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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到乔面前时,瞄了他快喝空的杯子一眼。「再来一杯吗?」
「好啊。」
她看一下他的脸,好像不太高兴。「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
「迪尼·库柏。」
「不认识,」她说。
我也不认识,乔心想,搞不懂自己怎么会掰出这么蠢的名字。迪尼(Dinny)?发音像晚餐(dinner),为什么不干脆说是午餐算了?
「他住北边的艾佛瑞特市。」
她擦着他面前的吧台,还是没去端他的酒。「是喔?」
「是啊。他上星期在神秘河的切尔西那一岸工作,清淤泥,你知道吧?」
她摇摇头。
「总之呢。迪尼指着河对岸,告诉我这个地方。说你们这边的啤酒不错。」
「现在我知道你在撒谎了。」
「因为有人说你们的啤酒不错?」
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当初抢劫时那样,仿佛她可以看见他肚里盘绕的肠子、他粉红色的肺叶,还有在他脑子皱褶里转来转去的思绪。
「这啤酒没那么差啊,」他说着举起杯子。「我有回在一个地方喝到的啤酒啊,我发誓——」
「你觉得自己很酷,对吧?」她说。
「啊?」
「对吧?」
他决定假装生气。「我没撒谎,小姐。不过我可以离开。我当然可以离开。」他站起来。「第一杯啤酒是多少钱?」
「两毛钱。」
她伸出手,他把硬币放在她手上,她收进身上穿的男装长裤口袋里。「你不会的。」
「什么?」他说。
「离开。你说你要离开,是想让我印象深刻,于是判定你是老实人,要求你留下。」
「才不呢。」他穿上大衣。「我真的要走了。」
她往前靠在吧台上。「过来这里。」
他挪开两张吧台凳子,靠在吧台上。
「你看到角落的那几个家伙吗,就是坐在那张苹果桶桌子旁边的?」
他不必转头。刚刚一进门,他就看到那三个人了。看起来是码头工人,肩膀扛惯了桅杆,双手搬惯了石头,凶狠的双眼会让你不敢直视。
「看到了。」
「他们是我堂哥。看得出来我们长得很像吧?」
「看不出来。」
她耸耸肩。「你知道他们是做哪一行的吗?」
此时两人的嘴唇凑得很近,如果各自张开嘴巴,伸出舌头,他们的舌尖就会相触。
「不晓得。」
「他们专找像你这种鬼扯出什么迪尼的男人,把他揍到死。」她两边手肘往前移,两个人的脸离得更近了。「然后把他扔进河里。」
乔觉得头皮和耳朵都刺麻起来。「这职业还真辛苦。」
「不过比抢扑克赌局要强,对不对?」
一时之间,乔整个人僵住了。
「讲点聪明话吧,」艾玛·顾尔德说。「比方有关你塞进我嘴里的那只袜子。我想听点聪明伶俐的话。」
乔没吭声。
「趁你在想的时候,」艾玛·顾尔德说,「再想想这件事:他们现在正在看我们。如果我拉一下这边耳垂?你就走不到楼梯了。」
他看着她用灰色眼珠瞄一下示意的那边耳垂。右边。看起来像颗鹰嘴豆,但更柔软。他很好奇早上起来吻那只耳垂的滋味会是如何。
乔低头看着吧台。「那如果我扣下这个扳机呢?」
她跟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了放在两人之间的手枪。
「你就没机会摸到耳垂了。」乔说。
她的目光离开手枪,沿着他的前臂上溯,他感觉她目光所及之处,毛发部分开了。她的眼睛一路看过他的胸口,往上到他的喉咙,翻过他的下巴。最后停在他的双眼,此时她的眼神更饱满而鲜明了,亮着某种人类文明开始之前几世纪,就已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闪光。
「我夜里十二点下班。」她说。
2 她心中的空缺
乔住在西端区一栋旅舍的顶楼,走一小段路就是喧闹的史卡利广场。旅舍的拥有者和经营者是提姆·席奇帮,这个黑帮在波士顿存在已久,但联邦禁酒令【※一九二〇年初,美国宪法第十八条修正案生效,从此实施禁酒令。直到一九三三年末,宪法第二十一条修正案废止了前述的第十八条,禁酒令才告解除。】开始的这六年,才更加发达起来。
占据一楼的通常是刚下船的爱尔兰人,带着一口浓重的爱尔兰腔和软趴趴的身子。乔的工作之一就是去码头接他们,带到席奇设立的慈善食堂,给他们褐色的全麦面包、白色的什锦海鲜浓汤、灰色的马铃薯。然后带他们回旅舍,三个人一间,睡在干净而结实的床垫上,同时把他们的脏衣服交给地下室那些年纪较大的妓女洗。过了一星期左右,等他们恢复了一些力气,头发上没有虱子卵,一嘴烂牙的恶臭也消失,就让他们签好选民登记卡,发誓绝对支持席奇下次推出的候选人。然后他们会离开,身上带着其他老同乡的姓名和地址,指望能透过老同乡而立刻找到工作。
旅舍的二楼是赌场,有专属的出入口。三楼则是妓院。乔住在四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这层楼有一间很不错的浴室,仅有两个跟他共用的人,就是任何当时身在城里最凯的豪赌客,以及提姆·席奇旗下最红牌的妓女潘妮·裴伦波。潘妮二十五岁,但看起来只有十七岁,头发的色泽就像阳光照进瓶中蜂蜜般。曾经有个男人为了潘妮跳楼,还有一个跳海,另外有一个倒没自杀,而是杀了另外一个男人。乔还算喜欢她,她很和善,看起来又赏心悦目。如果她的脸蛋看起来像十七岁,那乔敢说她的脑子就像十岁。据乔所能判断的,她脑子里装的只有三首歌,还有一些关于成为裁缝师的模糊愿望。
有些早上,看谁先下楼到赌场去,就会帮另一个带杯咖啡上来。今天早上,是她带上来的,两个人坐在他房里窗边,往外看着史卡利广场上商家的条纹雨篷和广告看板,同时第一批送牛奶的推车呼噜噜沿着翠芒巷前行。潘妮告诉他,昨天一个算命师跟她保证,她命中注定不是死得早,就是会变成堪萨斯城「神的教会」的信徒。乔问她是不是担心自己死掉,她说那当然,但搬去堪萨斯城还要更恐怖好几倍。
她离开时,乔听到她在走廊跟人讲话,然后提姆·席奇在他门口出现。提姆穿了一件黑色的条纹背心,没扣扣子,配上同料子的长裤,白衬衫衣领的扣子解开,没打领带。提姆身材修长,一头漂亮的白发,还有死囚牧师那种忧郁而无助的眼神。
「席奇先生,早。」
「早,乔。」他用一个老式玻璃杯喝咖啡,映着刚升到窗台之上的晨光。「匹兹菲德那家银行?」
「是的?」乔说。
「你想见的那个人每星期四都会来这里,不过大部分晚上都会待在奥本小店。他会坐在吧台,洪堡帽放在他的饮料右边。他会告诉你那栋建筑的格局,还有离开的路线。」
「谢谢,席奇先生。」
席奇稍微举起杯子以示回应。「还有另一件事——还记得上星期我们讨论过的那个赌场荷官吗?」
「卡尔,」乔说,「我记得。」
「他又犯了。」
卡尔·劳布纳是他们的一个二十一点赌桌荷官,他以前工作的地方习惯动手脚,而现在他们无法说服他在这边不作弊,尤其碰到那种看起来不是百分之百白人的赌客。所以如果一个义大利佬或希腊佬在他的赌桌坐下来,那就完了。卡尔一整晚会神奇地掀出一张又一张十点和一点的底牌,除非等到那些肤色比较黑的客人离桌。
「一等他进来,」席奇说。「就把他开除掉。」
「是,先生。」
「我们这里不玩那种狗屎。同意吧?」
「那当然,席奇先生。那当然。」
「另外把那台吃角子老虎修一下,行吗?那轮子太松了。我们的赌场不作弊,但也他妈的不是慈善机构,对不对,乔?」
乔赶紧写下来提醒自己。「是的,您说得对,先生。」
提姆·席奇的赌场是波士顿少数几家干净的,因而成为全城最受欢迎的赌场之一,尤其是高金额的赌局。提姆教导过乔,作弊的赌局或许可以拐到一些笨蛋,但顶多两次、三次,他们就会学聪明而不再赌下去。提姆不想拐人两、三次而已,他想要一辈子赚他们的钱。他告诉乔,让他们继续赌下去,继续喝下去,他们就会把钞票送上门来,还谢谢你减轻他们的负担。
「我们服务的那些人呢,」提姆不只一次这么告诉他,「他们是拜访夜晚,但我们就住在夜晚里。他们来租用我们的地方。这表示他们一来我们的地盘玩,我们从每一寸土地都能赚到利润。」
提姆·席奇是乔所见过比较聪明的人之一。禁酒时期之初,波士顿黑帮的种族界线分明——义大利人只跟义大利人来往,犹太人只跟犹太人来往,爱尔兰人只跟爱尔兰人来往——但席奇跟每个人都打交道。他趁着其他人都在经营威士忌时,就跟裴司卡托瑞帮的负责人姜卡罗·卡拉布瑞塞(帮主裴司卡托瑞老头正在坐牢)结盟,两个人一起经营加勒比海地区的兰姆酒。等到底特律和纽约的黑帮运用他们的影响力,把威士忌这一行里的其他人全都变成分包商,席奇和裴司卡托瑞这两个黑帮已经垄断了蔗糖和糖蜜市场。大部分产品来自古巴,经过佛罗里达海峡,运到美国才蒸馏为兰姆酒,然后夜里沿着东海岸往北运送,最后把总成本加上八成的价格卖出。
最近提姆才又去过佛罗里达州坦帕市,一回来就立刻跟乔讨论那趟去南波士顿家具仓库的变调差事。他称赞乔很聪明,没去碰帐房(提姆说,「当场避免掉一场帮派大战,」),还跟乔说,等他搞清当初报信的人为什么会给这么危险的消息,就会有人被吊死在关税大楼的尖顶上。
乔想相信他,因为如果不相信他的话,就表示提姆派他们去抢那个仓库,是因为他想要挑起一场跟亚伯·怀特的帮派大战。对提姆来说,为了永久垄断兰姆酒市场,牺牲几个从小男孩时期就调教出来的手下,他是做得出来的。事实上,提姆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绝对没有。所以他才能在这一行保持顶尖地位——你必须让每个人知道,你早就没有心肝了。
这会儿在乔的房间里,提姆掏出随身的金属扁瓶,倒了一点到咖啡里,喝了一口,然后将扁瓶递给乔,但乔摇摇头。提姆把扁瓶塞回口袋里。「你最近都跑哪儿去了?」
「都在这儿啊。」
席奇盯着他。「你这星期每天晚上都跑出去,上星期也是。有女人了?」
乔考虑要撒谎,但看不出有任何必要。「是啊,没错。」
「是个好姑娘吧?」
「她很活泼。她——」乔想不出适当的字眼,「——很特别。」
席奇本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你碰上吸血鬼了,啊?」他比划着一根针刺进手臂的动作。「我看得出来。」他走过来,一只手抓住乔的颈背。「在我们这一行,碰到好姑娘的机会不多。她会做菜吗?」
「会啊。」其实乔根本不知道。
「这点很重要。做得好不好不重要,重点是愿意做。」席奇放开手,又朝门口走去。「去跟那家伙谈谈匹兹菲德的事情吧。」
「我会的,先生。」
「很好,」提姆说完便下楼,到赌场出纳后头的个人办公室去。
卡尔·劳布纳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