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那就要保护我的鼻子……」乔深深吸了口烟。他都忘了难得吸到一根烟的滋味有多么美好了。「几个月前,我断了六根肋骨,另外还有些骨折和扭伤。」
「几个月前。那你只要再熬两个月就好了。」
「不会吧。真的?」
那老人点点头。「断掉的肋骨就像破碎的心——至少要六个月才会愈合。」
原来要这么久吗?乔心想。
「只要你能撑到那个时候。」老人揉揉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你叫什么名字?」
「乔。」
「没人喊你乔瑟夫?」
「只有我父亲。」
那老人点点头,缓缓吐出一道烟雾。「这个地方真是毫无希望。虽然你刚来没几天,但我很确定你也有同样的感觉。」
乔点点头。
「这里会把人吃掉,还连骨头都不吐。」
「你在这里多久了?」
「啊,」老人说,「我早就停止数日子了。」他抬头望着油亮的蓝天,吐掉舌头上的一根烟草。「这监狱里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如果你有哪里不明白,来问我就行了。」
乔很怀疑这老头其实没那么了解这个地方,但附和他也没什么坏处。「好,谢谢。很感激你的帮忙。」
他们来到院子尽头了。两人转身回头走时,老人伸出一手,揽着乔的肩膀。
整个院子的人都看着他们。
老人把烟扔在地上,伸出手来。乔握了。
「我的名字是托马索·裴司卡托瑞,但大家都喊我马索。你以后就归我保护了。」
乔知道这个名字。马索·裴司卡托瑞统治北端区和北海岸大部分的赌博和妓女院。尽管在狱中,他仍能控制一大堆从佛罗里达运上来的烈酒。提姆·席奇过去几年跟他做了很多生意,常常提到跟这位老大打交道时,一定要极度小心。
「我没要求你保护,马索。」
「人生中有多少事情——无论好坏——能由我们决定要不要呢?」马索放开乔的肩膀,一手放在眉毛上方遮掉阳光。之前乔所看到他眼中的纯真,这会儿变成了狡狯。「从现在开始,喊我裴司卡托瑞先生吧,乔瑟夫。另外,下次见到令尊时,把这个交给他。」马索把一张纸条塞到乔的手里。
乔看着上头手写的地址:蓝丘大道一四一七号。就这样而已——没有名字,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一个地址。
「交给你父亲。就这一次。我只要求你这件事。」
「那如果我不照办呢?」乔问。
马索似乎真的被这个问题搞得很困惑。他头歪向一侧看着乔,一抹淡淡的好奇微笑浮上嘴唇。那微笑扩大了,转为出声的轻笑。他摇了几下头,竖起两根手指向乔行礼,朝墙边等着他的手下走去。
在访客室,汤马斯看着儿子一拐一拐走过来坐下。
「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家伙拿刀戳了我的腿。」
「为什么?」
乔摇摇头。他的手掌滑过桌面,汤马斯看到底下的那张纸。他伸手覆盖着儿子的手片刻,体会着那种触感,试图回想自己为什么十多年来都没再体验过这种滋味。他拿了那张纸条,放进口袋。然后看着乔深深的黑眼圈和颓丧的神情,忽然间完全懂了。
「有人要我办事,」他说。
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谁交代的,乔瑟夫?」
「马索·裴司卡托瑞。」
汤马斯往后靠坐,问自己有多爱这个儿子。
乔看出他眼中的疑问。「别跟我说你有多干净,老爸。」
「我向来跟文明人做文明事。但你现在是要求我听一群才刚脱离洞穴的拉丁佬控制。」
「不是听他们控制。」
「不是吗?那这张纸上是什么?」
「一个地址。」
「只是一个地址?」
「没错。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父亲点了几下头,从鼻子里呼出气来。「因为你是小孩。有个义大利佬给了你一个地址,叫你交给你的警方高官父亲,你不明白这个地址唯一的意思,就是敌手的违禁品地点。」
「什么违禁品?」
「最可能是装满了烈酒的仓库。」他父亲看着天花板。一手抚过整齐的白发。
「他说就这一次。」
他父亲朝他露出恶意的微笑。「你还真相信呢。」
他离开监狱。
在一片化学气味中,他沿着小径走向他的车。烟雾从工厂烟囱冒出来。大部分时候是深灰色的,但是把天空染成褐色,泥土染成黑色。火车沿着工厂外围噗噗前进;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令汤马斯想到一群狼围着医疗帐篷绕行。
当警察这些年来,他送过至少一千人到这个监狱里。其中很多就死在这些花岗岩墙内。如果他们入狱前对人性还抱着幻想的话,进去后也立刻烟消云散了。里头的犯人太多、警卫太少,因而整个监狱不像个监狱,倒比较像是垃圾场或动物训练场。如果你进去时是个人,离开时就会成为野兽。如果你进去时是野兽,离开时技巧会更厉害。
他怕这个儿子太软弱了。尽管多年来不走正途、不守法,不听从汤马斯或几乎任何规则,但乔瑟夫一直是三个孩子里最坦白的。即使他穿着沉重的冬天大衣,你也能看透他的心。
汤马斯来到小径尽头的一个紧急报案电话箱前,用连在怀表表链上的钥匙打开箱子。他看着手里那个地址。蓝丘大道一四一七号,在马塔潘区,犹太人的地盘。这表示那个仓库大概是杰可布·罗森的,他是亚伯,怀特的供货人之一。
怀特已经回波士顿了。他一天牢都没坐,大概是因为他雇了杰克·德贾维斯当辩护律师。
汤马斯回头望着他儿子如今称之为家的那座监狱。这是个悲剧,但并不意外。多年来,尽管汤马斯奋力反对,他儿子还是选了这条导致他入狱的路。如果汤马斯用了这个电话箱,他就一辈子摆脱不了裴司卡托瑞帮、摆脱不了义大利人了——这个民族曾把无政府主义及其炸弹客、暗杀刺客,还有黑手党带来美国,目前根据传言,他们组织了某种所谓的「沉默联盟」,想要霸占整个私酒业。
而他还要给他们更多助力?
替他们做事?
帮他们效命?
他关上电话箱的门,把怀表放回口袋里,走向自己的车。
整整两天,他思索着那张纸条。整整两天,他向他担心再也不存在的上帝祈祷,祈求指引,也祈祷上帝保佑他那身在花岗岩墙壁内的儿子。
星期六是汤马斯的休假日,他爬上梯子,给K街那栋连栋房屋的窗台重新漆上黑色镶边。这是个炎热而潮湿的下午,几朵紫色的云朝他飘来。他看着三楼一扇窗内,里头原本是艾登的房间。空了三年后,他太太爱伦拿来当缝纫室。她两年前在睡梦中过世,所以现在这个房间空着,只有一架脚踩式缝纫机,还有一个木架子,上头仍挂着两年前要缝补的衣物。汤马斯把刷子蘸进油漆罐内。这里永远都是艾登的房间。
「我有点搞不清方向了。」
汤马斯往下看,那名男子站在三十尺之下的人行道上。他身穿浅蓝色的泡泡纱西装,白衬衫,打着红领结,没戴帽子。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汤马斯问。
「我要找L街公共澡堂。」
站在梯子上,汤马斯可以看到那间澡堂,不光是屋顶,而是整个红砖砌的建筑物正面。他看得到澡堂再过去的那个小泻湖,然后泻湖再过去,就是大西洋了,一路延伸到大洋对岸他出生的爱尔兰。
「走到街底。」汤马斯指着,朝那男子点个头,然后回头拿他的油漆刷。
那男子说,「就在这条街底,嗯?就在那儿?」
汤马斯转过来点点头,双眼看着那名男子。
「有时候,我就是没办法坚持走自己的路,」那男子说。「你碰到过这种事情吗?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就是没办法坚持走下去?」
那男子一头金发,态度温和,长相英俊但很容易忘记。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
「他们不会杀他的,」他愉快地说。
汤马斯说,「你说什么?」把刷子扔进油漆罐里。
那男子一手放在梯子上。
只要轻轻一推,就够了。
那男人眯着眼睛,往上看汤马斯,然后往前看着街道。「不过他们会让他生不如死。每一天都恨不得自己死掉算了。」
「你知道我是波士顿警察局的高阶人员。」汤马斯说。
「他会想自杀,」那男子说。「当然会想。但他们会逼他活着,保证说如果他敢自杀,就会杀了你。而且每一天,他们都会想出一个新花招玩他。」
一辆黑色的福特T型车从路边开出来,停在马路中央。那男子离开人行道,爬上车,车子往前开,在第一个路口左转。
汤马斯爬下梯子,进入屋子后,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臂还在抖。他老了,很老了。他不该爬到梯子上,不该坚持原则的。
老人就该尽可能保持自己的优雅,让新人把你推到一旁。
他打电话给马塔潘区第三分局的队长肯尼·当伦。汤马斯以前在南波士顿的第六分局当队长时,肯尼当了他五年副手。而就像很多高阶警官一样,他的成功多亏了汤马斯的提拔。
秘书帮汤马斯转接后,肯尼说,「今天休假日还这么忙。」
「啊,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没有什么休假日的。」
「一点儿也没错,」肯尼说。「我能效劳什么,汤马斯?」
「蓝丘大道一四一七号,」汤马斯说。「那是个仓库,本来应该是放赌场设备的。」
「但现在不是。」
「对。」
「你希望下手多重?」
「一瓶都不留,」汤马斯说,他心里有个什么发出临终的哭喊。「一滴都不留。」
8 在昏暗中
那年夏天的查尔斯屯监狱,麻州当局准备要处决两位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萨科与凡赛提。无论是全球各地的抗议活动,或是最后一刻的请愿、延期、再请愿,都无法让州政府取消这项任务。自从两位犯人从诺福克郡戴登镇的看守所移监到查尔斯屯监狱的死刑犯牢房后,等着要坐上电椅的那几个星期,乔的睡眠就老是被聚集在花岗岩墙壁外头一群群愤怒的公民所打断。有时他们一整夜守在那里,唱歌、用扩音器大叫,喊口号。有几夜乔猜想他们带了火把来,为抗议活动增添一点中世纪气氛,因为醒来时他闻到了燃烧柏油的气味。
但总之,除了有几夜的睡眠被打断之外,这两个死刑犯的命运对乔或牢里其他人都没影响。只有马索·裴司卡托瑞除外,他被迫要牺牲掉他惯常在监狱墙顶的夜间散步,等到风头过去。
八月下旬那个知名的夜晚,用在那两名义大利人身上的超额电流,使得监狱里其他地方的电力大减。监狱阶梯上的灯光不是闪烁着暗下来,就是完全熄灭。两名死者的尸体被送到森林丘地火化。抗议群众则逐渐减少,最后全都离开了。
马索又恢复了他持续了十年的夜间习惯——在墙顶沿着厚而卷曲的铁丝网散步,墙内有黑暗的瞭望塔俯瞰着监狱的院子,墙外是工厂和贫民窟构成的丑恶地景。
他常常带着乔一起去散步。让乔惊讶的是,他已经成为马索的某种象征——是象征他征服了那个高阶警官听命于他,还是象征他帮派里的一个潜在成员,或只是个宠物,乔不晓得,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