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看着新鲜,这有卖有买、人头攒动,愈发觉得治下国泰民安,面上不自觉地显出一些得意。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与四周格格不入的场景,只见一个年约十七八岁、长相标致、一身缟素的女子双膝跪地,略有些散乱的发间插了一根枯黄的稻草,身前地上放着一具蒙了白色麻布的尸体。不少人围着她议论纷纷,却又没什么实质的动作。
“居然是卖身葬父!”小燕子看着那个女子,瞪大了眼睛,拉住紫薇挤了进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紫薇,快,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得给银子。”
紫薇一愣,“这是什么道理?”
“如果是真的,那她也太可怜了。”小燕子嘻嘻笑着,理所当然地道,“如果是假的,那就更该给银子了,毕竟是同行……”
两人正低声说着,乾隆、兰芷等人也因她们停下来,不得不暂时驻足,忽然人群里一阵喧闹,跑出几个身高马大、面目狰狞的地痞,领头的一人满脸横肉、一身酒气,三两步行至那女子身前,伸手一把将人扯起,“小蹄子,你好大的胆子!老子昨儿个就给了你银子,将你买了,你居然还敢跑来卖身?还不跟老子回去!好好地侍候兄弟几个,说不定老子一高兴,赏你个几两银子,让你葬了你的死鬼爹!”
那女子拼命挣扎,哀声大哭,反驳着地痞的话。小燕子见了,早已看不下去,脑门一热就飞身上前,一脚踢开那地痞,扶住女子。永琪、福尔康见状,自然上前帮忙,紫薇站在一边,一脸着急。
兰芷暗自撇了撇嘴,拿手肘轻轻捅了捅身侧的福康安,“你不上去帮忙?”
“少爷与福侍卫武功高强,些许几个毛贼,难不倒他们。”福康安笑着摇摇头,“再说,老爷给我的任务是负责芷儿的安全,这等混乱的时刻,我不敢掉以轻心。”
兰芷轻咳了一声,“看了那位姑娘卖身葬父,你就没有一点同情?”
“不是有人代劳了么?这世上从来不缺好人,不少我一个。”看着兰芷,福康安眸中满是了然的笑意,语声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我家不缺侍女,像那样的,我看着就觉得晦气。或者,芷儿愿意收留她?”
“她不是有更好的去处了么?”兰芷盈盈而笑,她从来不认为自己还保有单纯的善良,她不会主动去害无关之人,并不代表她有随处播撒圣母光辉的爱好,“或许世上善良的人多,但那不包括我。”
福康安凑近兰芷耳边,温热的吐息晕染着她线条优美的耳廓,带起微微的痒,“我们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兰芷轻轻地哼了一口,双颊渐渐染上粉红。福康安轻笑了一声,站直身子退开一步。两人低声说话的时候,永琪、福尔康、小燕子已将那几个地痞打得头破血流、不住讨饶,福尔康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放了他们离开,永琪取出一锭银子给那位姑娘,让她葬了老父。而乾隆、傅恒等人都被小燕子几人吸引了注意力,并没有人发现兰芷与福康安之间的小动作。
永琪、小燕子、福尔康打完架,也给了银子,理所当然地拍拍手就要离开,那女子一个箭步冲到永琪面前,倒头就拜,“少爷,您给了我银子,我以后……就是您的人了。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等我将亡父下葬,就跟少爷走,或者少爷告诉我住在哪里,我会自己去。”
永琪一把扶起那女子,连连摆手,“姑娘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要买你,只是帮你而已。你拿着这银子,快去葬了你父亲吧。”
“可是……我该怎么办?”女子哭得泪水连连,“这一回,有少爷你们的帮忙,将那几个人打了,你们要是走了,他们再来,我……我……恐怕我还没能将亡父下葬,银子就被他们抢走了!”
“这……”永琪与福尔康对视了一眼,不知该怎么办了,紫薇有些不忍,上前拉住那女子的手,柔声安慰道,“姑娘,你先别哭,既然我们帮了你,自然会帮到底,你放心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兰芷有些气闷了,心道紫薇没事找事,没等那女子出声,已冷笑道,“你们要怎么帮?难道还想帮她葬父不成?”
紫薇满脸尴尬,这个队伍里,本就是她身份地位最低,这般揽事,早已是逾越了。小燕子见状,狠狠地瞪了兰芷一眼,“帮她葬父就葬父,永琪、尔康,你们怎么说?”
永琪有些犹豫,试图安抚小燕子,“这恐怕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小燕子怒了,“你不愿意直说!你不帮我帮!紫薇,我们走!我小燕子可不像某些人冷血!”
小燕子指桑骂槐,乾隆的脸色瞬间黑到极点,兰芷亦是面色一变,暗恼自己沉不住气,让小燕子捉到了由头,似乎从出了宫门开始,她已经下意识地放松了心防,想到什么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若换了在宫里,她绝对会从头到尾旁观。
“爹,难道我们还要亲自帮那位姑娘葬父么?直接雇人不是更好?”兰芷扯住乾隆的衣袖,委屈地扁了扁嘴,“她怕那些地痞再来骚扰,给她些银子,让人送她出了这城镇,或去投亲,或去外地做些小营生,总好过跟着我们。难道我们还能真的带她回家?”
傅恒、纪昀听得暗暗点头,让他们去帮人家葬父,开什么玩笑?
乾隆轻拍着兰芷手背,觉得一天的好兴致都让小燕子给败坏了。原本玩得好好的,却不料小燕子弄出这么个卖身葬父的女子,晦气不说,还惹得一身麻烦,再看她那一身缟素,素白的颜色刺得乾隆微眯起眼。
帮人打架也就算了,居然还异想天开地想帮人葬父!这时候的乾隆,早已选择性地遗忘了是兰芷最先提及葬父这个字眼,不然小燕子恐怕还想不到。人心本都是偏的,乾隆的心比起一般人,更是偏得厉害。
“小燕子、紫薇、永琪、尔康,自己弄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好!”抛下这么一句,乾隆头也不回,拉着兰芷,领着傅恒、纪昀、福康安几人走了。
“小燕子做事不着调、颠三倒四,永琪怎么也跟着胡闹?”乾隆状似自言自语地喃喃了一句,随即笑看向兰芷,“算了,不管他们了,经历一番也未必没有好处!芷丫头站了那么久,累了吧?瑶林已经探过路,前面便是城里最大的客栈,再走几步就到了。”
凉夜
乾隆带着兰芷,与傅恒、纪昀、福康安等人进了最大的客栈,由福康安跟客栈的掌柜交涉,包下了一座独立的院子。等所有人进了小院,小二带着伙计上茶的上茶,上菜的上菜,很快,院子正厅的梨花木八仙桌上,就放满了特色佳肴,时鲜果蔬。
时近中午,大伙儿都有些饿了,乾隆招呼了兰芷、傅恒、纪昀、胡太医、福康安,竟似真的将小燕子、永琪四人忘了,席间也未提及他们,一顿饭吃得轻松无比。
饭后,乾隆拉着傅恒下棋,纪昀胡太医在一旁观战。兰芷觉得倦了,跟乾隆说了一声,回屋歇午觉,福康安似乎另有任务,不知何时已不见人影,兰芷猜测多半是乾隆不放心永琪、小燕子几人,派他接应去了。
兰芷的这一觉睡得异乎寻常地长,待她醒过来已接近酉时,算起来,她竟睡了两个时辰。梳洗整理完毕,兰芷进了正厅,发现乾隆等人都在。福康安回来了,站在傅恒身侧,看到兰芷进来,对着她微微一笑。永琪、小燕子、福尔康四人站在乾隆身前,没有看见紫薇。永琪三人神色都不是太好,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芷丫头起来了?”看到兰芷,乾隆缓和了脸色,露出一抹笑来,“怎么睡了这么久?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让胡太医给你看看!”
兰芷上前行了一礼,摇头笑道,“女儿没事。可能有些累,这才睡得久了一些。”
“怎么就累了?看来日后还得走得再慢些。”乾隆沉吟片刻,“过会儿还是让胡太医号号脉,就算没什么大碍,也能防着些。”
兰芷应了一声,退到了一边。在她来之前,乾隆明显正在与永琪、小燕子几人说着什么,她打断了这场谈话,却不打算让他们因此蒙混过关。所以,必要的礼节过后,她便寻机让自己脱出乾隆的视线,轻而易举地成了厅内的旁观者之一。
兰芷一走,永琪、小燕子、福尔康三人再度暴露在乾隆眼下。乾隆端坐在红木椅上,一手搭着椅臂,一手放在椅子侧面的几案上,食指与中指曲起,指尖像是无意识般有节奏轻轻敲击着,这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极为清晰。
“永琪、小燕子、尔康,你们是怎么回事?”不知静默了多久,乾隆面色平静地开了口,平淡的语声听不出喜怒,“不是让你们收拾干净么?怎么还将人带了回来?”
兰芷一听,有些明白了。原来他们回来的时间还不长,不然乾隆不会到了现在才问,看来他们不仅仅帮人家葬了父亲,还将人家带回了客栈。怪不得夏紫薇不在这里,只怕此刻正照顾着那位他们路见不平救下的可怜姑娘呢。
“老爷,为什么带人回来,您应该问少爷!”小燕子的语气很冲,甚至还有些阴阳怪气,“那个采莲是少爷买下的,人家铁了心要跟着侍候他,不带着回来,难道还能将她赶走?如果真的赶走了,有些人恐怕不答应!”
“小燕子,老爷面前,你胡说八道什么?”永琪伸手拉了小燕子一把,生怕她不知轻重在乾隆面前说了不该说的,压低声音提醒道,“那个采莲,咱们晚上再谈可好?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老爷!”
小燕子一把甩开永琪,却是不买账,反而更是提高了声音,压根不顾及有旁人在场。小燕子本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此刻因采莲与永琪怄气,哪里还能想到再多?“难道我说错了么?我看你就带着她吧,至少路上骑个马,还有人说笑解闷,多好!”
乾隆看着永琪和小燕子的互动,总觉得有些别扭,永琪方才的话压得很低,他听不真切,却不妨碍他看出两人之间那诡异的暗涌。一股子烦闷涌上心头,乾隆冷哼了一声,撇下永琪小燕子,看向福尔康,“尔康,你来说!整件事情,你给我原原本本地讲明白,不能有半点遗漏,知道么?”
“老爷相问,我们自然不敢隐瞒。”福尔康上前一步,侃侃而谈,“事情是这样的,老爷走了之后,少爷、小燕子、紫薇和我,帮采莲安葬了父亲。采莲告诉我们在京城还有亲戚,我们以为给她一些银子,让她自己雇车上京投亲,这事儿就这么了了。谁知道她非要报答少爷,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不肯离开。这儿离安葬采莲父亲的地方距离不短,小燕子和紫薇坐着马车,少爷与我骑着马,采莲就这么跌跌撞撞、蹒蹒跚跚地在后面追着车马。”
福尔康说得感慨,好似那个采莲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感人事迹。听的人却皆颇为不以为然,这样的女子,他们见得多了,不过是自以为攀上了贵人,想要孤注一掷搏上一搏罢了。
“小燕子与紫薇在车里,大概不知道,我与少爷劝说了好几次,她就是不肯走。我们看着天色已晚,再加上采莲为了跟在车马后面又是摔跤又是奔跑,那�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