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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病出现得突然,他没想好就糊涂做了“舅舅”,快二十年,就这么过来了。是或不是,愿或不愿,他都已是他的舅舅,卫青只知道,这事他已拖了太久,只不知如何启齿,今天必须要了结。
骠骑大帐中有淡淡的酒气,芬芳高雅,是御酒紫金醇。卫青未让人通报,霍去病看他掀开帐帘进来时,却没有一丝惊异,他的双目清澈宁静,仿佛那倾倒的酒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卫青没说话,只蹙眉看着他,沉默中有种无形的巨大压力。霍去病却恍若无觉,只静静起身,微微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找到他要的东西,便坦然走到了卫青身前,解下自己的披风,往他肩上一裹道:“夜里凉,舅舅不要气坏了自己。”
卫青没有生气,只眉毛皱得更深了一点,久久方道:“霍去病,你就不知死。”
他的语气很淡,说的话却重,霍去病好像没听懂,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脚下微一虚浮,便极自然的一把扶住卫青,很无辜的微笑道:“舅舅坐吧,去病醉了。”
卫青吸了一口气,霍去病这样笑的时候,卫青向来没有任何办法。两人到底坐了下来,霍去病的手指有些发烫,自己肩上的披风也有些淡淡的酒气,可他那眼睛却明净澄澈,比平日还沉稳几分。卫青觉得他是醉了,在他的印象中,霍去病很少醉酒,偶尔小醉都是在他面前,不过话说得快些,迷迷糊糊的拉着他不放,如此而已,没想到,他真醉了,反而这么清醒冷静,破釜沉舟似的静,只那静中含着一团火。
“舅舅……”
“去病!”
不等他说完,卫青一口打断了他,语气已比平日重了三分。霍去病看着他的神色,忽觉他此刻的眸光,恰如合黎山下万箭齐发的瞬间。看着这样的神气,霍去病却忽然欢喜了,虽然欢喜深处是深入骨髓的悲哀,他知道会是什么结局,可他很愿意明白的死一回。
“成家立业,是极正经的事。”
“你长大了,该懂得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
“你这样任性……”
“是舅舅的错,是我太纵你……”
卫青说得很艰难,这些话他想了一路,却越说越是口齿生涩,词穷中是丝丝的苦,霍去病平静得出奇,算出乎意料的合作,可他太了解霍去病了。
听到最后一句,霍去病只摇摇头,他如同欢喜似的笑着,眼中的光芒熠熠生辉,极致的明亮中却是极致的伤心,声音安静而坚决。
“舅舅这样说,去病便没家了。有些事,不是经历过生死,原也不懂,如今去病已懂了,舅舅还不肯认吗?”
卫青万没想到,自己一番严辞,反而叫他如此直白的把什么说了出来,心里一瞬间乱到了极点。霍去病看着他,却只轻轻一叹,他的酒似乎真上来了,身子忽然一倾,卫青不及多想握住他的右臂一把扶住,霍去病却顺势单手一揽卫青的右肩,极自然的靠了过来。炙热的气息拂面而至,彼此的呼吸生生交融在一起,卫青微微一僵,下意识的转头想避开他的气息,垂目间却看到了自己的手,这手握惯了剑,杀惯了人,偏去病却对它没有一丝防范,只摇摇欲坠的靠着。他六岁那年自己就教过他,作为军人,再怎么亲近,也不能把咽喉要害如此交给对方,或许,他只是给自己一个处置这件事的机会。一念至此,卫青指间不由反而把他的手臂握得更紧了些。或许是醉酒的缘故,此刻的霍去病锋芒尽敛,那熟悉的体温宁静舒适,无一丝不妥,霍去病没用一点力,怀抱中不同于以往,有些平日罕见的绵密,动作温柔亲昵,却也并不造次,只静静揽着,久久,却低如自语般道:“舅舅在怕什么?”
卫青没有回答,他知道那个答案,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个境地还在纵他害他,狠下心,卫青用了一点力气,一寸寸的推开了他,他阖起眼,不忍见他眼中的光彩消失,略带疲倦的静静道:“你我舅甥,你长大了,明天就搬出去吧。”
九,风雨
君臣家宴中的事,多少随着那句“匈奴未灭”的豪言传了些出去。或许是熟悉他那得意门生的性子,或许是想起了自己若干年前受人摆布的婚事,或许有什么其他缘故,刘彻没把这次“抗旨”看得太严重。战事顺手,汉天子心情极好,对刘彻而言,无关大局的小儿女之事,结果如何并不重要,反而是从中观察各人的反应更有收获。
他有意把这事放了些日子,果然听了不少闲话,刘彻也不表态,只冷眼旁观,有意让他们说得欢实些。唯一让刘彻觉得有些耐人寻味的,是卫大将军这次竟也没了法子,干脆告了病,有些日子没上朝了。在刘彻的印象中,卫青降伏不了外甥,还是头一遭。他那得意门生借口军务忙繁忙,不常在自己眼前出现,偶尔见了,神色上也看不出什么,只听说他已一本正经的带着弟弟搬去了新府。刘彻见识过卫大将军对他那宝贝外甥的管教之严包庇之深,不觉得大将军这次能突然想开了放手不管。而霍去病那小子,向来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若说心中还存一丝敬畏,恐怕也只是对他舅舅一人。刘彻有时想,说是自己的臣子学生,恐怕还是听他舅舅的话多些,若真有卫青一句话,那小子……故此,这一个告病,一个搬家,就很有趣了。
刘彻观察够了,懒得再听人总故作深沉的说什么“骠骑将军岂是久居人下之人”,便对此事作了很干脆的了结。他下诏将卫长公主赐婚于平阳公主与前夫所生的长子平阳侯曹襄,特别提到亲上加亲。其后,他选了个好天气,亲自去了趟骠骑将军府,只坐了片刻,却赏了一大堆东西,顺便还见了霍去病的异母弟弟霍光。最重要的是,不久之后,汉天子更把他一直不曾纳入汉军编制的虎贲军也正式拨给了骠骑将军指挥。
他这天子表明了态度,群臣顿时噤声,自此,除了皇后和平阳公主不免对霍去病冷淡了几分,元狩二年夏家宴中的事便也渐渐为人所淡忘了。
平阳进来时,卫青正埋头看一卷帐簿,这工作他似乎并不特别擅长,故此看得很慢,眉头皱得很紧。
书斋里光线弱,映得卫青的脸色不太好,平阳看着便有些心疼,他这些年一场场仗拼下来,积了一身的伤,医生说过,现在并无大碍,不过每逢天气不对辛苦些,但若不好好调理,将来年纪大了是要命的。这话她听得心惊,这人自己却没半分放在心上,也奇怪,他前几年戍边时倒还好,今年在家却反而坏了些。平阳心里叹了口气,把想说的话又斟酌了一下方道:“我说,你那外甥……”
她这话产生了一个意想之外的效果,卫青的表情忽然柔和了一下,很快又沉了下去,却只看着她没说话。
“去病怎么得罪你了?你一直这个样子,人家会以为……”
“公主不必多虑,去病不是那样的人。”
卫青的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温和,可平阳和他相处久了,知道他每次叫自己“公主”,就代表这话题没法谈下去了。平阳公主哭笑不得,她所顾及的自然不是霍去病,而是别人会借此说他这大将军容不下自己的外甥,可这人一如既往,在意的永远是那个外甥。
平阳并不特别喜欢霍去病,这年轻人身上戾气太重,仿佛一把开锋的剑,平白从他身边走过,也会没来由的有些心惊胆颤,偏卫青待他异常亲厚。早在如今的皇后还没入宫时,她就常见卫青携他出入,她那时就奇怪,为什么这人总跟着他这没大多少的舅舅。婚后,她曾脱口而出问过一次,那人一怔,旋即露出种得意得近乎灿然的神色,却只笑道“外甥只和舅舅亲”。
平阳公主记得卫青那个极难得的表情,她早就知道,卫青是什么都肯替霍去病担待的,一如那日,霍去病拂袖而去走得痛快,满座愕然间,只有他很快站了起来,上前拜倒,言语间淡淡的把什么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是以,平阳无法理解,这两人如今也能闹得如陌路一般。那晚卫青近天亮才回来,神态疲惫却一直没睡。后来霍去病来搬家,他一人坐在书房里看兵书,一步不出,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些天无论霍去病怎么上门致意,他都避而不见,干脆称病不朝,在家却又忙得更厉害了些,一夜夜的几乎不怎么睡,话也极少,只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些帐簿上。平阳看得出,卫青心里不痛快,只是如常忍耐着什么也不说,她不知道霍去病究竟还闯了什么祸,让卫青能下这么大的狠心把他扫地出门,这些卫家的人,她有时真的不懂。
下午的天色越发黯淡,这个秋天,长安一直阴雨连绵,只要没了阳光就阴冷潮湿,风不大,却似能吹到骨头里,卫青带了几个亲兵去了长安附近的一个马厩。那本帐不对,卫青直觉有人盗用战马军费。汉匈之战,从某种角度而言,较量的是骑兵的机动性,为此,马政等同国之根本。
身为汉军统帅,卫青非常清楚,这些年征战不断,全国各地养马约四十万匹,按匹日斗五升算,则日需粟六万斛,则一年要消耗粟两千一百九十万斛。以每斛谷极贱至三十钱计,四十万匹战马仅一年食粟,便相当于国家每年全部收入的七分之一。
这笔惊人的数字,自从戎以来,无一日不沉甸甸的压在卫青心上。汉是农耕民族,与匈奴那样的游牧民族不同,关内的土地宜耕不宜牧,养马需占用大量农地种粟,对粮食的消耗极大。简而言之,汉廷养马的成本倍高于匈奴,若非有文景两代的积累,仅马匹食粟这一项,便早已不堪负荷。
是以,一匹战马的珍贵,堪称是以举国之力而为之。卫青十几年来对马政一直跟得很紧,只是近半年,他的注意力全在河西,不想就有人会把脑筋打到这上面。
出事马厩的厩令未料这种天气大将军会不速而至,见他面沉如水,一来就直去巡战马,心知事败,顿时面色大变。卫青一看就明白,不单是盗用军费,还有以劣充好,用耕马代替战马,甚至盗卖战马,当场震怒!
众人素来只知这位大将军好性情,好性情的人一怒,虽无疾言厉色却更慑人,当下在场所有人都跪下了。这案子本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正让厩令等人吞吐其辞左右为难的,是这马匹的采买中涉及后宫,与王夫人的娘家相关,偏大将军对这个问题异常认真,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有一人从外面进来沉声道:“大将军,末将有一言。”
卫青闻声一愣,来的正是他已避了多日的霍去病。除了他,众人倒都松了口气,忙趁势退下。朝堂上虽有些传闻,军中却是人尽皆知,骠骑将军从小在大将军身边,十几岁便从大将军出生入死,大将军对他的情份,岂是他人能比?有些话最适合骠骑将军来说。
霍去病见卫青眉目俱凛,素来温和的声音清冷中已带些沙哑,知道他已动了真怒。别人只知道卫青是大将军,战功赫赫,可大将军要统筹的何止是战场?霍去病从小不知跟卫青跑过多少不同地方的马市,深知他在此事上用的心力惊人。
他方才已在帐外听得明白,这分明是有人设了圈套,知道卫青以马政累民的缘故,对此素来看得极重,发现弊端必定严惩,而落在陛下眼里,却如两家外戚相争,淮南案后,陛下最厌内斗,端是好心计。
他也不加兜转,直接道:“舅舅,几十匹马,不值。”
卫青闻言却是神情一肃,口气更冷。
“霍去病,一匹战马要多少钱?”
“养一匹马要种多少草料?要占用多少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