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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舒玉不解。
大祀师没有回答她。其时彩光一烁,厅堂中央的半空中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泡”来,像极了乡野童子用皂水吹成的浮泡,却足足两三米直径!舒玉目瞪口呆,眼看那泡初时透亮,渐变浑浊,后又清晰,栩栩如生地浮现出很多人物,有烈山、盈光、卫都、文武百官、妃嫔宫官、宫女宫妓……无数舒玉认识的、见过的人一闪而过,也有无数她没见过、不认识的人一闪而过,中间唯独找不见她自己。
“此乃‘幽阁之镜’,”大祀师说道,“可供凡俗众生超越空间、时间,管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万事万物。”
“未来?!”舒玉大惊。
“可能的未来。”大祀师一声异笑:“万事皆 命 , 命 本无定。镜中‘未来’,可能会成真,也可能永远仅是‘可能’。要看阁下您作何选择了。”
“……”
要不要看看这“可能”的“未来”,大祀师没有征求她的意见。
幽阁之镜仿佛旋转,却又仿佛不曾旋转。
舒玉看见卫都坐上国王宝座,垂涎落襟,恶心已极;她看见妹妹舒琴被卫都压在身下,窒息哭叫,浑身抽搐;她看见较今天老了十好几岁的盈光,被千千万万宫装美人簇拥着,阵势比王座上的卫都还大,美人中有姜雪、舒琴、吴云月、仉寒翠,有不少眼熟的、无数陌生的,红米分如云,争怜献媚,却独独没有她;她看见舒琴在盈光怀里弄妖作浪、亵态无边—— 那真的是舒琴吗?怎么看怎么像,却又似是而非呀!怎么感觉比我还要美貌几分!?真是奇怪!……
而后一眨眼间,那争妍献媚的美人们全彷如雨打风吹散去了,只剩一个冰纨白衣、黑发等身的偎在盈光怀抱里,身材瘦小、看似含苞未放之**,却比之前的万千佳丽更显受宠,也比方才的“舒琴”更显受宠!——
不行!!!
“何方妖女!?—— ”舒玉彻底烧炸了,一双星眸像恶龙似地喷出两道妒焰,好端端一位容色艳绝的美人儿,刹那间化作金睛火眼的暴恶罗刹:“—— 竟敢把盈光殿下迷成那样!?看我不撕烂她的脸!!!”
大祀师不作回音。
舒玉眼看那白衣少女被盈光宠爱着、凌 辱着、蹂躏着、摧残着!—— 舒玉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想都想不到的种种体位、手段、花样和玩法—— 目不暇接、层出不绝、无穷无尽—— 那个白衣少女!盈光正用那些骇目发指又妖娆**、令人艳羡无比的体位、手段、花样和玩法宠爱她、凌 辱她、蹂躏她、摧残她!好像一匹斑斓猛虎撕扯着奄奄将死的白兔,好像一条黑铁毒龙绞拧着惨惨欲碎的白花!—— 寞琅在上啊!为何给我看这个!?为何这一幕如此冗长?!太长了,太长了!我早已经忍无可忍了啊!!!——
“够了!够了!快停下!—— ”
石椅上的舒玉抱住脑袋缩成一团。明明不愿、不忍、不敢去看,但又禁捺不住想看!她是谁?!她凭什么能专享盈光殿下独一无二的宠幸?!那位一贯温柔体贴的盈光殿下,竟会那么残忍、那么凶暴、那么兴奋、那么快乐地在她身上施虐!—— 为什么是她而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她?!为什么?!!
这一刹那,舒玉的哀号仿佛穿越了时空、传达到了镜之彼端。那位黑发白衣的少女似乎听见了这声哀号,机械地扭过脸、木然凝视着舒玉。
镜之两端、分处不同世界的两位少女,超越空间、时间,彼此相望。
……幽蓝色的……眼睛……
……幽蓝,沉静……比宝石更澄澈,比海洋更深邃……仿佛收藏着全世界的孤独、寂寞与忧郁……
舒玉看得呆住。
仅仅一瞬。
幽阁之镜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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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秋岚(四)
“阁下。”
大祀师令人作呕的声音,将挣扎在幻梦里的舒玉唤醒回来。
“不知阁下想好没有。”
“……什么?”
“看到镜中万事,”大祀师道,“阁下可还坚信您与盈光殿下的真心?”
逃避,逃避,逃避……舒玉那几乎崩溃的意识中,似乎仅剩下一个念头了,就是想要发疯般地逃离这座见鬼的神殿、逃离厅堂尽头那个金色王座上的东西!她知道身后是一座令人绝望的迷宫,她不知道神殿外面、祖犵的门扉是否仍在。然而无论如何,此刻在她的头脑中唯一迫切的就是逃离这里、忘却刚刚看到的一切……
“带上您的孩子离开此处,放任盈光去死;”大祀师赐予她两条活路,“或者将您的孩子献给予,救盈光一命。阁下怎么选?”
“……没有第三条路?”
舒玉已经沦落到甚至害怕去想象这位邪恶可憎的“大祀师”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地步了。
“一命抵一命。”大祀师回答。
“……容我想想……”
“每多耽误一分钟,盈光殿下便离死更近一步。”大祀师魔气逼人地冷笑着:“您可以选择放弃他,为您母子二人的未来考虑。予已向您展现过可能的未来了,不管您与盈光殿下多么相爱—— 即使您作为一位母亲、竟甘愿牺牲自己的孩子救他逃渡此劫,您的付出仍可能不得回报。光阴荏苒、岁月蹉跎,当您年老色衰、劲敌现世,您终究会失去他的爱。他是男人,是储君,可能成为帝王;于他而言,任何女人都不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包括阁下也一样。”
……容我想想……
……容我……
“时间。”大祀师不怀好意地提醒她道。
舒玉恨透了时间。恨透了。
……等我多年……莫非命中注定么?要我在儿子与盈光殿下中间二选其一?……这到底是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众神对我的惩罚吗?我到底该怎么办?……真想死啊!也许死掉就不会心疼了……我还是太傻了,从没想过这么多、这么远……也许是我太过满足于当下?宫廷深处的奢靡生活,君王父子的无双宠幸……把我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傻瓜?……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舒玉一向理智,偶有动情失态,回复清醒也只需眨眼工夫,好比河边想与盈光一同逃走流浪那阵子。然而此时此刻,纠结凌乱地思前想后反倒令她痛苦不堪,似乎怎么思考、怎么抉择都是错的。不管是舍弃盈光,还是舍弃孩子,抑或是镜中所见盈光与别人的狂乱,稍一想起都疼得她恨不得立即自尽。
女人与妈妈。两种角色,在她心底凌乱交锋。
爱情与母性。两条血路,在她眼前纷纭交错。
很久很久。
终于。
“拿去吧!我的孩子!—— ”
骤然崩溃了一样,两行滚烫的泪水自舒玉眼眶里泉涌而出、奔腾滑落,仿佛溶解着鲜血的颜色。
“—— 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救救盈光殿下!”
“哦?有趣,非常有趣。可是,为什么?”
“—— 我爱他!”
什么都不想了。
“儿子才是阁下真正的依靠。”
“—— 儿子可以再生,殿下只有一个!”
什么都不再在乎了。
“别忘了,阁下不是他的全部。”
“—— 可他是我的全部!”
什么都没了。
心好痛。像在淌血。
舒玉真怕自己会反悔,所以叫得很快、喊得很急。但她多虑了。大祀师根本没给她反悔的机会:自己话音未落,舒玉便看到厅堂尽头金色王座上那尊人形突然笨拙地一动,一只覆盖着华丽绸缎的爪子突破黑暗与阴影、托举起一枚玄光灼耀的透澈晶球——
“自己的孩子,阁下不想来看看么?”
“……”
“自己的亲骨肉,阁下不想来认识认识么?”
舒玉再也受不了了。她哭着、尖叫着跳下石椅,一头撞进了迷宫里的黑暗,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攀扶石壁,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地爬奔,像被扼住了喉咙似地抽噎、干呕,憋得无比难受。身上没有任何痛苦,甚至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心却像死过千百回一样,好像被剜去了最敏感、最致命的一块心头肉,连同魂魄一起剜走、抛掷入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去,在行尸走肉上残剩一个填不满、补不全的窟窿。她仿佛听见孩子在哭喊,在妖魔手中的晶球里,喊妈妈,喊得那么惨;她却置若罔闻、视若无睹,听凭妖魔从她腹中夺走他!
妈妈,留下我,留下我啊!我想留下啊!
……对不起……求你原谅妈妈吧,妈妈真是情非得已啊!……对不起,妈妈太没用,没能保护好你,不能带你到这世上……祈祷你早登极乐世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如果可以请带我走吧!跟你一起走!……
……你不在了,我该怎么活下去?……我该怎么面对你父亲?面对豢龙家?……没脸活了,没脸活下去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样昏天黑地、撕心裂肺的痛苦啊!?……难道是我前世造下了太多孽业?……我前世亏欠了你,要用今生一辈子的后悔来还你的债?……是我自作自受,一定是这样,一定……
……我太冷漠了……我怎能这样冷漠?我简直是刽子手!谋杀犯!魔鬼!……自私,卑鄙,怯弱,恶贯满盈,罪孽滔天!世上哪有我这种母亲!?我不是,我配不上“母亲”这个字眼!—— 后悔了,后悔了,可是一切都晚了!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都怪我,全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好想生下你,抱着你,亲吻你……可我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我真恨我自己!真讨厌我自己……
……这为什么不是个梦啊?为什么不是梦?……不对,这就是梦,这一定是梦,什么都没发生过,全是我的幻觉,全都不存在……你我只是缘分未到……不对,是缘分未尽!你一定还会再到妈妈肚子里来的,对吧?你知道妈妈认错了、悔过了,知道妈妈爱你,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也许你恨我了,想找一位真正的好母亲?……去吧,去吧,一定要好好的!你一定会好好的!好好的,好好的……我不是好母亲,我不配做你母亲……或者留在天上吧,就住在天上吧,不然你投胎转世了,我真怕会遇见你啊!……
悔恨。
自责。
愧疚。
委屈。
无助。
迷惘。
无止境的疼。
舒玉摔倒在向下的石阶上,扯襟掩腹地嚎啕大哭。
终于哭出来了……终于哭出来了……
……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