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荼靡让自己学着不再去想那个人。不止是因为无望的思念会加重他的痛苦,开始明白世事的他也清楚地认识到,自他接过卖身银子的那一刻起,他和她的缘分就已经断了。
人,或许就是奇怪的。平时他一直都可以很冷静地看想着这一切,但是当那个人真的站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什么都忘了。似乎在一瞬间,他又回到了少年时代,因她喜,因她愁,眼里只有她。也所以,在她说他脏,说他不配碰她的时候,才会有那种心被生生撕裂的感觉。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笑。
青楼五年,他竟然还当自己是个身家清白的良家少年,去祈求根本不会属于他的一切。
怎么会不好笑?
之后的记忆模糊成一团,周围的一切再清晰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睁开眼睛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新的素色床帐。空气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催情香的味道。躺在他身边的女人睡得很安稳,他身上没有粘腻的,也没有疼痛的感觉。
这一刻,是如此地安静宁馨,让他恍然如梦,以至于呆呆地一直看着身边的人,动也不动地直等到她醒过来。
有什么东西不同了,荼靡隐隐明白。
但是他不愿意去想清楚,也不愿意去面对。总觉得现在的他如果再向前走一步,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但是看着眼前,脸上沉静如水波澜不惊的殷碧涵,荼靡心里有些不安。
“水蓼,听说……”荼靡咬了咬唇,“君醉楼新试了一种甜糕……”
安静到,荼靡以为殷碧涵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之后,他听到她说:“那下次,一起去试试看。”
于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微笑。
转心意
夜幕将临,空气中的热意渐渐退散。
流云居的小厮打开大门,手脚麻利地把门口的灯笼点亮,然后整了整衣衫站在门口。才到青楼开门做生意的时辰,就算夜夜流连花街的纨绔女儿也要怕人说句急色没品,所以这个时辰的华月街上还没什么人。
殷碧涵从流云居里面走出来。小厮虽然觉得奇怪也不敢多嘴探问,笑着把她送了出去。
殷碧涵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漫无目的地朝华月街外面走去。她越是走,脸上带着淡笑的温和表情越是浅淡,终于渐渐消失。然后,那双颜色温柔的眼眸里凝起一抹难解的郁色。
荼靡,动心了……
殷碧涵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瞬间的怔愣,在她眼里是如此的清晰明白。只是明白之后,她的心微微闷了一下。
即使第一次见面是切切实实地用钱买欢,她也从来没有轻视伎子的意思。
也许在这个世界里,伎子代表着一个低贱的称呼,但是在她出生的那个世界,这只不过代表一种选择。有的人选择选择用身体来生存,而已。
这种观念是如此根深蒂固积习难改,即使她在这个世界已经三年,还是没能改过来。
美丽的荼靡,喜欢伪装的荼靡,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曾经是她模糊的世界里唯一的清晰,唯一的真实。
大雨中的相遇是偶然。
那场大雨隔断周围的世界的纷繁嘈杂,让她陷入比夜晚更难以打破的迷障里,如果不是荼靡,如果不是他的笑声,她也许就陷在那个模糊朦胧的世界里走不出来了。
唤回她的神志的,是他的身影,而令她走出迷障的,却是他惨笑。那痛苦绝望的笑,渐渐与她心中的不堪的过往融合在一起,然后把她彻底拉了出来。
她从一开始,就是喜欢荼靡的。雨中相遇之后,更添了怜惜。所以她带他回去,听他说过去的事情,然后安慰他。
之前她选了荼靡,多少也是因为他的身份。她以为他会合理地控制自己的感情,不会让自己付出太多,不会让自己受伤。但是经过刚才的事,她知道已经不是了。
荼靡,开始动心了。
这个想法,让她有些高兴,有些欣慰,也有些担忧。
美丽之后是有趣,有趣之后柔软,再加上怜惜。她知道自己对荼靡的感情已经比喜欢更多了些。
但是,仍然不是爱。
爱。
那个蓝色眼珠的男人。
想到他,她的心就开始绞成一团,直痛得她再也不愿去想他。
她爱他。
她为了他去做了一切她能做到的事情,她甚至为了他改变自己。
但是,他却做了最不可原谅的事情。
他竟然,剥夺了她的自由。
他该知道,她最恨的就是被迫和禁锢。
他竟然逼她在失去自由和死亡之间选择。
她恨。
恨把身上的鳞片生生挖出来,血淋淋地捧到别人面前,却被别人扔在地上的自己。
恨那个,爱上别人的自己。
殷碧涵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去,让新鲜的空气缓缓抚平她心里的躁动。
再次睁开眼睛,让自己回到这个迥然不同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没有那个人。
“绝对不能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即使只是一个梦。”毫无征兆的,一句话突然从她的记忆里跳出来。
“绝对不能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殷碧涵喃喃地跟着重复了一遍。
有如太阳初升,将她心里的迷乱混杂的情绪一扫而空,瞬间豁然开朗。
她在烦恼什么,她在担心什么?
烦恼荼靡爱上她,她却不能回报以相同的感情吗?
后悔曾经毫无保留地付出感情,以至于最终失望吗?
“呵呵……”殷碧涵突然一阵轻笑。笑声越来越响,直引得路人纷纷回头,她却丝毫不以为意。
什么时候,这些竟然成了问题,自嘲地一笑。难道就是因为被封闭在这个世界里,所以她就要畏缩在一个角落里,整日混沌如神志未开?
她,只是她自己。就算是困在这个世界里,她也还是她。
她要做她自己,依从自己的意志,去做也只做她想要做的事情。
如阴霾尽去,褐色的眼眸如水晶般晶莹清透的光泽。
殷碧涵想了想,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抽了……2小时竟然才1400啊~~
东西市 … 1
东市和西市即使在帝京安阳,也是特别的地方。
这里是整个赤月朝唯一全年开市的市集,这里不仅赤月朝各地的风物,甚至连番邦的东西也可以看到。大宛的宝马,日升的漆器,甚至波斯的地毯,这里只有赤月人想不到的物什,没有安阳人买不到的东西。
东西两市,在安阳城里遥遥相望。相比之下,东市卖的多是赤月国内的东西,而西市则以番邦的商贾居多。
殷碧涵穿过青明大街,走进西市。
才一跨进上面写着西市的巨大牌坊,便彷佛走进另外一个世界。铺着青色瓦片的飞檐变成了雪白的球形殿顶,朱红色的柱子变成了灰白色粗壮的石柱。
沿街的都是做生意的商铺,看着头发都不是黑色的人操着一口生硬的安阳话向她叫卖着手里的货品时,殷碧涵只是略扫了一眼,就继续向前走。
她刚刚发现一件事情,她很缺钱。
三皇子府给她的月俸,有三两银子。加上她吃穿住用都是用府里的,所以这三两等于都可以积攒下来。按照安阳一两银子可以让小户人家过一个月来计算,她其实相当富裕了。
其实却不然。只因为一个流云居,她便。
见荼靡一次得一两,加上打赏小厮的零头,一个月两回便掏空了她的口袋。这还是在她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所以即使俗得不能再俗,但是她必须要承认她很缺钱。
涂正曾经用过的办法,看似无本万利,但是在殷碧涵眼里却是把脑袋提在手里的玩法。而且监守自盗这种作为,也实在让她无法苟同,即使她从来不认为自己的操守有多么良好。
所以,她就想着来东西两市转转。虽然还没什么定论,总也好过闭门造车。
殷碧涵的眼光掠过铺子里的东西。不是过于粗糙不堪使用,便是价钱过高难以接受,此地的确如传闻所言,有很多别的地方看不见的东西,但是却没有一样能为她所用。
殷碧涵走进一家香料店。柜上有只小碗,碗里盛着些灰色的好像蜡一样的东西。她走过去,顺手拿起一小块想要试试味道。
铺子里不见有掌柜的,倒是一个少年躲在柜台后面。他高鼻深目,眼珠子还带着盈盈蓝意,一看便知不是赤月人。他见有客上门,迟疑了一阵才跑到殷碧涵身边,未语先笑:“客人眼光真好……”话虽然腔调怪异,不过倒也还听得懂。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来了一个人。
此人大约二十岁上下,与殷碧涵差不多年纪。她身上穿了件半旧的麻布衣衫,嘴里叼着根杨枝,腰上还挂着把长剑。那剑用根破布绳子挂在腰上,随着她走路大大咧咧的动作不时地撞上什么东西,发出巨大的响声。
“小美人,有没有想姐姐?”女子也不管店里还有客人,径直走到少年身边,伸手就朝他脸上摸了一下。
殷碧涵不由眉毛一挑。
安阳的风气并不古板。但是,即使妇夫同行,也不过是稍微走得近些,连牵手都是绝无仅有,而女子刚才的动作即使拉着她去官府告她调戏也绝不为过。
那少年脸上飞红。他偷瞟一眼殷碧涵,见她正看着两人,顿时恼了起来,嘴里不知咕哝些什么,推着女子往外走。
那女子见殷碧涵看着她,也有些挑衅地看着她。听那少年那么一说,突然盯着殷碧涵一阵猛瞧,然后困惑地搔搔头,最后抱着剑靠在门柱上去了。
殷碧涵没兴趣管别人的闲事,左右不过到处闲逛,便走出了香料店。店里传来少年和女子的声音,两人似乎在说些什么,只不过那与她没有丝毫干系。
殷碧涵走得渴了,便寻了个背阴的茶摊,丢了两文钱过去,然后拿起一碗凉茶一边慢慢喝着,一边吹吹风。
茶摊再过去些便是牙市。所谓的牙市,买卖的是人。
安阳城里,高门大户几乎到处都是,谁家也都是要小厮丫头的,所以安阳的牙市特别繁盛。到这里来的,多是为府里搜买下人的管事管家。间中自然也会有教坊的教习和青楼的鸨父过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各个牙婆去各地挑了人来,到这里做人的买卖,靠的便是自己的眼力和本事。
殷碧涵坐着慢慢喝茶,一边看着眼前买人卖人的交易。
赤月对牙市有着相当严格的规定。不可强买强卖,也不可欺瞒。卖了身的虽然为奴为仆,轻易也是打骂不得,如若伤残致命,主人家便要受罚。
所以即使殷碧涵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事情,毕竟明面上双方是情愿的。
“您老就行行好,别……”形似乞讨一般的口吻,引起了殷碧涵的注意。
那是牙市里一个壮年牙婆,正跟一个穿着光鲜的女人说话。
那女人显然也甚是不满,她抿了抿嘴说:“老四,你自己说说,我就是看你老实才从你这里买,你竟然这么对我?我明说了是要粗使的丫头四个,你给我一个病痨!回去才几天,就打碎二爷的花瓶,害我得一顿好骂。这个人是再要不得了,我也不敢再向你买,你把钱退给我,立刻跟我回去领人去。”
“您行行好,别退成不?”牙婆急道,“她那个样子是饿出来的,不是病。要不是家里遭了灾,好歹也是个认字的,怎么就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