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去这么些日子,怎么就没一点消息,你这个做舅舅的,倒也真放得下心。”
卫青闻言微微一愣,这已是今日第三个人问他何以如此放心了,难道真是自己的反应异于常人?
鸿翎急报迟迟不到,朝中宫里,无人敢在刘彻面前谈起,但私下却难免交头接耳,刘彻看在眼里,不言不语,只眉头皱得深了些。唯一波澜不惊的,只有大将军卫青。卫青擅长等待,每逢大战他总是特别冷静。他曾对去病说过,所谓主帅,就是要承受人所不能忍的巨大压力,谁都可以焦躁,唯独主帅不可!所谓战机,往往就是敌我耐心彼此消磨中忽然闪现的,唯有心平气和才能审时度势捉到那一闪即逝的瞬间。卫青觉得,他人在长安,心境之静却如在河西。
河西的匈奴正被一股神出鬼没的汉军搅得乱作一团。
汉朝皇帝令骠骑将军征河西的消息一早已传到了匈奴王庭,据自信王赵信的探报,来者是大将军卫青的外甥霍去病,年不过弱冠。得知来者不是卫青,赵信竟有些如释重负之感,无论为了匈奴,还是从个人情感,他都不愿和自己素来敬重的大将军兵戈相见。至于霍去病,赵信只记得昔日常见卫青把他带在身边,舅甥之间亲厚异常,除此之外,那个少年冷傲沉默,他也不曾十分留意过。
当然,大将军的子侄自非凡品,上次漠南一战,也足见此人勇悍。赵信不敢轻敌,遣使于河西二王,命他们小心戒备,特别留意汉军辎重粮草的补给方位,待其深入,借机断其粮草,再作合围。
河西二王接报,却嫌他未免小题大作,不过是个年轻娃娃,不知天高地厚,带了区区万人就敢深入河西?用汉人的话说,这犯的是兵家大忌,他这样孤军深入,到时插翅也难逃。
谁知这股汉军过河之后,就忽然消逝如风,河西二王最初也未放在心上,以为这小子大概在草原上迷了路也未定。但,寂静只维持了一瞬,旋即就是雷霆一击!
六天,五个部落,无人能敌。
没人能阻止那位年轻的将军。
甚至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幸存下来的人说,这股汉军与以往截然不同,根本就没有粮草辎重。
来无踪,去无影,等你看到他的时候,已什么都迟了。
没遇到他的人说,汉人奸狡。
这股汉军的人数不多,只要能围住他,我们可获全胜。
但,前提是我们能抓得住他。
有人有这样的运气。
合黎山麓,折兰王和卢侯王的重兵以逸待劳。
遇到了这股已连战多日的汉军。
血红的旗帜,红袍黑甲,白刃霜寒,数千骑整齐如一。
一位少年将军一马当先。
清晨的阳光太过耀眼。
有那么一瞬,崇尚狼的北方民族以为他们看到了真正的天狼!
鸿翎捷报是半夜送到的,喜的刘彻派人把卫青急召进宫。霍去病六天横扫了五个部落,过燕支山千余里,斩折兰王卢侯王,擒浑邪王子、相国、都卫多人,首虏八千九百六十级,收休屠祭天金人。
“好!高歌猛进,长驱直入,不愧朕的冠军侯!”
刘彻有种难抑的兴奋,这小子打得漂亮,不枉自己疼他,更重要的是,经此一战,刘彻看到了汉匈局势下一个转折点的可行性!他的冠军侯已彻底帮他验证了“寇可往而我复亦往”的战术!
比起雄心万丈的陛下,卫青只用心看了一遍战报,读到其中一个地方时,他的眉头微微抖了一下,旋即正色道:“陛下此刻可以策划下一步的军机了。”
刘彻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大将军以为如何?”
“匈奴有句谚语,雷电不会两次击中同一棵树,但……”
“但朕偏偏要故技重施!”
刘彻神采飞扬,极满意的看了一眼他这位股肱之臣,虽不贴心,但说到匈奴,知他者莫过大将军。他的大将军却只极平静的答道:“但愿去病不负陛下期望。”
刘彻呵呵一笑,却见那人已全神看着地图,一面看一面道:“陛下,臣斗胆已抽调近万军马到边境,另外箭矢也准备了一半,这样骠骑军的调整时间可以缩到最短。”
刘彻笑容微敛,却点头道:“大将军想得很好,还有什么事?”
“臣认为,或许应出另一支骑兵,佯动策应。”
“很好,朕有意让骠骑将军在边境调整,派公孙敖前往,另叫李广出右北平策应。”
他的大将军似乎没留意到这一战仍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只恭敬道:“陛下圣明,臣还想见见那位被俘的休屠王子,不知?”
刘彻仿佛心情极好,只一挥手道“准!”
卫青看看他无话,便告退了。却不知刘彻在背后看着他,目光略有些复杂。大将军为了外甥,就忘了避嫌了?
七,在河之西
休屠王子日碲被送到长安时,忆及被俘经过仍如一场不可思议的噩梦。那一日,他的父王和浑邪王一起以重兵在必经要道上严阵以待那传说中的骠骑将军,汉军铁骑却从不可能的角度,于暴雨夜无声而至袭击了休屠王都,风起刃落直如神来之笔,迅雷不及掩耳,一切已成定局。日碲和族人世代祭天的金人一起,被那年轻的汉人将军,当作一件小礼物,随意献给了汉朝的皇帝。
匈奴人崇尚英雄,是以,当他知道骠骑将军的舅舅,早就威震大漠的汉朝大将军卫青要见他时,日碲把头俯得很低。
“你不必紧张,我只想问你,如何在夏天穿越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
出乎他的意料,大将军的声音温和,甚至很好听,虽然他听不懂。日碲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岳峙渊停,风华正茂,这是他多年后汉话说得不错时想到的最好的形容词。而这一刻,日碲只觉得,这位战绩赫赫的汉家大将军,原来竟是个堪称儒雅的青年男子,神色从容,气度宽宏,不带一丝剑拔弩张,眸中却有种洞察一切的睿智,让日碲禁不住低下了眼。
听了译官的翻译,日碲又是一愕,他是休屠王子,明白这问题背后的涵义,只有些不敢相信汉军会有如此凶险的计划。腾格里沙漠,那是两千里绝地,飞鸟都罕至,换了第二个,日碲多半只觉这人是疯了,可,他是亲眼见过骠骑军的人,若是那个魔鬼,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日碲心头寒意顿生,他沉默片刻,斟酌着说了几个字。
匈奴人相信力量,是以日碲愿意对这汉家大将军跪拜,但这并不代表,他肯在这种问题上说实话。日碲也是马上长大的草原汉子,不是个懦弱的人,自被俘后就一早做好准备,可,不过几个问题后,他的背上竟已见汗。这从未去过河西的汉人,竟能知道这么多,了解得这么深,看似平和,却句句切中要害,这已不是日碲愿讲或不愿讲,而是在这人面前,他根本无从隐瞒。日碲忽然意识到,方才迫他低头的究竟是什么,这位锋芒内敛的汉家大将军眼中,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与那魔鬼般的骠骑将军其实一般无二,这同样的气势让日碲低下了头,终于诚实说出了沙漠上绿洲和流沙的位置。
卫青突然造访,公孙敖略有些狼狈。他和卫青已故的兄长卫长君是很好的朋友,是故当年卫青被馆陶长公主所困时,他二话不说带了建章营的兄弟前往相救,只是,公孙敖那时做梦也想不到,他救的会是一位汉家的大将军。这么多年,大将军是个厚道人,一直待他很好,他被定罪消爵时的赎金都是大将军为他交的,相从出征几次,大将军也都平心量材器使。相交至今,无论对大将军的为人还是军事才能,公孙敖唯有敬服而已。
是以,这次陛下命他领兵出西路,与骠骑将军各带兵两万再击河西,却把大将军留下作壁上观时,公孙敖微觉有些尴尬。当初定计时他在场,骠骑将军那个看似几近不可能的计划,陛下恐怕还有几分放手一搏的意思,唯有大将军看到了其中的可行性。也对,骠骑将军是大将军一手教出来的,彼此默契自非外人能解。公孙敖心中只略有一丝模糊的疑问,为什么这次的主将不是大将军?难道陛下真对大将军有所忌讳?但陛下又交待,行军路线,多听大将军的。
公孙敖这点狼狈卫青看在眼中,只作不知。也不只是他,近来朝野诸人看到自己,常不约而同的露出这个表情来,不过卫青此刻还顾不得这,他此来是另有要事。
“请看这张图。”
卫青不加寒暄,便打开了一张很大的羊皮地图,正是河西的军略图。公孙敖一看不由一愣,此图的细致,甚至远远超过了陛下给他的那张。卫青见他的神色便道:“这是去病送回来的,我已查问过匈奴俘虏,印证无误。”
“这太好了!”
公孙敖不由大喜,此战,他心中最打鼓的,就是地势完全陌生,又极其险要,而匈奴各部密集,根本避无可避。以骠骑将军之飘忽灵动,尚在合黎山下遭敌人合围,也亏了他悍极,生生以连战多日的疲兵击溃了以逸待劳的匈奴人,反而斩折兰王卢侯王于马下,换了第二个……
卫青亦一笑,指着图先细细分析了一次河西的地理,特别是霍去病河西一战的路线,他人在长安,这图却不知反复想过多少次,地形地貌了如指掌,应变之策更是炉火纯青。此刻讲解,他已尽量深入浅出,饶是如此,其中精深之处,公孙敖唯有聆听强记而已,竟连个问题都提不出。
卫青一面讲,一面又在心中迅速想了一遍,二击河西不同上次尚有试探之意,此次目标意在全歼河西驻敌。要做到这点,需以两路兵马,深入河西走廊,做大迂回,切断匈奴二王的后路。入河西的两条路,一条去病已走过一次,算是摸透了,但缺点是,经他上次这么一打,匈奴一旦闻讯,必先把注意力放在这条路上,幸而,路上的有效力量,也已被去病消灭得七零八落。另一条,却是要经过腾格里和巴丹吉林两座沙漠,路途之险,不要说是汉军,就是匈奴也罕至。
迂回穿插,说来并不复杂,实施起来却是千头万绪,真正能做到位更没有几个人,说白了,这战术考验的是主帅对全局的掌控判断能力。卫青心里有数,目前汉军诸将骁勇者多,但有这视野和统筹之力的……别的不谈,只如霍去病取食于敌这套补给方法,就不是谁都能复制的。这第二条路,公孙敖恐怕走不通,卫青在心中摇了摇头。
这两条路,早在霍去病出征前,两人已就河西之战的第二阶段做过假设。卫青清楚,去病有这个实力,能在首战河西后几乎不加整顿旋即挥师再战,而他这次专程把地图送回来,说明他必和自己一样,已把目光放到了第二条路上。长途奔袭的意义,在于攻敌于不备,北越沙漠两千里,深入敌军腹地,这样的距离,匈奴必定无法置信,此路险虽险极,若真走得通,确是插入河西匈奴要害的最好角度。是以,卫青亲审了日碲和其他的匈奴俘虏,以做进一步的确认。卫青又看了一眼那图,再次下定决心,把难走的那条路留给霍去病。
元狩二年夏,汉军再次兵分四路,全面出击。西线以骠骑将军霍去病领兵两万出北地再袭河西,合骑将军公孙敖亦带两万骑,沿霍去病首战河西的路线前进,两军分兵夹击河西匈奴,约以祁连山下的浑邪王庭会师。此外,飞将军李广则与博望侯张骞在北线出右北平以击右贤王部以做佯动牵制。
消息传到匈奴王庭,伊稚邪再急召诸王议战。匈奴诸王近年连战皆北,只觉昔日全不放在眼中的汉军,龙城以来竟似脱胎换骨,无论战马还是箭术,已俨然凌驾于匈奴之上。
别的不谈,河西之地,浑邪休屠两大部落经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