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司员外郎分管着东西两市,所以那时的殷碧涵来西市是公差。但是如今的她既然成了郎中,自然有别的公务要理,西市这里的确是不能常来了。黄四自也知道这点,她听殷碧涵并没有否认她那声公子的称呼,对他的身份也大约猜到几分,于是一边点着头一边应着。
殷碧涵今天本是过来交代今后的一应事宜,说完之后话题便散漫出去了。
“老板,听说您前阵子在姬府过夜了?”黄四问的时候,一脸的好奇。
“什么过夜。”殷碧涵一怔之后笑骂道,“听着像什么青楼伎寨一样。那日谈完事都过了三更,就在客房里小睡了一会后直接上朝去了。”
黄四品着自己那话,也的确觉得不像样,于是笑着解释道:“朝里各位大臣谁都是普通,唯独这位太女太傅姬大人却是特别不一样。您不知道这消息传来西市来之后,有多少男孩子整日在我们楼前晃悠,就想着遇见您,让您荐进姬府里做小厮去呢。”
“她那里……有这么好?”殷碧涵似笑非笑的,又拿起茶杯抿了口。
“我也曾经远远望过一眼。”黄四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一个女人能有那样的身份,那样的气度,果然是不愧此生了。”
殷碧涵闻言,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淡笑,转而说:“我如今也不过是因着公事才与那位姬大人熟稔些。至于荐人进姬府的事情……”殷碧涵突然正色道:“替我向外面放句话出去。”
黄四不知殷碧涵为何突然正经起来,一怔之后也肃容应道:“是。”
“尽量不要和姬府扯上关系。”殷碧涵说,“牙市那边的生意,就算再小,只要跟姬府沾得上边的,一概先问过我再说。”
不知是否她的表情过于严肃,黄四愣了好一阵子才答应了下来。她跟了殷碧涵也有一阵子了,自然知道她不想说的没人能从她嘴里掏出话来,所以虽然疑惑倒也没有开口问理由。
“最近有没有听说些什么有趣的事?”那句话出口之后,殷碧涵神色又恢复到平静悠闲的样子。
“哦……”黄四转了转眼,硬生生地将注意力转开,“前些日子倒是听去青州曲央送货的人说起过,县令上官家要办喜事了。”
“……喜事?”过了好一会,殷碧涵才应了声。
“是上官牧迎娶夫君的喜筵。”黄四有些疑惑地看着殷碧涵。
她之所以提起上官家,是因为听殷碧涵提起过三年前曾在曲央小住,而上官慕又是朝中唯一的男官,却不知为何她竟然会在意。
果然是认识的吗?
“清洲,”殷碧涵看向窗外,声音里满是怀念,“竟然要成亲了吗……”
“那位上官小姐并没有继承母亲的官位的打算。她不顾家里反对,独自在外面开了一家琴馆,据说生意并不算好。”既然听殷碧涵说出上官家小姐的表字,果然也是认识的。于是黄四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这就好。”殷碧涵琥珀色的眼珠里露出一点温暖,“替我备一份厚礼,就用‘水蓼’这个名字送过去。”
“知道了。说起送礼,”黄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三殿下回安阳来了,最近一直有人在东西两市寻了稀奇礼物送过到皇子府里。老板您不送些什么东西过去吗?”
略微一怔愣之后,殷碧涵突然绽开温暖而安心的笑。
“不用,没有这个必要。”
花园偶遇皇子
户部金司,不仅管着安阳东西两市的买卖,同时也管着所有宫侍的衣着。皇帝以及所有后君的衣衫饰物虽然都由宫中尚衣监打理,但是每逢需要入新货的时候也大多交由金司去搜罗。
也所以,金司郎中虽只有从五品,却是出入宫禁最频繁的绯袍官员之一。
“殷大人,您这边请。”年青的小宫侍当先在前引路,朝尚衣监走去。
天上飘着雪白的云彩,连着几日的雨带走了微风里的燥热多了几分温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香。从远处看宏大的建筑,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呈现出精致的美丽。宁静的御花园更是浅碧浓绿,一派郁郁葱葱。
“前几日下雨冲坏了一处园子,所以还是从花园走近些。”宫侍歉意地笑了笑,解释道。
因着显而易见的理由,宫侍看见殷碧涵都是和颜悦色的。殷碧涵自然也知道,浅笑道:“有劳。”
两人默默无语地走着,宫侍猛地脚步一顿,“哎”了一声。他回过头,急急道:“贵君吩咐我去厨房拿东西的,我竟然忘了!”说着就慌乱起来,也不待殷碧涵反应,直接提起襦裙就小跑而去。
殷碧涵一挑眉。禁宫里这么冒失的也的确少见,不过倒便宜了她可以逛逛御花园。
禁宫的御花园。
明媚的阳光照在树叶上,在小径上画下点点墨迹,稍远些是池水明亮的反光,再远些是宫殿楼阁。
这里是,赤月朝最高点。
殷碧涵有些出神地看着四周的风景。
她喜爱权势,这一点绝不否认。但是同时,她也钟爱自由。也所以,她向来认为皇帝并不值得羡慕。李烨固然是个好皇帝,这一点即使不是刻意奉承,任何人也都会承认。
但是,她快乐吗?
李玥吟手足情深,所以想尽办法要保住自己的姐姐。但是这种感情却被李烨像押注一样,放在将来的权势平衡上。皇三子心寒的表情,殷碧涵曾经亲眼见过。
一次也就罢了。如果每次都心寒,谁还敢保证李玥吟依然乐于亲近自己的母亲?
还有李济乾。
李烨为了保住她的性命,不惜用从五品的官职为饵来推动殷碧涵做这件事。但是李济乾做的是什么?她私自囤兵最直接的用途就是弑母夺位,面对这样的女儿李烨仍然愿意保住她的性命,殷碧涵可以断言李烨是爱着她的长女的。但是这一点,只怕李济乾永远都不会明白。
所以,她是不会……
一阵轻轻的笑声传进殷碧涵的耳里,打断了她的思绪。
彷佛可以融化在微风里的笑声明朗得就像夏日的阳光一样。殷碧涵忍不住一时好奇,向笑声的方向走了过去。
小径的尽头有架秋千,一个少年坐在秋千上越荡越高。浅粉的长裙拖曳下来,在空中化过一道粉色的弧线。虽然看不清楚他的长相,但是那天真得无忧无虑的笑声却毫无阻挡地传进殷碧涵的耳里。
殷碧涵脚下一顿。
那笑声,和记忆里的某一点重合起来。
殷碧涵紧紧地抿住唇,手不自觉地按上胸口。
不久,秋千慢慢停下来。少年轻轻跳下秋千,向一边的凉亭走去。他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肌肤雪白如玉,一双黑色眼中含着盈盈水光,宛若清晨沾着露珠的花朵,清新娇嫩得只让人想捧在手里好好呵护。
看清楚少年相貌的殷碧涵胸口猛地被砸中一般,竟然原地倒退了一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走向凉亭的少年,一双眼睛里除了他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除了眼眸的颜色,他竟然与她记忆中的少年一模一样。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那个将她囚禁在这个世界的人。
少年并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他,只是走向凉亭。也不知道是被裙子绊了,少年一个踉跄,摔了下去。
殷碧涵想也没想就跑了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拉起来,“有没有怎么样?”
少年不知摔疼了哪里,一双黑色的眼睛闪着水光,扁了扁嘴唇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殷碧涵,开始闪烁着疑惑,但是转瞬间就明亮起来,“是你。”少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喜悦。
“为什么每次看到你,”殷碧涵略一怔,终于也在“殷碧涵“的回忆里找到了这个少年,于是叹道,“都在掉眼泪呢?”
少年一皱眉,“哪有。”与其说是反驳,倒不如称为娇嗔。少年对殷碧涵的态度,完全不似个陌生人,倒像是被姐姐欺负了的弟弟。
“还说没有。”殷碧涵拿出帕子,轻轻拭去少年眼角的泪珠,“能走吗?”
少年试图站起来,但是失败了。
“容我僭越。”殷碧涵也不待他反应,一手伸到他膝下,一手伸到他背后,将他抱了起来。而少年也只是自然地将手伸过去,搂住她的脖子,然后靠在她胸口。
就算少年并非普通少年,就算两人并非初次见面,彼此之间却还是陌生人。但是如此毫无芥蒂的信任和举止,两人却都没有觉得奇怪。
“五儿,”殷碧涵抱着他,“告诉我你的寝殿在哪里。”少年嫣然而笑,只为了那声“五儿”。
“那边。”他指了个方向,殷碧涵抱着他走过去。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吗?”
“他们说秋千太危险……”少年彷佛知道自己错了似的低下头,咬咬唇,然后抬头偷瞄了她一眼。
殷碧涵只是勾了唇,没有说话。
“你不生气?”少年眨眨眼,看着她。
“你都已经荡过秋千,并且没有出事,不是吗?”殷碧涵低头,对着他笑得温暖。
回应她的,是少年可以媲美阳光的微笑。
御花园到辰芳殿并没有多远,不久就到了。随着殷碧涵一声“五殿下摔伤了”,整个辰芳殿立刻热闹起来。
殷碧涵将少年放在他的寝床上时,本要立刻退出去,少年却拉住了她的衣襟,“你叫什么名字?”
在众宫侍奇异的目光中,她答道:“殷碧涵。”
不是金司郎中,只是殷碧涵。
“小涵。”少年眉开眼笑,“明天来看我。”
些微的怔忡从她脸上闪过。
“是,五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五儿第一次出现在第9章。
远目一下,我这条线埋得真长啊
野坟惩戒降将
安阳城郊,野坟地。
赤月四海安靖,安阳又是皇城所在,就算是乞讨为生的流浪婆子横尸街头,总也有街坊肯出银子买口薄棺材好生安葬了。
但是自从月前开始,这里就不同了。
钟阳家几百口人,刑场斩首之后择首犯曝尸城门,余者皆弃尸荒野不得殓葬。
天气炎热,尸体不久就开始发出恶臭,招来无数食腐肉的兀鹰前来啄食。于是生前曾经盛气凌人或是娇嫩美艳的一张张面孔带着临死时的强烈恐慌,注视着自己的身体开膛破肚,肠子也流了一地。
如此惨状,让这个本来就甚少有人来的地方绝了人迹。
殷碧涵站在土坡上,抖开折扇挡在口鼻前,然后望着这片人间惨境,开口问道:“汤瑞德,如此几日感想如何?”
在她面前的地上,一个穿着破烂棉袍的女人坐在地上休息,粗长的铁链锁住她的手脚,让她无法自由行动。她将一小罐清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倒了一点出来拍在自己脸上。闻言,她抬头满是怨毒地看了殷碧涵一眼,却没有答话。
殷碧涵一声轻笑,似乎对方的样子丝毫不能影响她的情绪。
“这是……”殷碧涵看着眼前如修罗炼狱一般的景色,声音竟然意外地悠远飘逸,“帝王的御座……”
只是自言自语却令坐在地上的女人抬起了头。她看了眼到处成片的尸堆,竟然没有反驳。
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么,帝王呢?
殷碧涵低头看了眼眼神明显软过前几日的女人,唇角滑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殷碧涵当初在姬府地牢里企图招降的人。名叫汤瑞德的降将当时的确是松了口,在姬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