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他什麽也不求,不求这个孩子能够名留千古,不求这个孩子能够名扬天下,只求自己的孩子得到上天的恩惠,拥有能够自救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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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天明的时候,自外面归来的林海如替下了聂悯,他侧躺在若影身边,毫不吝惜地输入自己的真气。刚刚煎好的药汤摆在一边的矮凳上,热腾腾的蒸汽泛着晕黄的光芒,蒸腾飞舞。
失而复得的喜悦过於巨大,他知道现在还没有品味出其中的甘甜,心中却越来越使疼痛澎湃。
身旁的青年变成这样,自己也一个不可饶恕的帮凶。若是那时再勇敢一些,再强横一些,片刻不离地待在近旁,就算不能完全避免不可预知的灾噩,但至少也能为若影抵去他所见到的所有伤害。
可怎知这个若影竟然是司徒氏派来送死的羔羊,又怎知刘辰庚是如此下得了狠手的恶狼。
於是在一种极为深刻的悔恨中,他腾出一只手来,抚上若影的眉眼,一遍又一遍,温柔地描摹着那清晰细致的轮廓。
关於西戗人的事情,他断断续续地听两位师父说过,也在一些险遭销毁的古籍上看过。西戗人未成年时与成年时的样貌会差别极大,但是他并不在乎。他身侧这个一直昏睡着的青年的的确确是若影,不论外貌差别多少,变成什麽模样,都是他最为重要的人,这样就足够了。
但是他不知道,这片刻的安宁与相聚能否持久。若影身上的毒已深入经脉,不知还能支持多久。
上一次的失去始於若影的不告而别,在多日的搜寻未果中,将绝望的寒冷缓慢地侵蚀入他的心脾。可他仍能告诉自己,未见尸骨,也许还有希望。就算再渺茫再不可能,也是希望!
可这一次他不会再次放手,不会稍离半步。如果失去,定是因为。。。。。。如果真的无法清除冰魄凝魂,他面对的将会是慢慢在自己怀中冰冷的若影,会亲眼看着他在可触摸的地方变得青白僵硬,变为毫无生命和温度的尸体。
若是如此,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怎样将这行尸走肉的生活继续下去。若影就是这样,一经得到,就绝对不会想要再度放手的人。
蓦地,身侧的青年突然挣动,继而喉中发出隐约而沙哑的呻吟。
林海如断了思绪,惊喜交集,忙支起半身,轻声地唤他的名字。
随着他的呼唤,梅若影在一阵轻颤中终於睁开了眼睛。
52 此情已成追忆
青年柔软的睫毛颤着,在林海如若惊若惶的目光中,双目终於睁开了一线。
〃若影?〃林海如的声音很低很低,如同怕惊吓到他一般,又或是。。。。。。怕惊吓到了自己。
四年以前,两人是怎麽相处的,林海如一刻也没有忘记。但是如今,局限於知己间相知相敬的君子秉性已经消逝殆尽,在长久的绝望和希望的折磨下消失殆尽。
他此刻,只想,毫不保留地痛惜,痛惜身侧这个失而复得的青年。
但是若影只是睁开了眼,目光涣散而迷蒙,过了片刻,又合上了眼,身体仍似在逃避着什麽无法缓解的痛楚般轻轻挣动。
〃哪里痛?〃林海如握住青年冰凉的手。这手在被中捂了这麽久,依旧不见温暖。
梅若影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含糊不清的呻吟,竟然是没有清醒。
林海如心中凄然,不是没有听说过冰魄凝魂发作时的苦楚,若是让人好受,也不会被冠上天下奇毒的名誉了。原先若影陷入沈睡,还可躲过一时的痛楚,可现今正渐渐清醒,又该如何是好?
如果他清醒过来,定会强压着难受和苦痛不吭一声。
正是当下此时,将醒未醒之际,失去了意志力的掌控,身体才会本能地做出被冰寒切脉割骨、被裂痛压榨挤迫下的反抗和挣扎──就如四年之前,林海如亲手为他治伤时所见一样。
多想让他不要这麽坚强,不要这麽隐忍。如果自己能提供决不背离的臂膀,是否能让他对自己放松一些呢。
林海如深深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忍耐地止住自己的颤抖,终於伸长臂膀取过一边的汤药。
在送出又一道温和的真气後,他抽出了另一只手臂,将若影稳稳地嵌进怀中,执起药勺,在嘴边试了试温度,而後极为熟练地叩开若影的唇口,送入他的喉中。
希望你能好起来,希望你能睁开眼睛。
不要再一个人独自撑持,现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能伤害你,包括我自己,也绝对不能。
所以,赶快好起来吧。
这麽在心中默默祈祷着,林海如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包裹着青年,希望能给予这具冰冷的身体更多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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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刚至,清晨的来临比冬季早了许多,天色现在已经蒙蒙地亮了起来,又是一夜过去了。
刘辰庚在军营中大步沈稳地行着,营帐间已经有许多人起来准备饭食。
不知为何,这几日他总是寝食难安,似乎有什麽天大的事情正在发生在自己周边──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大战将至的紧张?
安营扎寨至此处接近北燕的边境,远离他所熟悉的宫室,面对的却是他所熟知的诡谋争战,他应该不会有什麽紧张的感觉。
但是近日来,在公务缠身之外,在夜里独眠之时,就会觉得,心里有一块已经空了。应该是在许久以前的那个春末夏初的日子,有一块非常非常重要的灵肉,就已经被毫无保留地挖出,至今仍在无人知处鲜血淋淋。可是就算发现了又如何?就算承认了、坦白了,他还能如何?
事情已经至此,遗憾早已发生,至今,根本毫无挽回的余地。
应该是最近事务繁忙,忙到无暇隐藏为此而日渐阴沈的脸色,就连岁寒三友的糜去病也频频询问他是否有心疾。
心疾?
吓,滑天下之大稽。
刘辰庚面色阴郁,迎着快要升起太阳的方向,一直大步行进。直到面前出现几顶泥黄色的营帐。他停下脚步,踌躇半晌後,如以往一般,仍旧想要转身离去。
一边摇头嘲讽着自己的浅薄,不就一支破笛子罢了,他早已丢弃了的,早已默认是属於那个严九的,他如今还有这麽多正事要做,干吗还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就为了那一支挽不回过往的破笛?
可笑,婆婆妈妈什麽时候成了他的秉性了。
正这麽想着,他脑中猛然一空,猛地停了动作,双脚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钉在了那里。
有一种香气正传了出来──带着拒人於千里之外般的刺骨冰寒,非常非常浅淡稀薄,如果是常人,定然察觉不出。
但是对刘辰庚来说,这气味无异於血杀屠场上的腐败之气,曾在他脑中烙下了摆脱不去的噩梦。
冰魄凝魂毒发时的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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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如正喂完了药汤,要把碗放回去,隐约听见有人向这边行来。
那人在帐前停了片刻,转身正要离开,猛地却又停住了动作。
林海如心中犹疑,举着药碗的的手臂就这麽伸长着停留在半空中。因着这个动作将若影半压在身下,他只觉安宁静谧的满足盈满全身。但是帐外来人不能不让他在意,那人武功极为高强,吐吸脚步几乎轻微得连他也无法查知其存在。
究竟是谁?修为高绝至此,并且对他而言,这样的声律节奏,还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停滞在半空的手臂悬然一颤,林海如呼吸滞了半拍,一咬牙,赶紧将药碗放好,撑起身来。
刚包裹好怀中的人,帐帘恰被一人甩开。
迎面,穿过重重树影帐间,照入了旭日露出地平线的第一缕阳光。来人夹着晨曦的薄雾冰凉,大步迈入,正是已经许久没有直接面对的刘辰庚。
〃你。。。。。。〃猛然地,刘辰庚在那缕淡然寂寞的薄光中见到辞别许久的林海如,刚刚甩开帐帘的手臂就这麽僵在了半空。
四年里隐约纠缠着他的噩梦就此清晰了起来,在这故人重见的一刻,在这冷香弥绕的帐中。
林海如,林师弟,林宫!
不论是哪一种身份,对面正撑起身来与他隔空对望的人,无异於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
这些年来,他从不愿想起林海如辞别他时的景象。因为在那时的林海如一直避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悔与愤怒。
那悔,那恨,是如此之深切,让他看到了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真实的自己。
一经失去,还能否重得?若是懊悔,还能否重来?
那麽此刻,这犹如地狱之火,又犹如噬心毒蛇般,正顺着他脚跟渐渐绵延缠卷而上的痛与自责又是什麽?被他遗忘了这麽多日夜,被他压制了这麽多日夜的绝望又是什麽?
他上身晃了一晃,几乎摇摇欲坠。但是本能地立刻站稳了,稳如洪锺。
〃刘师兄。〃林海如恭敬道,双目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
〃林师弟,好久不见。林师弟远道而来,怎麽惜步至此,也不来与师兄见见?〃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刘辰庚仿若被无形的手掌控着的傀儡,挂着习惯性的英气逼人的笑,掩饰着正苦楚欲裂的心事。
林海如正待说话,惊觉蜷缩在怀里的人突然又挣动了几下,空气中淡淡的香变得愈发的浓起来。
〃海如失礼,还望师兄暂行离去。〃他无意与刘辰庚再作纠缠,一手揽着梅若影,一手摸上随身不离的长鞭。
刘辰庚怎麽可能闻不到那血香,他止步当前,目光直指一直被包裹在林海如怀中的人,问道:〃那是谁?〃
〃海如不才,敢问与你何干。〃
刘辰庚仰天长笑了几声,锐目紧紧逼视,道:〃林海如,你别忘了,这是谁的军营。我再问一遍,那是什麽人!〃
林海如淡淡回视,不避不让,沈吟片刻,终於掀开被褥,露出梅若影的脸目,道:〃你又不识得,与你何干。〃
被褥下的面孔,是刘辰庚所不认识的陌生。此刻正如同被冻结的冰面,无一丝表情地紧闭双目,沈眠不醒,嘴角却仍挂着一丝新鲜的血迹。
林海如也发现了这点,心下紧绷,再也容不得刘辰庚在此久留,冷然道:〃还望师兄自重。〃说及最後一字时,黑色长鞭已自被下展出,柔长的鞭梢刷地落下地来。
刘辰庚因这并不认识的面孔而舒了口气,好似近在眼前的噩梦又远离了些,和声道:〃这麽多年不见,师弟脾气似乎暴躁了呢。〃
林海如不答,手臂不见怎麽挪动,手中长鞭已经先一步电射而出。
刘辰庚见那鞭虽来势迅疾,可是连风声也没有带起,竟然功力深厚,自己也是惊异非常。对於这个师弟的武功,他以前亲眼所见的仅有剑术,虽然也对师弟的鞭有所耳闻,毕竟不曾亲身对敌过,怎知他鞭术之精甚至甚於剑术。
他更想不到的是,当年那个温淳君子林海如,也有这麽毫不讲理、说动手就动手的一面。面上表情虽然是冷如冰霜,骨子里端的是狂躁之极。
刘辰庚退了两步,只见那黑色的鞭影仍然如影随形般瞄准他脖颈缠来。这一鞭显然已经减了力量,如被缠上,虽说不会造成多大损伤,但也着实辱人太甚。
自甫相遇以来,他与林海如一直客气礼让,林海如却至今高卧不起,执礼疏怠,於是刘辰庚心中怒气腾起,偏移一步,於是那鞭梢正恰好落在上臂近前处。他一招挽手折松使出,卸了攻势中夹带的劲力,牢牢抓住鞭尾。再猛地一扯,要将林海如自卧中扯起,谁知林海如不但稳稳高卧,甚至连晃都没有晃动一下。
他心中正自奇怪,怎料脑中一片昏眩,眼前突如其来地一片白雾朦胧,就这麽软倒在地。临失去意识前,刘辰庚最後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温文尔雅的人竟然如此阴险恶毒,竟敢对他用药!〃
只听咚的一声,刘辰庚的身体沈重地倒下地来。林海如并不因此停手,黑鞭一扫,使了个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