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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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人生-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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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得就像去逛公园,之前提姆·席奇跟他们说。黎明时突袭,届时那地方只剩帐房里的两个黑人而已。
  结果正好相反,里头有五个带枪的恶棍在赌扑克。
  其中一个赌客说,「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乔不认得那家伙,但他认得隔壁那个——布兰登·卢米斯,以前是拳师,现在是亚伯·怀特帮里的人。怀特是提姆·席奇私酒生意最大的对手。最近道上谣传,亚伯正在囤积汤普森冲锋枪,为即将来临的大战预做准备。道上话已经传开来了——大家选边站得放聪明点,选错边就是死路一条了。
  乔说,「大家乖乖照吩咐做,就不会伤你们一根寒毛。」
  卢米斯隔壁那个家伙又开口了。「妈的蠢货,我问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迪昂·巴托罗用手枪砸他的嘴巴,力道大得让他跌出椅子,还砸出了一些血。也让其他每个人心想:幸好挨揍的不是自己。
  乔说,「除了那个小妞,其他每个人都跪下。双手放在头后面,十指交扣。」
  布兰登·卢米斯双眼盯着乔。「小子,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会打电话给你老妈。建议她帮你挑一套漂亮的西装穿进棺材里。」
  卢米斯以前是机械堂俱乐部的拳师,当过莫·马林斯的陪练员,据说他的拳头重得就像一袋撞球似的。他帮亚伯·怀特杀人。谣传不光是为了混饭吃,而是他希望亚伯知道,万一有这么个专属的杀人职位,那么他的资格最老。
  看着卢米斯那一对小小的棕色眼珠,乔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害怕过,但他还是用枪指着地板,很惊讶自己的手居然没抖。布兰登·卢米斯双手在脑后交扣,跪了下去。于是其他人纷纷照做。
  乔跟那个女郎说,「小姐,过来这里。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她拧熄了香烟,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想再点根烟,说不定再来一杯酒。她走向他,看来年龄跟他仿,大概二十岁上下,双眼冰寒,皮肤苍白得几乎可以看到底下的血液和组织。
  他看着她走过来时,巴托罗兄弟就忙着收走那些赌客的手枪,扔在旁边一张赌二十一点的桌子上;手枪砸着桌子,发出沉重的砰响,但那女郎连瑟缩一下都没有。她那对灰色的眼珠后头有火光在舞动。
  她走到乔的枪口前说,「这位大爷,今天早上要喝点什么配抢劫啊?」
  乔把带来的两个帆布袋递了一个给她。「桌上的那些钱,麻烦你。」
  「马上来,先生。」
  她回头走向那张桌子时,他从另一个帆布袋拿出一副手铐,然后把袋子扔给保罗。保罗弯腰把第一个赌客的双手铐在后腰,接着去铐下一个。
  那名女郎把桌子中央那堆扫进袋子里——乔注意到里头除了纸钞之外,还有一些手表和珠宝——接着去拿每个座位面前的赌注。保罗把地板上每个人的手都铐住了,接下来就去塞他们的嘴。
  乔身后是轮盘,花旗骰的赌桌在楼梯底下靠墙边,他扫视了屋里一圈,看到有三张二十一点的赌桌,一张百家乐的赌桌;贴着后墙则有六台吃角子老虎机器。另外有一张矮几上面放了六具电话,以供场外赌马下注;电话后方有块板子,上头还列着昨天晚上第十二场赛马的马名。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扇门之外,另外唯一的一扇门上头用粉笔写了个T字表示厕所(toilet),很合理,因为喝酒的人总是要上厕所。
  不过刚刚乔经过酒吧时,已经看到了两间厕所,这个数量一定足够了。眼前这间厕所门上有一把挂锁。
  他望向躺在地板上的布兰登·卢米斯,嘴巴塞住了,却看透了乔的脑袋在想什么。乔也看透了卢米斯的脑袋在想什么。他一看到那把挂锁,就晓得了——那间不是厕所。
  那是帐房。
  亚伯·怀特的帐房。
  这是十月第一个转冷的周末,从席奇手下那些赌场过去两天的生意来看,乔猜想那扇门后头有不少钱。
  亚伯·怀特的钱。
  那女郎拿着装了赌注的袋子走向他。「先生,你的甜点,」她说,把袋子递给他,平静的眼神令人难忘。她不光是盯着他,还看穿他。他很确定她可以看到自己遮在手帕和压低帽檐后头的脸。哪天早上,他会在路上碰到正要去买香烟的她,听到她大喊,「就是他!」然后他连眨眼都还来不及,一颗子弹就击中他。
  他接过袋子,一根手指吊着那副手铐。「转过去。」
  「是的,先生。马上来,先生。」她转身背对着他,双手在身后交叉,指节抵着后腰,指尖垂在臀部上方,乔知道此刻自己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盯着任何人的屁股瞧。
  他把第一个铐环套在她的一边手腕上。「我会很温柔的。」
  「别特别为了我费事,」她回头看着他。「尽量别留下疤痕就行了。」
  老天。
  「你叫什么名字?」
  「艾玛·顾尔德。」她说。「那你呢?」
  「通缉犯。」
  「是女人都追着你跑,还是警察想抓你啊?」
  他没法一边跟她斗嘴、一边还要盯着整个房间,于是他把她转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塞嘴巴的东西。是保罗·巴托罗从他工作的伍尔沃斯连锁百货店偷来的男袜。
  「你要在我嘴里塞袜子。」
  「没错。」
  「袜子。塞在我嘴里。」
  「没穿过的,」乔说。「我保证。」
  她扬起一边眉毛。眉毛跟她的头发一样是暗金色,又软又亮,像貂毛。
  「我不会骗你啦。」乔说,那一刻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骗子通常都这么说的。」她张开嘴巴,像个屈服的小孩等着大人喂药,他想跟她说话,却想不出该说什么。他想问些问题,只为了能再听听她的声音。
  他把袜子塞进她嘴里,她的双眼微微鼓出,接着想吐出来——通常都会这样的——然后看到他手里的麻绳便开始摇头,但他已经准备好了。他把绳子横过她嘴巴,再绕到后面拉紧了。他在她脑袋后面打结时,她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是说:在此之前整件事都是完全光明正大的,甚至还有点刺激,但现在他要起狠来,毁掉了一切。
  「有一半是丝的。」他说。
  她又扬起眉毛。
  「我是说袜子,」他说。「去跟你的朋友跪在一起吧。」
  她跪在布兰登·卢米斯旁边,卢米斯从头到尾都死盯着乔,目光从没转开过。
  乔看着通往帐房的那扇门,还有门上的挂锁。他让卢米斯跟随着他的目光,然后望着卢米斯的眼睛,等着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反应,但卢米斯的目光随即变得呆滞。
  乔还是盯着他,然后说,「走吧。这里结束了。」
  卢米斯缓缓眨了一次眼,乔判定这是个和平的表示——或至少有可能——然后赶紧离开。

  离开时,他们沿着水边行驶。深蓝的天空划过一道道深黄,海鸥聒噪着飞起又落下。一艘挖泥船的铲斗晃进这条港边道路上方,然后又随着一声尖啸晃出去,同时保罗开着车驶过它底下的阴影。在明亮而寒冷的天光中,装卸工、搬运工、货车司机站在各自的货物堆旁抽烟。一群工人朝海鸥丢石头。
  乔摇下车窗,让冷风吹着他的脸,他的双眼。风里有咸味,有鱼腥味,还有汽油味。
  前座的迪昂·巴托罗回头看着他。「你问了那美女名字?」
  乔说,「只是找话讲而已。」
  「你铐她手的时候拖好久,在找她出去约会吗?」
  乔把头探出车窗一会儿,把肮脏的空气尽力深深吸进肺里。保罗开着车子转出码头,驶向百老汇大道,这辆纳许车厂的汽车可以轻易开到时速三十哩。
  「我以前见过她,」保罗说。
  乔的头缩回车内。「在哪里?」
  「不晓得。不过我见过,我知道。」他开的车弹跳着驶上百老汇大道,车上的三人也全都跟着弹跳。「或许你该写首诗给她。」
  「写个屁诗啦,」乔说。「你干么不开慢点?别再像是做了坏事要逃跑似的。」
  迪昂转向乔,一手放在椅背上。「他真的写过诗给一个妞儿,我老哥。」
  「真的?」
  保罗望着后视镜,跟他目光交会,然后郑重地点了个头。
  「结果呢?」
  「什么都没发生,」迪昂说。「她不识字。」
  他们往南驶向多彻斯特,快到安德鲁广场时卡住了。因为前面有一匹马倒毙在路上,人车必须绕过那匹马和翻覆的载冰车厢。卵石道上砸破的冰像金属薄片般发出亮光,送冰人站在马尸旁,踢着马的肋骨。乔一路上都想着她。她的手干燥而柔软。非常小,掌根是粉红色的,手腕上的血管是青紫色的。她右耳后头有一颗黑色雀斑,但左耳没有。
  巴托罗兄弟住在多彻斯特大道,楼下是一家肉铺和一家修鞋铺。肉铺和修鞋铺的老板娶了一对姐妹,彼此痛恨对方,更恨对方的老婆。尽管如此,两家人还是在共用的地下室开起了地下酒吧。到了夜里,来自多彻斯特其他十六个教区,以及其他各地、最远来自北海岸教区的人,就会来到这里畅饮蒙特娄以南最棒的烈酒,听一个名叫狄莱拉·德露丝的黑人女歌手唱伤心情歌。这里的非正式店名叫「鞋带」,搞得那个肉店老板很火大,气得头部秃了。巴托罗兄弟几乎每天晚上都跑去「鞋带」,这没问题,但夸张到干脆搬去那地方的楼上住,乔觉得好像太白痴了。只要有正直的警察或税政调查员去突袭一次(尽管不太可能),踢开迪昂和保罗的房门。就会轻易发现钱、枪、珠宝,是这两个分别在杂货店和百货店工作的义大利佬绝对不可能拥有的。
  没错,他们的珠宝通常立刻会送到海密,缀戈手上,那是他们从十五岁就开始打交道的收赃人。但钱则通常是送到「鞋带」后头的赌桌上,或是藏在两兄弟的床垫里。
  乔靠在冰柜上,看着保罗把两兄弟早上赚来的那两份放进床垫里,只要把那条被汗水染得发黄的床单往后拉,就会露出床垫侧面的几道裂口,迪昂把一叠叠钞票递给保罗,让保罗把钞票塞进去,像是在给感恩节的火鸡填馅料。
  保罗二十三岁,是他们三个里头最年长的。迪昂比哥哥小两岁,但感觉比较大,或许因为他比较聪明,也或许因为他比较狠。乔下个月才满二十岁,是三个人里头最年轻的,但从他十三岁跟巴托罗兄弟结伙去砸报摊以来,就被公认为行动的军师。
  保罗从地板上站起来。「我知道我是在哪里见过她了。」他拍掉膝盖的尘土。
  乔站直身子。「哪里?」
  「可是他又不喜欢她。」迪昂说。
  保罗指着地板。「楼下。」
  「在鞋带?」
  保罗点点头。「她跟亚伯一起来。」
  「哪个亚伯?」
  「蒙德内哥罗之王亚伯啦,」迪昂说。「你以为会是哪个亚伯?」
  很不幸,全波士顿只有一个亚伯,大家提到时可以不必讲姓。就是亚伯·怀特,他们刚刚抢劫的那个人。
  亚伯曾经是美国与菲律宾战争的英雄,以前当过警察,跟乔的哥哥一样,在一九一九年的波士顿警察大罢工后丢了工作。现在他是怀特汽车保养修理厂(前何勒润轮胎与汽车修理厂)、怀特城中快餐店(前何勒润午餐店)、怀特跨陆运输公司(前何勒润卡车货运公司)的业主。谣传他亲手干掉了毕齐·何勒润。毕齐当时在艾格斯顿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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