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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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之西-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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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账其实很容易算,骠骑当年两战打下这河西走廊,历时不过半载,首战带兵万骑,兼是未带补给取食于敌。第二次公孙敖部迷路,真正投入战斗的兵力,亦仅骠骑麾下两万。而如今这一战,动用的军力物资几乎已堪比当年的漠北决战,所攻打的大宛,全国军队不足六万,兴兵的理由不过是几匹大宛不肯相赠的汗血宝马。
更何况,这大宛国,贰师将军已打了三年。太初元年,陛下已命他带兵数万去取那汗血马,不料竟然兵败,退守敦煌,其中还被匈奴拣了个便宜。初战历时两年,回到玉门关时,汉军已十损其八九。若非陛下严旨道是退入玉门关者斩,还不知这贰师将军要退到哪里?
闻旨后,军中许多老将士不由就在想,大将军虽仙游已久,骠骑将军犹在,为何要贰师这样的人带兵?这些想法,那些太初年才编入汉军的新军却未必能解,骠骑已十七年不战了。
自漠北之后,汉匈并无大战,但战事并未因此而止,十七年间,陛下南诛两越,破楼兰,远征大宛之余,尚思击羌,征朝鲜,夷西南,唯久不伐胡而已。征战如此之频,骠骑这大汉战神竟寂寞如斯,换做当年,恐怕无人能信。事实上,时至今日,朝堂上也没几个人能真正说清楚骠骑失宠的缘故。
有人说,漠北之战后,陛下貌似尊霍抑卫,其实亦早看不惯骠骑将军骄横,“三子封王”,君臣便已渐行渐远,乃至烈侯病逝酒泉,骠骑不请旨直奔酒泉奔丧,陛下怜烈侯之薨,本不意深究,偏骠骑不知收敛,竟又私以千骑披黑甲送烈侯回长安,以尽哀荣。他手握重兵,位极人臣,又与太子亲,如此因私引兵入长安,陛下如何不怒?
亦有人说,骠骑真正见罪于陛下的是他那首不合时宜的“琴歌”:
“四夷既护,诸夏康兮;国家安宁,乐未央兮;载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来臻,凤凰翔兮;与天相保,永无疆兮;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斯时陛下欲征朝鲜,召骠骑相议军机,不想这个人忽然昏聩,做歌一首,被多心人献与陛下,还道那歌词貌似富丽敦厚,却暗藏有“鸟尽弓藏”之叹。陛下当初听了便是大怒,曾独召骠骑痛叱,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唯传说骠骑出宫后惊惧万状,未几便大病一场,呕血成斗,几乎不起。此事当初闹得极大,朝野议论纷纷,而朝鲜之征,便就不了了之。
也有人说,陛下也未见得就深罪他这昔日的爱徒,一则骠骑虽十七年不战,亦不多上朝,却仍居大司马之位,这在陛下朝中实为异数,二则,他的弟弟霍光如今已是天子重臣,陛下待其甚善。骠骑不战,听说只是身体坏了,昔日漠北一战,军士多染怪疾,他和烈侯这两个主帅也不能免,元狩六年,大汉双璧到底一病一死。

河西走廊再次沸腾之日,霍去病却极罕见的去了卫家。自卫青去世,两家形迹日疏,加上霍去病近年身体极坏,五六年来几乎没骑马出过门,他上次来卫家是几时的事,双方都已记不清了。
霍去病下了车,门下通报了一声,出来相迎的是卫青的长子卫伉。卫青谥号烈侯,取其“有功安民,以武立功,秉德尊业”之意,所遗的长平侯爵位便留给了卫伉,然而袭爵数年后,陛下以“矫制不害”免了他的侯位。卫伉因此也沉寂了多年,却是前几年在平阳公主力争下,才重又袭了“长平侯”这个位置。
两人相见无话,虽说是同辈,卫伉还在学剑时,霍去病便已是横空出世的骠骑将军。更何况,卫霍齐名,并称大汉双璧,对卫家三子而言,这个当年如同天之骄子的表兄,其实有如隔代。
卫伉还是稍尽主人之道,寒暄了一下,便带他去见平阳公主。霍去病这一日拖病而来,实是因为亦在病中的平阳公主执意相邀,甚至说出了“在日无多,最后一面”的话,这才不得不过来的。
平阳公主的寝室中燃着淡淡的香,还插了一丛不知名的象牙白花枝,竟闻不到什么药气,侍女扶平阳半坐着,头发自然是灰白了,却梳得极其端正,虽芳华已逝,气质却依旧落落大方,竟仍不减当年的风采。
她也不知多少年没见过霍去病了,一见之下,先是一愕,这个人竟也老得这么厉害了。她的印象中,这人昔日总如一把锋利的剑,纵笑着收敛着,平白自身边走过,也总让人不寒而栗。如今,那气息竟是消失殆尽。或许是久病之故,霍去病看上去瘦削干瘪,比他现在这年纪要苍老得多,整个人却沉静了下来,这样走到眼前,竟也让人一丝不觉。
霍去病仍按照旧时习惯行了个礼,平阳和他说了两句,心中却不由又生感叹。恰好他和卫伉都在眼前,卫伉的五官身形都和他父亲生得极象,但自己素日看去,却总觉得是得其形而未得其神,今日再见霍去病,却赫然发现,这许多年没见,他竟变得越来越象卫青当年了。不,甚至不全是卫青当年,而是,若那人还活着,年纪老了,想必应该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平阳心下微微一叹,若在二十年前,她真想不到,自己最后竟是在这人身上,又如此清晰看到了那人的影子。
她这样专程把人叫来,又忽然无语,卫伉有点奇怪,霍去病却只是安静,三人一起呆坐了一阵,平阳却缓缓道:“去病,我今日叫你来,是有后事相托。我,要在茂陵与你舅舅合葬。”
她这一言,卫伉大出意外,以他这位继母的身份,大汉公主百年后常与父母同陵,以平阳而言,既归葬阳陵,以平阳和先父的感情,要与先父合墓一起陪陵在陛下的茂陵也是情理之中,但这种事,何须特意要叫霍去病过来相托?
他不解,平阳却紧紧看着霍去病的表情,只见他始终只是沉静,面上并无丝毫表情,却也没说一个字。多少年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答案,平阳只黯然一笑,竟然,真的是这样的。
或许真是年纪大了,她的心绪在这一刻反倒异样的平静,和那个人在一起,早年不过是找一个匹配又合得来的伙伴,只和他那样的人相处久了,总会动些真心。可,时至今日,她却也终究明白,那个时常面带温和笑容的男子,目光看向的到底是她所终身不能及的地方……
因平阳突感不适,她又还有话没说完,卫伉只得请他那表兄出来稍候。他是个很妥贴的人,看霍去病如今身体的样子,是没法久站的,想了想,只得请他去他昔日住的院落坐坐。
霍去病不语,便随他去了,乃至院门口,卫伉才发觉院门竟是锁着的,还不知锁了多少年,这下找下人开锁,两人只能站在那里面面相觑。霍去病年少时就不多话,近年来更是惜言如金,他自顾自的站在那里,似有沉思之意,卫伉不知为什么,只倍觉尴尬。
对这个昔日耀眼如星的表兄,他们卫家三兄弟一直都不甚亲近。无他,卫伉一直觉得,父亲太看重欣赏这个外甥的才华,根本不顾及家里其他孩子的感受。卫伉仍记得,在自己才刚刚开始学剑的时候,父亲邀他对剑,那日连自己在内,有四个孩子看到了这个人的剑,今日就有四个人,终身不敢言剑。
许是突然回忆起这些不太愉快的往事,卫伉无心陪客,门打开了就留下霍去病一人匆匆走了。霍去病也没进屋,只站在庭间,他曾在这里住过七八年,却已有十余年不曾回来过了。时移事异,院中双槐却仍荫碧如初。
看着那两树间极青翠耀眼的颜色,霍去病有一丝恍惚,小点的那棵树,是昔日卫青出战河朔前,与他同去山中打猎时带回来的。那时,自己第一次赢了卫青一局棋,那人甚喜,便答应他一个彩头,不想自己却指了棵树要挖回来,惹得那人哭笑不得。霍去病闭上眼,风吹树动,他仍能极清晰的看见,少年时的自己和卫青在这院子里种树,卫青板着脸,眉毛皱得老高,口中不住的数落他,眼神却异样的明亮温暖。那人那日对他说过,槐树要三十年才能成材,那个时候,没有一丝担心……
他不知道的是,这里也曾有过另一幅画面,那是华发已生的卫青,亦独自站在这里,久久的不去。两世,留下来的那个,诚不是等闲凄凉……
霍去病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石板地上仍清晰留着他昔日练剑的剑痕,他慢慢蹲下来,自己摸了一下,剑在藏,不在破,那也是卫青许久前对他说的,何谓藏剑,他如今终于完全懂了,而现在的他,亦早已年长于昔日的卫青了……

数月后,平阳公主病逝,与烈侯合葬,陪陵茂陵。去世前公主曾与骠骑一会,并屏退旁人,密谈良久。然而,此事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几乎就在同时,前方告捷,贰师将军兴师动众,终于拿下了大宛。
汉天子刘彻闻讯大悦,贰师将军的捷报特别提及,大宛贵族畏惧大汉天子天威,杀其国王,并献汗血马三千匹以求和,他所没有提到的是,随其远征的汉军,再回玉门关时,士卒仅余万人……
无论如何,这似乎仍是大汉的又一场大胜,汉天子一面遥封贰师将军为海西侯,一面召集群臣宫宴,唱“天马歌”以纪此捷。
宫宴上,众人或喜或妒,交口相谈的,自然是现在仍在河西的海西侯,陛下对早逝的李夫人一直念念不忘,因此格外在她身后推恩于她的家人,贰师将军有这一重裙带,本来就得君恩,再加上这场大捷,陛下现在对海西侯的态度,也堪比是对昔日的冠军侯了。
许多人心中也不免暗暗叹息,李广利其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这样一个人,如今的气焰,已追得上当年的骠骑将军。而昌邑王有这样的舅舅,太子的舅舅却已去世多年。陛下又是近耳顺之年的人,这些年他身体不适,多服丹药,脾气日渐喜怒无常。许多事,由不得人不多想。
刘彻自己这一日却高兴的很,还有意无意的下了道口谕,命光禄大夫霍光把霍去病也叫来,难得这日霍去病不曾托病,竟也硬撑着来了。酒过三巡,刘彻远远斜觑了他一眼,便招手把他叫到身边来坐。
等霍去病来到近前,刘彻也是一愣,他自是知道这人近年来病得七死八活,早非昔日。可,或许是太久没见,又或许是习惯使然,刘彻的印象中,这个人总是他那最锋利最得意的宝刀,纵然沉寂一时,出鞘亦必能为他威震八方,可真正出现在眼前的却偏是个暮气沉沉、形容枯槁,头发花白得比他还厉害的干瘪老头。
这落差太大,刘彻不由皱了皱眉,几乎觉得今日有些多此一举,可那不快中又有那么一点怜惜。刘彻如今也老了,爱想以前的事,总记得他那最争气的骠骑将军,自己指向哪里,他就能打到哪里,天不能拘,地不能束,没有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唯独对他舅舅才有几分敬服,自烈侯去了,他病了一场,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刘彻有些真诚的惋惜,兵家的军人生命极其有限,骠骑这样的天赋,又有几个十七年可以荒废?一念至此,汉天子到底是放缓了声音道:“骠骑昔日一战,朕仍记得。”
刘彻说话间也有些得意,他这天子门生的战法,那是痛快淋漓到了极点,见过的人都绝不能忘,没见过的,亦会不自觉的去模仿,可谁又能真正模仿得了他?李广利这些年,不就处处学的是他,可惜,仅得其表象皮毛。
霍去病闻言没说话,只极恭敬的躬了躬身以示谦逊,看得刘彻眼前一花,只觉那样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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