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惊云与楚弈低语几句,便跟着皇帝和我一起出来了。我心中难受至极,哥哥……
皇帝携我上了车,我局促得很,楚弈和武静敏不住的交替浮现在脑中,我长叹一声,惹得皇帝发笑:“颜儿怎么了?”
我颇为哀怨的看他一眼:“见我哥哥不痛快了,你心里可欢喜?”
皇帝眼中闪过怒意,声音也冷了很多:“怎么?你心疼了?”
我知道我又触到他心中那根刺,也不想争辩,道:“没有。”
“真的没有?”他问得好似漫不经心。
我本就不痛快,被他这么一问火气更大,索性全撕掳了:“臣妾说是,皇上又要多心;说不是,皇上又不信,那要臣妾如何回答?”
他轻笑:“什么时候这样大的脾气了?”
我横了他一眼,闷声不语。掀开车窗帘,见这方向似乎不是朝着皇宫去的,倒像是将军府,一时也是奇了。他只是笑得慵懒,也不知想了什么。马车缓缓行驶着,到了将军府院中,他拉我下了车,换乘了另一辆。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好问,就这么在另一辆车中待了一会子。不多时,车夫扬鞭赶着车出去了。我不明所以,也不好问出口,只是看着皇帝。
他含笑看了我一眼:“想问什么?”
“为什么换车?”我道。
皇帝把玩着折扇,笑道:“小姌知不知道,隔墙不仅是有耳,还是有眼的。”
隔墙有眼……楚弈派人盯着他?念及此,我忙朝后看了一眼,见原本我们乘坐的那辆马车也慢慢驶了出来,一时了然。他是要避开楚弈,不是回宫里,那是去哪里?
我心中忽有希冀,只是出将军府后,他便不许我再掀开车帘。意思我自然是明白的,是怕楚弈的耳目看到。只是他未免太低估楚弈了,难道楚弈想不到我们换了马车?行了不多时,我便觉得马车愈发颠簸起来,倒像是进了山路。转头见皇帝依然神色松惬,一时也不肯表现出骄娇二气,仍是正襟危坐。
只是这一坐,简直就是种折磨!我也不知道这马车晃晃悠悠行了多久,怕是得有两三个时辰,路上又跛,我估摸我下车之时,脸色就跟吃了大便似的。坐马车能坐到快晕车的地步,我恐怕还是头一个。皇帝牵着我向前走,我这才回过神来。见四周呈山峦之状,而这里,是两山之间的裂谷。此时正是初夏,山峦苍翠,隐隐有凉意拂来。绕过碎石,我便见前方立着一间阁楼,那阁楼不大,很是别致。
我静静看着这间阁楼,心中一松,笑得畅快极了。武香主,看来,我赌赢了呢……皇帝似乎没有注意我,携我上前,轻声道:“颜儿便住在这里吧。”
我满心欢喜,道:“好。”
那个时候,武静敏笑着立在我身前:“这个么……咱们就赌,皇帝会不会将姑娘带入宫中。”
彼时我几乎懵了:“什么?”
武静敏笑得很美,指甲缓缓滑过桌面的绣垫:“姑娘觉得,你若进了宫,会有什么后果呢?”
我若进了宫?我沉吟片刻,道:“哥哥会因为我在宫里,而有所顾忌”
武静敏看着我,片刻后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笑出来:“姑娘未必想得太天真了,可不只是这一点。毕竟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皇帝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意思是说,就算我进宫了,楚弈有所顾忌,但皇帝容不下他,他就不会坐以待毙?我怔怔的看着她,她轻缓一笑:“姑娘知不知道,什么叫威胁?”
我略略思量:“你的意思是,他会拿我来威胁哥哥?”
“对,如果姑娘在宫里,成为宜贵姬的话,宫中娘娘早就知道你与皇帝的关系,会怎么针对姑娘?姑娘性子未必应付得了她们。再者,来日爷攻宫,姑娘在宫里为妃。姑娘说,那些死忠的朝臣会有什么反应?”武静敏眉眼中全是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毕竟姑娘是爷的亲妹妹啊。”
我止不住的打颤,心里也是没了主意。若是我真的以皇帝的宜贵姬身份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那么来日楚弈一反,我便是要挟他的王牌。来日只要押着我上了皇城城楼,楚弈未必狠得下心来杀我,到那时,他只有死,而我,事成之后,也是只有死的份……
“他若是真心待姑娘,今日就不会将姑娘带回皇宫,而是会找个其他地方安置下来。姑娘不必受来日可能受的苦楚,亦不用日日面对爷和皇帝与日俱增的矛盾。更要紧的,是攻城之时,姑娘的处境堪忧啊。”武静敏说至此,轻快一笑,“若是皇帝真心爱姑娘,势必不肯看着心仪的女子受那种苦的,那就自然会找个周全的地方安置姑娘。就像他昔日将荣华夫人拘在宫里,以免被流兵袭击一样。毕竟爷若是真的反了,群臣上书请皇帝赐死姑娘的事,恐怕也不是不可能的。但若是找不到姑娘,那就另当别论了。就算来日逼不得已,要拿姑娘要挟爷,自然也舍不得姑娘有分毫的不妥。”
“颜儿?”思绪戛然而止,我抬头看着皇帝,“想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想啊。”我笑,心里也是暖暖的,他到底是舍不得我的……
皇帝微微眯起眼,像是要看进我心里去。我不免傻笑:“怎么了?”
“无碍。”他道,“我每三日来看你一次,你就安心呆在此处,什么也不必多想,若是有什么事,只需告诉玉竹就好。”
“玉竹?”我讶异,那不是昔年倚红楼的头牌之一?后来是景王的如夫人?怎么又到了他手上了?我心里没由来的一酸,也没吱声,顿了许久才道:“不知这位玉竹姑娘在哪里?”
君北羽听出我话中酸意,“呵”的一声笑出来:“颜儿如今倒是愈发爱拈酸了,成日吃些什么飞醋?”
“你怎知我是否是吃飞醋?”我板着脸,“安置我在这里,我自然感激你不叫我去面对那些三千佳丽,只是不知你叫个景王的如夫人来干什么?”
听到“景王”二字,他倒也是平静,笑得慵懒:“你这丫头,成日想些什么?我岂能放心你独自在此?”
我哼哼唧唧不肯理他,他倒是笑得淡然,调笑道:“好大的脾气。”
“脾气大又怎的?”我轻讽道,“我可不是没脾气的人。再者,你当楚弈哥哥傻么?你那点子招数他看不出?说不准现在就立在裂谷之外,就等你出去了。”
君北羽眼中顿时涌出怒意来,我顿时得意了。我倒是知道一点,就是我每次提起楚弈,他就会怒不可遏,跟个孩子似的。静了一会儿,他才冷冷一笑:“楚弈?他知我谨慎,若是有其他计谋,势必要万全。”
我忽然有些回过味儿来,皇帝素来谨慎,若是没有那个意思要我进宫,那就是要偷偷到外面去的。而皇帝是知道楚弈有探子跟着,所以,安排了两辆马车。以楚弈的性子,定是以为皇帝安排另一辆马车的目的,是想让他误以为换了车,所以楚弈还是盯着原先的那辆马车。但他想不到,我们是真的换乘了马车……
我抿了抿唇,楚弈到底还是被摆了一道,等他想清楚,早早的就找不到我们这辆马车了,此刻定是在安国府中生闷气。
我微微一叹,道:“看来,他被你摆了一道。”
皇帝眼中威慑又现,勾起唇角,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我。我笑,也不怕他这种眼神,就这么任他看着。他对我,始终还是有真心的。就算回到人间,要面对他和楚弈的针锋相对,于我而言,也是值得的。
约莫是歇了半晌,我才回过神来,正待转头看一看那间阁楼,猛地见阁楼的护栏前已经立了个人,那女子身着荼白色长裙,容色极佳,此时垂眉不看我们,只是身上若有若无的有着一种很是冰冷的气质。我不禁脸上一红,这就是玉竹么?她静了半晌,迎下来,行礼道:“玉竹给皇上请安。”
她的声音我是听过的,是那日在竹林中唤君北羽的人。我细细地看了她一眼,这女子委实貌美,难怪景王被她迷得要死。这么想着,我不自觉又看了一眼皇帝,他神色一如平常,懒懒道:“起来吧。”待玉竹起身,他又道:“你日后在此处陪着贵姬,切莫让她被人伤了。”
“玉竹知道了,不敢有负皇上重托。”她答得公式化,抬眼瞥我一眼就罢了。我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皇帝牵着我上了阁楼,这阁楼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有淡淡的清香,踏入房间,其中陈设很是简单。不过一方书案,一张软榻,一张木桌,以及床铺罢了。我看了半晌,倒是喜欢这里。安国府之中,楚弈疼我非常,什么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实则总有些华而不实。不是说什么富贵非好事,而是人一生之中,只要在乎的人或事都好,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了。
我坐在软榻上,裂谷中还是有稀薄的凉意,抬头,此刻怕已经快要申时了,初夏白昼时日渐渐变长,倒也是亮堂。皇帝对玉竹吩咐了几句,她便下去了。我看着她出去,这才道:“这要是在里面住些日子,只怕日后只分得清白昼黑夜了。”
“不喜欢这里?”他笑看着我,“莫非嫌弃这里太静了?”
我笑道:“怎会呢?那些隐士不都是要呆在山中修行的么?可别你来接我出去的时候,我已经满口的‘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了。【1】”
皇帝无奈笑道:“抄了许多佛经,倒也是有用。”顿了一顿,“颜儿也切莫变作这样,满口的佛家真言……”
“要是满口的佛家真言,皇上只有叫我师太了。”我笑得欢喜,“抄了佛经我也不甚明白,左右不过是静心罢了。”
皇帝行至我身边,指尖滑过我的鼻梁:“你呀,有时想起来,真是叫人可气。”
我将他的手按在我脸上:“肯生我气,就是关心我喽?不在乎的人才随便他怎样呢,关我什么事。”
他目光深沉如同深渊,半晌后才叹道:“这般傻气的姑娘,叫人不挂心着都难。”
我顿时无语,现在都还损我?心内也是甜蜜,便不动声色的损回去:“看来皇上也是聪明不到哪里去的,否则怎么能瞧上傻气的婧颜?”
他笑得慵懒:“你这张嘴啊……”
裂谷离国都尚且有两三个时辰的脚程,皇帝也没有留上许久,便回去了。我欢喜得很,看什么都舒心。玉竹不多时就回来了,手中提着一只食盒。她利索的布好菜,道:“贵姬用膳吧。”
先是倚红楼的头牌,后是景王的如夫人,本身又是皇帝的人,不像是做惯了这些事的啊。虽是这么想着,我却也委实饿了,她倒也是知道我的口味,故此,这顿饭吃得很舒心。只是屋中总共就我二人,她一言不发,静静立在我身边看着我吃,难免有些别扭。
她收拾了桌上残羹冷炙,天色渐晚,她又点上了烛台。看来冰美人的说法真不是白来的……她在这屋中站了这样久,也不曾多理我,整个人很是淡然。这种性格的人,恐怕就适合做特工。
山中气候潮湿阴冷,我整个蜷缩在棉被中,太静了,静得人心中发憷。我心中隐隐有不安的情绪,,不晓得楚弈现在怎么样了,也不晓得皇帝回去路上有没有出什么事……
本以为我会辗转反侧一夜的,谁知道最后还是抵不住睡意,沉沉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心似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