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得这里了吗?”我放下手里的书,笑着摸了摸他光亮的脑门。
他面上一红,窝在厚厚的被子里可怜兮兮地唤我,“额娘……”
“还难受么?太医说差点转为伤寒,好在药见效得快,才不至于更加严重。”
他闻言不安地扭动了两下,盯着我道,“额娘,您是不是在生宸妃娘娘的气?您别怪宸妃娘娘,是我……是我,不听话。”
这孩子,现在竟有心说这个,我坐到炕沿,忍不住低头亲吻他还有些烫人的小脸, “嗯,额娘知道,”想一想,问,“那皇上待你可好?”
他转着眼珠子回答,“好,皇上还陪我在凤凰楼后头打雀儿呢。”原来我并未想错,若非得了皇太极的默许,清宁宫谁敢走漏消息,何况他不晚不早,来得这样及时。
安和拉着我衣袖“咿咿唔唔”,我询问地望他一眼,他便轻声正常说话,“额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庄妃娘娘?”
我捏他的耳朵,失笑道,“还没挨够罚?”
“庄妃娘娘说,我想去看她的时候,就让额娘带我一道去,”他说着,干脆爬起来偎在我怀里,“娘,庄妃娘娘是好人,为什么她住的地方那么冷清,苏茉尔姑姑一看见我就哭了……”
这掺杂着皇家权力、野心、血缘与感情的剧本,即使现在他不曾好奇,将来也会身不由己地明白或者加入,而我对此……呵,无能为力。替他掖好被子,不免有些沮丧道,“额娘真希望你永远都不要长大。”
他抱着我腰,眨眼问,“为什么?”随即却被板帘的响动分散了注意力,转头惊讶道,“博瀚哥!啊,大哥二姐三姐……”
几个孩子拥到炕前,七嘴八舌地叫我“福晋”、“额娘”,博瀚俯身探视安和,“好些没?”说着有模有样地伸手摸摸他额头。
“哥,”安和捉住他袖子,“我好久没看到你了。”
博瀚任由他撒娇,微笑道,“是啊,没想到一见面就是这个样儿呢。”转头又对我道,“福晋,我来时见到睿王福晋在外头。”
她来了?怎么不进来?我嘱咐他照看这一群小猴子别把屋顶掀了,便起身出屋去。
那兰聿敏站在窗外不远处,大约已听见方才对话,见到我,略动了动嘴角,微讽道,“真是傻孩子。”
“姐姐这是说我还是说我家安和?”我挽住她手臂,她皱眉“哼”了一声,面色阴沉道,“这孩子怎么这样懂事?我都听说了,要不是上次那个云红偷偷去清宁宫报的信,宸妃会善罢甘休?我看她真是活该失宠!”
“恐怕她不是失宠,”我叹口气,问,“云红不是逐出宫去了么?怎还会在关雎宫当差?”
“进宫出宫还不是一句话,”那兰聿敏转头瞪我,“什么叫并非失宠?”
我将在关雎宫所见原原本本讲与她听,末了道,“如今十四哥在前线战事吃紧,安和既是有惊无险,姐姐你就睁一眼闭一眼吧,别为此叫十四哥进退维谷。”
“你答应了孩子,我可没答应!”她恨恨道,与我对视一阵,才转开眼悻悻问,“宸妃的病……真到那样地步?”
我回想宫人的神情,答道,“怕不是一日两日了,也难怪皇上心焦。”
她便不再做声,良久问,“嗯……你准备和小十五说么?”
“我已经让人送信过去。”
她有些不可置信,“据我所之,你一向都不大和他说这些。”
“比起探子来,我想大概总还是我的话更有点说服力。”
她握我的手,“有你在,是他的福气。”
74、白露夕永
转眼便到了年末,家家户户都开始预备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街头巷尾一派忙碌景象。多铎班师已有两月之前,因暂时不用开赴前线,他便一直留在府中守到我生产。
“可叫我赶出来了,来,尧尧乖,看伯母给你做的衣裳,”那兰聿敏将两件一式大小的百家衣摆到褥子上,轻拍怀里的小家伙,转头问我,“这是尧尧对吧?”
我与她疑惑的眼神一对,便忍不住抿起嘴来,“那是皎皎。”
“我又弄错了么?哎,真是一模一样,”她皱了皱秀挺的眉毛,不甘心地又盯着小婴儿瞧了一阵子,才笑道,“这一双水灵灵的小丫头,不知羡慕死多少人,小十五那样儿,比得了儿子还开心,只差没给升仙了。”
虽然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但是我仍没法将皱巴巴的小婴儿与“水灵灵”联系起来,不由撅嘴道,“哪有那么夸张。”
那兰聿敏笑瞥我一眼,岔开话道,“今儿去南市上要些零碎布头,还多亏博瀚那小子。”和博瀚搭上边的事,都有些奇怪,她也只当一桩趣闻,将那估衣局子的伙计开始嫌这是薄利生意而百般推脱,到博瀚上前与其聊了几句她全然不懂的话后,态度大变,不仅殷勤备至连价格也低得近乎白送之事细细讲给我听。
我也觉得新奇,他什么时候认识这些个三教九流?“我没猜错的话,大约是江湖人的行话,若是懂得,那办起事来倍儿容易。”
“对,对,”她连连点头,随即咕囔道,“什么小孩儿叫‘喜合子’,好的叫‘贺’大的叫‘海’,反正我是一窍不通……”
正说着,就见多铎兴冲冲跨进屋来,“十二哥刚到,我让奶娘抱了尧尧过去。”他眼圈青黑,却精神亢奋,俯身吻了吻我脸颊,轻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那兰聿敏显然看不惯他旁若无人的表演,轻咳了声道,“我先带皎皎出去”便挑帘出门。
“赶人也不见你这样的,”那兰聿敏一走,我便竖着眉瞪他道。
他在炕沿坐下,陪笑道,“我还不是怕你累着?”
算了,昨天也折腾得他够呛。望着他眼中的血丝,不禁好笑道,“你一宿没睡,大一早的就这样子见人?”
他大约仍沉浸在得女的喜悦中,摸了摸下巴,傻笑道,“嘿嘿,不碍事。”
“不碍什么?”我轻推他,“尽知道给我丢人。”
他缩了缩手靠过来,笑嘻嘻道,“只要女儿给你长脸不就得了。”
我不理他的一脸得意非凡,盯着他的手指细看,“这是怎么回事?”伤口的形状有点眼熟,在食指与中指的第二骨节上……对了,昨晚……
想起昨晚,仍免不了心有余悸。我精疲力尽地躺着,打从心底抗拒接受稳婆又惊又喜的宣告,还有一个?再来一遍?不,不,还不如让我死了比较痛快!意识逐渐模糊了,似乎有人不断叫我的名字,眼前却是一派纷乱的重影,疼,好疼,然后……嗯,好像有什么撬开我牙关,塞进我嘴里……
记忆差不多到此结束,我诧异地看向多铎,他便有些不自在地转开头去,“让你咬,你还真使劲……”
“噗!”我足足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哈哈,太有趣了。
他面上一红,做了个呲牙的表情,“幸好你不是属狗的。”
我在他怀里笑得东倒西歪,气喘咻咻道,“哈……你忘了?我是小老虎,哎,怎么不叫太医看一下?”
他却认真道,“那时候哪顾得上?我都快给你吓死了!”
记得梅勒氏可是费了不少劲才将他“请”出了产房,不知怎的又叫他进了来。
我花了许久才让呼吸顺畅,见他也似平静得多了,便道,“别沾水,一会儿让小邓子给上点药吧。”
他摇了摇头,凝视着厚厚的地毯出神,半晌道,“安和、皎皎、尧尧……够多了。”
“什么叫够了?”我不解地问,他便垂下眼,拥紧我回道,“我不想再要孩子,雅儿,我只要你平安。”
话虽如此,双胞胎百日那天的盛况,依然忍不住让人想早早从筵席上逃走。
前脚才跨出侧门,手臂却被人自后挽住,回头见是多铎,便放下心来道,“我出去走走。”
“你……”他欲言又止,下意识回望灯火通明的前厅问,“不喜欢吗?”
“不。只是屋里头有些闷,”我嗅到他身上微醺的酒气,靠向他轻道,“你一年中倒有大半时间不在府里,难得这样热闹。”
他揽着我,吻到我额上,“院子里正融雪,我陪你去。”
话音未落,却有橐橐的靴声走近,我站直了身,微笑对来人致意,“十二哥。”
“我就说,你这小子怎么转眼没影儿了,”阿济格似已有五六分醉意,半眯着眼道,“咱们哥几个好久没这么喝了,难得老十四也有兴致,来来来,今儿借你的地儿,不醉不归!”说着便拉多铎。
“哥……”多铎皱眉看向我,却被他兄长抢了先,“弟妹,呵,弟妹怎么说?”
“十二哥请便,”我将手从多铎掌中抽出,轻推他,“别让你哥哥扫兴。”
踩上去了冰壳的石径,还能感受靴底的轻寒,想象着几月后春风和煦,吹拂满院丛丛簇簇的雪白梨花不觉神游时,忽然听到有人高声唤我,“姐姐,姐姐!”
诺敏快步而至,将臂弯里的披风塞到我手中,笑道,“姐夫怕你冻着。”
她在安和事后的某天,忽然做出回家的决定,我并没有细问过缘由,此时不免多打量了几眼。许是注意到我的神色,她偏过头,语气平稳道,“爷不曾来贺喜,姐姐别在意。我知道,姐夫和爷之间有些心结是解不开的。”
“你来也是一样。”我微笑道。她既然愿为豪格分辨,想来问题已不存在,而我也不曾有旧话重提的打算。
假山下,七八个小家伙正蹲在那里起劲地搅弄池中碎冰,安和远远地瞧见我们,便站起身来挥手。我随意与他摆了摆手算是回应,问诺敏道,“前头那几个孩子,与你处得可好?”
她“嗯”了一声,露出几分笑意来,道,“大阿哥快八岁了,尚且懂事些,二阿哥与三阿哥成日里吵吵闹闹的,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闯了祸又只会往我屋里跑。”
不知为何,对她我便说不出那套“总得有自己的孩子才好”的话来,或许是因为我总忘不了,她殷殷的目光,望着另一个人。
沉默的当口,安和已经撇下玩伴,一路小跑着扑到我跟前,“额娘,小姨。”
诺敏俯身给他掸去袍子上的尘土,刮了刮他鼻子笑道,“这下二阿哥可是连升两级了,还没恭喜你呢。”
他神气地点点头,“我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妹妹,他们都没有。”对于预想中一个妹妹忽然变成了两个这件事,他显然适应良好,每日一做完我布置的功课,便会兴高采烈地跑到婴儿床边踮着脚张望,把努力分辨她们的不同之处当作某种乐此不疲的游戏。
诺敏大约觉得逗他有趣,接口道,“可是多了两个妹妹,你的额娘、阿玛、小姨、伯母、博瀚哥哥、梅勒嬷嬷就不能总陪着你玩啦。”
“唔……”他像是被难住了一般咬着唇,不过片刻便抬起头来道,“不要紧。我长大了,你们陪妹妹,我也陪。”
我盯着他纯净而生气勃勃的眼睛,有一瞬难以言说的温柔淌过心房,“知道要怎样做哥哥吗?”
“嗯,”他拍了拍胸脯大声道,“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她们!”
围着嗷嗷待哺的小东西打转的日子,自然不能指望轻松无事,好歹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不至于手忙脚乱。
多铎对女儿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每日回家必抱着皎皎和尧尧满屋子乱晃,并且信誓旦旦这回定要让女儿先开口叫“阿玛”。于是我打发时间的方式又添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