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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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之西-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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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念间,汉军忽然从正面冲了出来,一时间铺天盖地,喊声震天,竟不知有多少人?唯见这队伍打的是大汉军旗,却无来将名号,全队杀气腾腾,勇悍异常,却不似有什么后招。看得单于伊稚邪与赵信皆一愣,这不是卫青的风格!难道传来的消息的确是假,眼前竟是霍去病?!他二人一时难分真假,只得叫一万骑兵先冲上去应战,以静观其变。
卫青微微含笑,他的军中,唯有公孙敖勇悍,有那么一两分形似去病之悍,虽无去病之奇,但赵信从未真正与去病交手,加上自己刻意迟来,对手紧张到了极点,这一两分象,就足够了。
战况异常惨烈,而大将军却越来越是沉着,匈奴几次想派小股分队袭击汉营,不想汉军在荒漠中竟能以武刚车队结成可攻可守的强阵,神箭手皆在盾牌和牛甲之后,手持重驽,箭无虚发而射程极远,匈奴根本无法靠近。
这一战从日出杀到日落,汉军正面杀出的五千骑死伤惨重,而伊稚邪和赵信也渐渐意识到,前方之敌仍是卫青,两人平白浪费了这许多时间,心下不由焦急,便渐渐将大队压了上去。
也就在这一刻,大风突起,瞬间沙砾满天,两军几乎互不能视,卫青的双目微微一眯,等的就是这一刻!信号一放,卫青一马当先,长剑所指处,汉军中军分两翼展开,正正在铺天盖地的沙尘中将匈奴主力紧紧包围在其中,一时杀声震天。
匈奴骤遭夹击,黑暗中并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敌人,惊疑下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一声:“是骠骑军来了!”这声音并不大,却如潮水般迅速在匈奴军中蔓延,虽然有清醒的人亦知,两个战场相隔千里,纵然左贤王部真的败了,零星快马或许可渡,大股部队插翅难至。然而,霍去病这个名字对在场所有的匈奴人本身就有种魔力,他的军队素来神出鬼没,疾如闪电,如果是他,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就在那一刻,匈奴的军心溃散了。
汉军直杀到天明时方发觉,敌人主力虽已全歼,因李广和赵食其的右翼不知因何迟迟未到,匈奴单于和赵信带百骑,到底是趁乱逃逸了。卫青挥军直追两百里,未能追到,只得火烧了匈奴储存粮草的赵信城。至此,漠北决战以汉军大胜告终,惜乎,虽然大胜,未能全功。
看着赵信城陷入熊熊大火之中,汉军将士无不欢呼雀跃,高喊“汉军威武”,唯有大将军卫青未发一言,只微微闭了闭眼。

那一厢,左贤王的残部为骠骑军紧紧咬住,近乎全军覆没,汉军以五万之师,斩敌七万余,俘虏大小匈奴王三人及其他贵族将相共八十三人,一路追亡逐北,一直打到瀚海之滨。
年轻的骠骑将军在此举行了一个简单而特别的仪式,狼居胥山祭天,姑衍山祭地。此地在他之前,从未有汉骑能至,而在他之后两千年,后代所有农耕民族的将领,无不把这草原上的封山祭地视为军人的最高荣誉,而那一刻,霍骠骑只有二十二岁。
李敢看着骠骑将军面无表情的封禅狼居胥山,心中不由就在想,人都说骠骑将军不是久居人下之人,恐怕和大将军已是面和心不和。大将军和他是舅甥,如今生死未卜,他竟在此封禅以示军威,冷漠如此。也对,大将军有意与他交换阵地,错过了大单于那样的对手,他自然恼火。

漠北大战的胜利,堪称汉代历次对匈战争中一次登峰造极的大胜,卫霍基本消灭了匈奴所有有生力量,此后十年,匈奴不敢越阴山一步,而漠南再无匈奴王庭。伊稚邪与赵信自汉军右翼的漏洞突围后,因畏惧骠骑军合围,转向西北逃遁,直到十余天后,才与其部落重会,期间,其部下几乎已自立为王。
然而汉军却也付出了绝大的代价,因匈奴沿路在水源处埋下感染瘟疫的牛马,汉军人马均多染疫病,仅军马一项,出塞时有十四万骑,归来仅得三万,连主帅卫青的坐骑亦埋骨塞外。更惜乎,老将李广再次迷路失期,其与赵食其所率的右翼,未能在指定时间对匈奴合围,间接导致了单于脱逃,一直到卫青火烧赵信城归来,这队人马方归队。班师途中,李广自刎以谢,全军识与不识,闻讯无不痛哭。而骠骑追敌太远,两军一度消息断绝,后虽有鸿翎捷报相互道喜,却依旧谣言不绝,因军中多疫病,甚至有传言道,骠骑将军亦已染疫身亡。

元狩四年夏末,远征至瀚海的骠骑军终于在雁门与等待他们的大军会师,同袍相见,欢笑悲喜,难以言状。
霍去病跳下马,一身征尘便径直走进卫青的暂居之所,边关的月色苍凉,卫青正低头踱步,他独自一人,面上便无丝毫欢颜,眉头深锁,似乎正苦苦思索些什么。两人目光一碰,俱是微微一震,虽只分别了一夏,然经此恶战,形同死别,直到此刻重见,方知对方确实仍在人间。看见他,卫青的眉头松了些,无言的大步上前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似乎想笑却到底没笑出来,霍去病亦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惨胜如败,两人对视一眼,这四个字几乎同时浮现在彼此心中,举全国之兵,穷一国之力,却,只差那么一点,未能毕其功于一役!
久久,霍去病只听卫青有些痛苦的低声道:“二十年内,汉匈必定还有大战。”

十四,两姓

元狩四年秋,漠北大捷后,两路大军会师雁门凯旋而归,沿途百官相贺,夹道百姓相迎,天下无不为这一场登峰造极的胜利而欢天喜地。然而,这一秋对卫霍而言,却实为多事之秋。
自这一战,年轻的骠骑将军以封狼山之功,与大将军并肩,两人自始被正式并称为大汉双璧。双璧军中齐名,但在朝堂上,却是一个如日中天,另一个则渐渐日薄西山。
两军归来,汉天子刘彻论功行赏,他设大司马一职掌天下兵权,位同丞相,命卫霍两人并列此职,虽强调两位大司马秩禄相同,仿佛不分轩轾,却亦是将多年来一直由卫青全权调度的兵权分到了霍去病手上。此外,卫霍两部虽同样得胜归来,赏罚却是迥异,刘彻再以五千八百户益封他的骠骑将军,霍部下各将官亦有多人封侯受赏。而卫部,大将军本人未得益封外,其部下也皆未有封侯者。
如此一来,不少人都觉得,大将军的仕途,恐怕已在这漠北一战中为他一手教养的外甥亲自结束了。很快,便有些荒谬的传言不胫而走,道是陛下在战后独召大将军,痛斥他放走匈奴单于,累死李老将军,而大将军无言以对,唯反复顿首曰“臣罪当诛”而已。甚至有人说,陛下如此发作,实是骠骑将军忿恨大将军设计与他临阵易地,让他错过了匈奴单于这样的对手,背后向陛下告了刁状云云。
种种说法传出去,也不免有人疑惑,道是骠骑将军虽素性狂傲,目中无人,但大将军这个舅舅在他是亦师亦友,地位极其特殊,这多年的情份,人前人后,骠骑将军对大将军总份外敬重。而大将军向来不重权势,这些年越发宠辱不惊,他又最看重这个外甥,断然不会与他相争。这样两个人,昔日何等亲厚,同心协力的一起出生入死多年,如何就能一夕成仇?
但亦有人嗤之以鼻,道是情份算得什么?如今的骠骑将军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里还用把这个与他争功的舅父放在眼里?莫忘了那骠骑将军姓霍不姓卫,他昔日与卫家有怎样的渊源都好,只看他二下河西以来,拜访生父,接回异母同姓的弟弟,辞卫家公主,一系列的动作,何尝不是与卫家不动声色的划开界限?
更有人感叹,道是骠骑将军看似率性而为,其实心思周密,昔日骠骑横空出世,一方面为陛下的军事部署提供了另一个选择,不必过度依靠大将军一人,另一方面,对卫家而言,也分去了外界对这卫氏一族的瞩目,是以无论陛下还是卫家,都会乐见其成。而如今的骠骑,战功显赫如此,他自己的存在已足以构成一种新的威胁,乃至此刻,以骠骑的聪明,岂能不借这个机会与卫氏疏远,以向陛下表明心迹。
有心人更点出,卫霍两姓关系正值微妙之际,陛下却如此明显的尊霍抑卫,恐怕是太子危矣。众所周知,卫皇后失宠已久,而陛下总觉太子的性情太软,子不肖父,一路维持着这太子之位的,实际上是他的舅父大将军卫青,他,才是那霸了天下的卫氏一族真正的保护神。若大将军失势,第一个危及到的就是太子,即使大将军自己不重权势,有卫氏在,便容不得有人挑战他的地位。就算大将军淡泊,早有思退之心,有卫氏拖累他,他又能往哪里退?纵然卫霍尚存旧谊,他们身边之人,也容不得他们不斗个高低。
奈何,历朝历代,总有这样的人,不做任何事,不担任何责任,只把自己放在裁判的位置上,只评论他人的功过,因此也少有什么错失,而这其中的许多人,竟也就如此一直安然笑到最后。
种种揣测,皆无从证实,两个当事人的态度就格外引人注目。大将军卫青本人自漠北回来后,便一直称病,不多上朝,亦很少出现在军中,一切大司马职责内的事务,皆由骠骑将军独断专行。最令人侧目的是,许多卫青的旧部因无封赏一一转投到了霍去病门下,对此,卫青没说一句话,霍去病虽不鼓励,却也未加拒绝,但有来者皆安置妥当。这一下三人成虎,卫霍反目之说就传得更广了。
各方势力亦越发暗流汹涌,不久,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要杀了他!”
大将军的亲兵一愣之下,皆齐声怒喝冲了上去,把手持利刃踉跄跌倒的李敢七手八脚的按在地上,眼尖的人已看到,地上有血,是大将军的血。事发突然,关内侯一早单人求见,道是奉了骠骑将军口令前来,他本是骠骑部下,谁也不曾多想,谁知他竟是来行刺的!卫青这些亲兵都是随他征战沙场多年的,眼见大将军竟在自己眼皮底下遭人暗算,均是恼火之至,也就顾不上什么关内侯不关内侯,诺大的拳头便要朝李敢脸上招呼,却被卫青一声喝住。
李敢惨然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很痛快的看着血从那人用力按着的伤口中仍不断流出来。可惜,自己已挨得这么近,竟还是不能得手,反被他一掌震倒就擒,不过,从手上的感觉也告诉他,那人伤得必定不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李敢此刻念及老父的音容笑貌,凭着一股血气,只恨不得将目光亦化作双剑,再狠狠的扎过去。
他便这样用力仰起头,想看看那人狼狈的神色,期望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怯懦,一丝恐惧,又或许,他会反复和自己解释,狡辩老父之死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也遗憾云云。然而,这位和柔少威的大将军始终只是平静的看着他,脸上不见喜怒,既无惊怒亦无愧疚,可以说没有任何表情,亦没有说一句话,既不问他因何而来,也根本不做任何解释。那个心平气和的神情,李敢不懂,他一生不能懂,为什么这个杀人凶手,到了这一刻,竟还能如此问心无愧,李敢始终嘶声而笑,但笑声却不由渐渐的低了下去。最终,卫青看他不笑了,只道:“你走吧,下次来找我报仇,不要用骠骑将军的名号。”说到这里,他方微微皱眉,加重了语气道:“今日之事,谁都不准传出去!”

夜寂无声,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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