候还有后盾。”
紫叶笑得东倒西歪。“既然姐夫开口了,我们哪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爽怡看着被她们折腾的不行的敏,看了看消瘦的李希敏,心中一痛,强笑道:“好了好了,闹也闹过了,饶了她吧。”
敏终于摆脱束缚,赶忙爬到李希敏身边,抱着他的胳膊道:“还是你的面子大,要不我今天非给她们折腾死不可?”
一旁默默饮酒的张九龄看着她们闹,眼中藏着深深的遗憾和无奈。待看到紫叶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时,他愣了愣,转而温柔的一笑。紫叶缓缓笑了起来,犹如出水芙蓉般洁净柔美,让人一时眩惑。
酒足饭饱,敏拉着李希敏和小狗子匆匆退了席,小狗子今非昔比,医术精进以非常人可比。因为敏身中情花之毒,乃毒中罕有,因此对下毒解毒非常有研究。敏不想放弃任何希望,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能放弃。
小狗子要单独诊脉,敏便退了出来。沿着院中的水池慢慢走着,树下的屏榻依旧,她还能记得当初那帮孩子追逐打闹的样子,小郭故意耍酷不说话的表情,画眉气得七窍生烟、跺脚骂人,而冰凝默默为他们准备食物时那种贤妻良母的感觉——一幕幕似乎还在眼前,那些昔日稚嫩的孩子现在都已是小大人了,小郭更是凸显出罕有的军事禀赋,画眉眉间眼底隐藏的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愫,可是冰凝已经不在了,那个总是默默照顾她的人已经走了。为什么她身边的人会一个个离开,为了他们心中的欲望去改变,失了良心、失了原则,只为那看似缥缈的人心中最大的野心。那些她关心的人变得都快要认不出来了,她真的不舍得、不忍心看到这些——
“敏之——”
敏茫然的回头,正对上欲言又止的张九龄,似乎转瞬间又回到许多年前,他们鸡同鸭讲的聊天,互相倾吐抱负时的样子。她幽幽的唤了声:“张大哥——”
张九龄浑身一震,情不自禁的握住了敏的手,惊喜道:“敏之,多少年了,你终于又用这种眼神看我了。我等了这么多年,只为你真正的原谅我,我们可以像我们初识时那样毫无忌惮的谈天说地。如果不是你一再鼓励我,我可能在失了官职后郁郁寡欢,从此一蹶不振,是你一直在支持我。敏之,你是我张九龄此生的知己啊——”
敏终于从恍惚中回神,被他眼中的亮光刺痛了眼睛,她急急挣脱他的手,摇头道:“人身若一如初见该有多好!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变了就是变了,谁能让覆水重收、破镜重圆呢?我此生最恨别人骗我,那比拿刀捅我还让我心痛。虽然时间可以淡却很多记忆,可是伤痕犹在。今时今日,我不想再提昔日恩怨,我早已不再怨你,只是有几句话想对你说。张大哥,人应该一直往前看,而不是一再追忆过去,不珍惜已经拥有的,奢望永远得不到的,这样的人生太痛苦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走得太快,驻足看看身旁陪绑的人,你会幸福很多。”
张九龄的手悬在半空中,张开的掌心还存有她的温度,她虽近在眼前,可他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她。那个在竹林间与鸽同舞的紫色身影浮现,他缓缓垂手,轻轻一叹:“年后我要参加科举,如若高中,我会娶她。”
敏看着他黯然的神情苦笑道:“以张大哥的才学必定高中,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远远钟声敲响,烟火腾空而起,炮竹之声不绝入耳。整个院子突然沸腾起来。敏突然双手合十,闭目许愿。“我只愿我身边的人都能健健康康、永远幸福。”
张九龄默默站在她的身后,茫然的看着她的背影——
院门口,紫叶倚着院墙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痴痴的望着他——
大年初五一过,年的浓度逐渐消散,一直要等到上元节才会掀起另一个□。那些学徒的孩子们都要回去,敏也不便再留,送了他们走。只是小狗子临走时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心头,让她天天愁眉不展。
画眉抱着洗好的衣服走了进来,便见到她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以为她担心李希敏的身体,便道:“姐姐,别再皱眉了,这样会老的!你不用担心李公子的,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何况,年后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脸色也红润了,肯定是老天爷听到了我们诚心许愿,让李公子慢慢好起来了。”
敏愣了愣,瞪着画眉说不出话来;黛眉微微蹙起,心中有了思量。
“啊呀——”一声痛叫,连带着一个人滚落在敏的面前,吓了敏一跳。定睛一看,竟是称心。小郭的身形一闪也站在她的面前,小郭自师从李希敏,功夫更是一日千里。李希敏慢条斯理的跟着走了过来,看到敏微微一笑。
画眉急忙跑过来扶起摔得四脚朝天的称心,才对小郭一阵痛骂:“你是教功夫,又不是打人,天天把他当沙包打,打出人命可怎么好?”
画眉是小郭的救命恩人,他不敢回嘴,只能一脸委屈的道:“又不是我想的?是他要我打的?打轻了,他不乐意,打中了,你又不乐意?我里外不是人了?再说了,我打的是他,又不是你,你怎么这么着急?”
画眉被小郭的话一堵,不好意思的扭头看向称心,称心也正巧不解的看她,两人视线交汇都是一愣,急忙错开了视线。
敏几分有趣、几分喜悦的看着他们,盯着画眉已经红透了的脸,打趣道:“小郭说的有理,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称心了?难道——”
画眉急忙打断她的话,跺着脚道:“哪有什么难道?我哪有关心他——”看到敏眼中的促狭,知道上了当,娇嗔:“你们都欺负我!”说完扭着身子跑出了院子。
称心若有所思的望着画眉的背影,神思有喜,却更多的是愁,浓密的堆积着自卑的不自信。
敏一愣,这个眼神是那么的熟悉,她心口一痛,转头不敢再想。却对上李希敏探究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夜有些深了,敏坐在梳妆台前望着画眉认真的梳理她的长发。一晃七年过去,原先才到肩膀的头发已经过了膝盖,本身她的发质黑又亮,加之保养得当,一头长发柔顺亮丽。敏无意识的用手卷起一缕头发,丝丝缕缕缠绕在掌心,这么多年没有减过,陪着她一起成长,仿若情丝牵牵绊绊的萦绕在她的心头。
敏突然回神,盯着镜中的她,笑道:“画眉,你给我梳头,我给你讲个故事解解闷,如何?”
画眉轻轻梳着头,微笑着点头:“姐姐的故事一定非常有趣,画眉喜欢听姐姐讲故事。”
敏盯着镜中她清澈的眼神,突然犹豫了下,才道:“有一个女子,因为很多不能控制的原因,沦落青楼,做了她不喜欢的事情。突然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有情人愿为她赎身,与她共携连理。可是女子自卑于己身的风尘,不敢托付终身,她怕男子只是一时冲动,将来必定嫌弃她的出身勾栏;另一则,她怕误了男子的终身,以他清白的家身,何愁觅不到良家女子。她心中挣扎彷徨,既不愿向命运低头,又不想抱憾终生,左右为难。画眉,你说你若是她,你会怎么做?”
画眉愣了愣,紧紧攥着梳子如僵立在那,注意到镜中的敏眼中透着鼓励和祝福,她怔忪的心突然安定下来,勇敢的一笑:“姐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完便冲出了房间,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敏被她刚才坚定的眼神一刺,猝然站了起来,那个眼神是那样的熟悉啊。她提步追了出去,悄悄的跟在画眉身后,长发随风飘舞,似缠绕不清的情丝。
画眉一口气跑到称心的房前,猛力一推,正巧称心在关门,门扇一打,他便飞了出去,幸好有些功夫底子,稳稳的落了地,定睛一看,竟是画眉大咧咧的站在房门口,一双眼睛似要喷出火来。他突然有些怯懦,拉了拉胸前的衣襟,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尴尬的道:“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有事吗?有事也明天再说吧!”看到画眉一步步的逼近,他心中大惊,一步步的后退,急道:“天大的事明天再说不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辱你的清誉——”
“你啰里啰嗦的有完没完?”画眉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吓得称心跌坐在床上,惊恐的看着她。画眉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失笑:“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我要把你怎么样?你就这么怕我,我又不是母老虎,吃不了你!”
话是这么说,称心却更加往床里缩,眼神更加恐惧。
画眉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抓住他衣襟硬将他拉了起来,怒道:“你是不是男人,我有吃不了你,你怕我做什么?我问你,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称心原本战战兢兢的眼神立刻转为震惊,待看到她眼中的真诚,又转为犹豫惶恐,再不敢看她的眼神,低着头不敢出声。
画眉急得直跺脚,拽着他的衣襟,喝道:“好,我再问你,你讨厌我吗?”
称心抬头看她,对上她热切的目光,他不知所措的再度低头,不敢直视她过于直白的眼神。
画眉瞪着眼前这个闷葫芦,心中满是挫败,颓然的撒手,哭道:“我虽身为奴婢,却也知道廉耻。既然你这么讨厌我,连话都不愿跟我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惹你烦心。”她边说便抹泪,一扭身就要走,腿却绊到凳子,重重的摔在地上,所幸扑倒在地哇哇大哭。
称心见她哭就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