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多了会冷,这个我已经深有体会——冷着冷着我也已经麻木了。冬天这里是没有厚棉被的,零下零上几度盖得也不过是那条一年四季的毯子。当然,多数人根本不在乎这点,因为他们根本就活不到明天春天。
于是我再挖一个坑,把受伤的那半心扔进去,填上土,埋到深深的地底,直到窒息。
阳光照在身上,我却已入深渊。
我只是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在你面前。
身上的气微微一转,变得冷洌而肃杀。
我面前的这位胡子大叔压根就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不是我先前受了伤,又估计着边上的第三者,恐怕早就把他解决了。事实上我也只花了十来分钟就彻底把他打得找不到北。在观众一片杀了他的呼声中,我一刀切下了他的头颅,扔在地上。
全身已经被鲜血浸湿,多数都是敌人的,也有少许是我自己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却好像隔着一层纱的世界,和我毫无关系。
冷冷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我转身向里面走去。
洗过澡之后,负责这片的管事进来我。或许是因为赢钱的关系,他笑容满面,手里拿着个袋子扔给我,显得很是高兴。“老板要见你。”
打开一看,袋子里是件T恤和条牛仔裤。我点点头,把衣服换上,大小还合身,也不知他们从哪里弄来的。
“老板很欣赏你,说想要请你吃顿饭呢。”
吃顿饭到没什么,就不知道是不是鸿门宴,吃完了不听话就杀头——有句话说得好,做鬼叫不做饿死鬼。欣赏,两年前到没见你欣赏,神棍怎么没点战略性眼光呢?像我这种潜力股不要,真没眼光。
跟着管事向上走,兜兜转转向上走了好些楼梯。
脚下是柔软的绒布地毯,狭长的红色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黄色的灯光幽暗,走廊很长很长,不知通往何方。
走了长长的一段通道,一个转弯,阳光就那么忽然地从一整列窗外直射而入。窗外的阳光其实和竞技场中间的没什么两样,同样炙热而又耀目。
穿过通道,那是一间虽然不大却布置豪华的餐厅。
神父坐在靠外面的椅子上,仍旧穿着一成不变的黑色服装。他看到我,脸上到是露出一丝惊讶。
其实我就想一脚踢翻桌子,然后冒个粗口,骂两句“你老姆”之类的。可仔细想想,却又觉得毫无意义。
“洛西西?”到是坐在最侧面的信长先开口嚷嚷起来。
我没理他。
“没想到你还活着。”神父淡淡笑了笑。
见我一次就说一次一模一样的话,难道是我生就一副死鬼样?
“不好意思,没死成,让您老人家惦记着了。”我懒洋洋地回答。
我本来对神父还有半分遐想,可不知怎么,看见他彬彬有礼的样子,忽然生出十二分的厌烦。恨不得从他脸上扒下一层皮来,看看他皮低下是不是也在笑。
库洛洛就坐在边上的位置,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睛中只是充满了笑意,好像显得很高兴,但却一句话都不说。玛琪不在,那个不认识的女人却对我没什么兴趣,眼光飘忽得很。
“神父大人,不给我介绍介绍吗?”我撇了撇嘴。
“洛西西,搞什么嘛,你难道不认识我们了?”窝金在一边插嘴。
我翻了翻白眼:“你是谁?”
窝金才要说话,却被库洛洛伸手制止。
神父眼睛一转,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问我:“飞坦没有杀你?”
这事我也一笔糊涂帐,我还以为是你把我弄那鬼地方去的。你不去问他,到来问我,我怎么知道。而且你们家那竞技场简直就是个黑店,每个月都不知从哪里弄来那么多人头,统统被逼着赶鸭子上架。
我更懒得跟他解释,只是淡淡一笑算是回答——这年头大家都玩深沉。
神父果然不再问我,只是请我坐下来,然后开始上菜。我低头一看,盘子叉子刀子,居然是西餐。我到是稍微会用这些东西,但礼仪什么可就完全不知道了。
再抬头看看我边上的信长,这家伙就右手抓一把叉子,直接把盘子里的牛排刺个对穿,直接用嘴咬。我本来也是想这么做的——作为一个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东西的人,这么做才是正常的,可看着他,我又改变了主意。沦落成像他那样子,我还混什么?
于是我扭头问服务员:“有没有筷子?”(莫:吃西餐用筷子比较不丢脸吗?)
“……”
“先生,不好意思,这里是西餐馆。”服务员委婉地示意“咱们这里不提供筷子”。
“西餐馆就不能有筷子吗?”你们没学过顾客至上论吗?
“……”
“给这位先生拿双筷子。”神父插话了,然后着看了我一眼,“这是西餐,用刀叉,你可以试试。”
“不习惯。”我耸了耸肩,“我这人适应能力特差。”
流星街很多人吃饭都不用工具,您这就别计较我喜欢用什么了。
“莱斯特曼曾经是流星街对外唯一的门户。”神父说,“那是历史上流星街唯一被承认存在的一个传说。只要能从这里走出的人,就能到身份证明。”
“莱斯特曼?这里?这里也是流星街?”我感到诧异。
透过竞技场圆弧窗,可以看见外面到处都是红黑色的砂岩,不见人类的踪影,但也没有高大的垃圾山以及终日弥散的臭味。
“流星街的边缘地带罢了。来这里的基本都是有钱人,多数和黑道有关。”神父说,“这里的消费很高,但他们照样趋之若鹜。”
“消费,也就是……货币?”库洛洛饶有兴致地问着。
神父从皮夹里拿了几张介尼的钱来递给他。
库洛洛捻出一张壹千的,对着上方照了照,纸张很薄,很轻易地就被阳光透过。
“一千介尼能买什么东西?”
“六罐果汁,一束干花,或者一袋巧克力。”
“怎样得到货币?”
“工作,各种工作,比如服务生在提供服务,酒店每个月支付一定的报酬。”神父一招手,又把服务生叫过来,顺手又从皮夹中拿了一张面额五千的递给他。“这是小费。要看各个地方的习惯,有些地方规定一定要给,有些地方不用给。”
当然我也没用过介尼这种货币,钞票上的数字虽然吓人,不过那仅仅是一个数字而已。在流星街呆的时间长了,我几乎忘记吃饭要付帐这种事了。
“麻烦的规矩。”库洛洛耸了耸肩,似乎失去了兴趣,把钱还给了神父。
好容易吃完这顿食之无味的菜,神父居然还邀请我明天看比赛——我觉得这颇有点请猪看杀猪的味道。
我当即就拒绝了他,说了些什么“头痛,体调不良”的废话搪塞过去。
神父给了我酒店的房间钥匙,让我今天就住在这里。竞技场的上方,前面是观众席,后面就是各种豪华的客房。
我把玩着手中的钥匙,借口头痛早早退席,也没有和库洛洛搭讪,转身一个人上楼了。不知是讽刺还是巧合,房间号正好是2043。
虽然号码不太厚道,房间到是装修豪华的套室。进门就是一沙石风格的屏风,床架上挂满了紫红色的轻纱。客厅的一边,居然是一个圆形的按摩浴缸,打开左边的小窗,甚至可以看见远方的沙尘。
放了热水,打开窗,微热的薰风窗外吹入。把整个身体浸泡入热水中,我忽然觉得从窗外传来的这种嘈杂过于喧闹,好像要直接侵入我的世界,令我喘不过气来。
这里的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家根本不在这里,就算受了伤也没有地方回去——我也不属于流星街,闻着那样的气味也不可能感到亲切。
直道泡到皮肤发白,我才从浴缸里爬出来,穿上浴袍。找到抽屉里的吹风机,把头发弄干。
我正在自怨自艾的时候,一阵毛骨悚然地危机感袭来,下意识往边上一闪。与此同时,面前的玻璃忽然发出剧烈崩裂声,一张薄薄的纸没入玻璃之中,只有一个发黄的小角露在其外。
神父!
我转过身,他就站在近在门边,手中捧着圣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果然变强了。”
“那是,托您的福。”我淡淡地回答。
神父恶意的念排山倒海一样压了过来。出了竞技场,那种念能力被束缚的感觉就完全消失了,不知是不是压缩反弹的缘故,我的念力比两年前增加了至少有两倍。可随着实力的增强,我也越发能感到神父的强。只不过这一次,我已经能够看得见度,而并不是高山仰止了。
“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神父说,“从资料上看,你从来没有出过流星街。几年前你甚至还向人学通用语。但却对外面的世界那么熟悉。见到车子不吃惊,看见电梯也不吃惊。”
“你可以理解为我表现镇定。”
“镇定?”他轻笑着,“电梯你甚至连犹豫都没有进去了。牛排你知道浇上黑胡椒汁。”他的目光落到桌上的电吹风上。“你还会用电吹风。”他说着忽然一扭身,从原地消失,瞬间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一手抓住了我的脖子。
我原本可以躲开他的攻击,但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心灰意冷,完全不想反抗。
或许是对于生的眷恋不够,或许是我根本就不想活着。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么不放心的话,杀了我好了。”我淡淡地看着他。
指甲开始慢慢收拢,空气变得稀薄,喉咙生痛。
意识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遗憾,没有牵挂,没有恐惧,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记得胸口插着锁链的窝金最后反复说的三个字是“杀了我”。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二十一年的我,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学会“代价”这个词语。
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就是你为了所想要达到目标的付出。这个付出很可能微不足道,但用“代价”这个词语来形容的时候,通常都会沉重到无法承受。
“神父先生,您要对洛西西做什么?”一个声音说。满罐的杀气一泄,就好像气球被扎破了一个洞那样,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开玩笑的,我怎么会杀了你呢。”神父松开手,把我放下来,脸上带着歉疚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玩笑有点开过头。”
是不是开玩笑根本无关紧要,杀意是真真切切的——更况且流星街的人幽默感都差得要命。
库洛洛从门口踱进来,少年的脚步很轻,气很重。身后跟着信长和出现在酒席上的陌生女子。
神父优雅地耸了耸肩,说道:“你不是说要去逛逛吗?”
“嗯,想找你要份地图。”
这两人一个个说得都好像真的一样,这里附近有什么东西可逛的,一眼望去不是顽石就是黄土。
“还是我来作向导吧。”神父伸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库洛洛微微点头,转身跟着神父走了出去。女人瞥了我一眼之后,也紧接着跟了出去。感觉他们三个的气完完全全消失之后,信长这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为什么不躲?”
“只是忽然不想躲罢了。”我淡淡地说,“而且他也不一定会杀我。”
“开什么玩笑!”信长怒了,“如果我们不进来,你百分之一百会被他杀掉——这人是个疯子。”
“这我当然知道。”我淡淡回答,“不过,你这样着急,是不是有点帮错方向了?”
“错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