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就要过去的某一天,我正靠在竹塌上小睡,竹帘忽然被“哗”地挑起,伴随着瞬时侵入的盛夏暑气,睁开眼时就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多铎。
他一动不动地在门口站着,屋里便再没有别的响声,重归于安静的气氛唤起我新一轮瞌睡的欲望,可就在我准备阖上眼的瞬间,他忽然几步跨到塌前,一把将我捞起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揉到一个熟悉的怀里,额头撞在他的锁骨上,痛得立刻清醒过来。
他顺势在塌上坐下,不出声地搂了我好一阵子,才逐渐泄去了双臂的力道,改作半抱半圈,目光直直落在我面上,低声道,“你瘦了好多。”
“夏天吧,掉肉的季节,”我有些漫不经心,可是他却抚上了我的脸颊,指尖烫人的温度让我微微瑟缩了一下,“玉林的事,我很抱歉。”
“不用,我会送她去个平静的地方。”我淡淡道。
不知在我面无表情的脸上,他发现了什么,眼神慢慢深重起来,“雅儿,你还在怪我,对么?”
“没有,”我回答,声音低不可闻,旋即抬起身重复了遍,“我没有。”
“可是你这里告诉我,你有。”他的手覆到了我双眸,起初还带一些轻颤,渐渐地便安定下来,很快代替了掌心温度的是他湿润的唇,“对不起,”他喃喃地说,“我不在时,府里的事委屈你了……还有,那时是我急躁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我诧异着,回过神来时,已被他抱在怀中,心里也有些软下来,轻声道,“我知道的。”
他没有答话,轻掂了下我说,“确实是轻了呢,”才渐渐露出笑来。
此后,府中像拾回了定心骨般平静下来,似乎那一场风波并不曾发生过。我再也没有见过哈尔萨,也许死了,也许被逐出府去,也许……我放弃了询问,他的存在一直提醒着我想起另一个已经殒逝的生命,如今也可以消散了。
午后才躺下片刻,宫里就有人来传大福晋旨意,招我进宫叙话。只好将刚刚脱下的衣裳重新套上,春儿来替我重新梳头整理,虽然不是正式觐见,但也不能太过随意了。
路上靠着车厢不自主补了个小觉,下车时还有些迷糊,有人扶我也没在意,几步后才觉得手一直被人握着,就反应了过来,眨了眨眼问,“怎么?要一起去吗?”
多铎笑道,“我没事,就陪陪你。”
他也很久没去请安了吧,不过,“等一会儿若是一堆女人,你应付得了吗?”
“嘿嘿,大不了找叶布舒下盘棋什么的,”他一脸无所谓,又问,“知道是什么事儿么?”
我摇头,最近太平着,大概也就聊聊家常,看来他注定要去和小侄儿进行毫无意义的棋艺较量了。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屋里只有哲哲和大玉儿,两人坐在炕上说话。我瞥了眼,就知道我们俩同来,也大大出乎对方的预料,不过,多一人对于她们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正想着,余光就见到多铎微皱了皱眉,这小子现在想逃已经晚了,果然哲哲在他开口前就道,“咱们几个妇道人家说的还能是什么紧要的话?倒是你如今,难得才来一趟。”说罢吩咐看座。
他也不计较,笑回了句,“四嫂别嫌我碍眼就好,”长臂一舒,揽我的腰挨着我坐下。大热天的,才刚出了一身汗,我推开他了一些,便发觉大玉儿正促狭地朝我眨眼,只得把剩余的动作改为口头警告,压低了声音道,“给我老实点。”
才闲聊了几句有的没的,马喀塔便从外头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还举着一副小小的弓箭,扑到我怀里,得意地抬起脸,“安布,看,大哥送我的。”
我接过弓,掰着弓身略弯了弯,又细细地察看了绷紧的弦以及绕在两端的牛筋,笑着还给她,“是柄好弓呢,正适合女孩儿用。”如果不算送她弓的人,那就更好了。
“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姑娘家成日就知道舞刀弄枪的。”哲哲对这个大女儿的淑女教育一直没收到成效,我也缺乏经验可以提供,就顺手把扭着身子直往我怀里钻的马喀塔往多铎那儿送,诱哄她,“乖,让你十五叔陪你玩去。”
多铎闻言,把她抱到膝头,刮了刮她鼻子,笑问,“小丫头,什么时候和十五叔一起打猎去?”这话立刻得到马喀塔的热烈拥护,环住了他的脖子咯咯娇笑,“还是十五叔最好。”
这两人才是一国的,我摇摇头,转首问哲哲正事,这才发现她眉尖上的一抹忧愁,“你阿玛今春病了一场,时好时坏的,到了前些日子又发作了,额娘很是担心,信一封接着一封寄来。”她摆手,就有嬷嬷把一叠信呈到我跟前,足有七八封之多。
我一边看一边暗自咂舌,难怪她要叫我入宫了,谁叫我是不二的人选呢?折好信纸,试探着问,“额娘的意思,是想让我回去看看?”
哲哲叹了口气,似有无限倦意,说,“我和玉儿,是不可能的,也只有你了……”顿了顿又道,“要你千里迢迢奔波一场,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可……哎,也不知阿玛究竟怎么个情形……”
大玉儿握住她的手,轻声劝道,“姑姑,玛父吉人自有天相呢。”
我知道自己没有推托的理由,也没有推托的道理,便说,“姐姐放心,我也很担心阿玛,这么多年,只凭书信,毕竟是比不得亲眼所见的。”
“你这孩子就是太乖觉了,”她虽是如此说,目光却瞧着多铎。差点忘了最后还有这一道关卡,我便也转过头去,征询地望了他一眼。
多铎的脸色,说不上十分难看,但也不再是胡闹时的嘻笑,眸子里沉甸甸的压着某种不明的情绪,我张了张口,没吐出一个字来,想还是让他决定吧,如果他不答应,再图别的法子也不晚。
手上一紧,却是被他紧紧握住了,“你不是常惦记着家里人,能回去看看,多好。”
直憋到了晚上,全府都仿佛笼罩在低气压之下,阴云密布就是不见狂风暴雨。我想这一回,大概他是准备一并对着我发作吧,毕竟是我独断独行了,而在宫中他没有当众反对,已经很给我面子了呢。
小邓子来侍候多铎宽衣解带,我便独自坐着卸妆,春儿对这一套不大上手,我也不愿难为她来房中做事。一会儿,小邓子退了出去,我收拾完首饰,转身见到多铎靠床坐着,即不说话也不挪动,便道,“不睡吗?”这个架势是要……
他不搭腔,起身将我拉到怀里,才道,“你们什么时候串好的说词?”
这算什么话,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可他的头埋在我胸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应该是在生气了,我自认理亏,便柔声说,“事前我确实没得消息,方才没先过问你就答应了,是我不对。”
“雅儿……”他一个翻身,猛然将我扑倒在被子上,然后凑上来咬我的脖子,“能不能不去?”
“不能。”我叹口气,他咬得有点重,“你知道的……这个和你得出征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也许是提起离家的事,他喃喃道,“我才回来,你居然就要走,”沮丧的同时,手上却片刻不停,剥掉自己和我的中衣,纠缠着贴了上来。
我没有办法回答,只好任他抱着,而他也专注于在我身上流连以及更深的进入,再没有说什么。等到我们都平静下来,空气中暧昧多过僵硬时,他才圈着我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伸手搭在他背上,回道,“我能怎么想?生为人子,双亲病榻前侍奉汤药是理所应当的,何况,我们姑侄几个也真的离开好些年了。”
“你阿玛不会有事,别担心,”他吻着我唇角,安慰道。
我回吻他,轻声说,“其实,我没有想过还能回去的。”
他“嗯”了一声,搂着我的肩微笑,“早去早回,我等你。”
月上中天的时候,我还没有睡意,耳边是多铎绵长均匀的呼吸。
这终究是我的期待和盼望吗?那我在抵触和抗拒的又是什么呢?
玉林离开的时候,我觉得很累,第一次想招赛泽来问问,他是否真的写了信,又或者该提笔的那个人是我,可最后这些想法都逐渐消失在了迷惑中。
哲哲或者大玉儿小聿儿,她们都各有归属,只有他,才是我真正命运与共的人吧……这么想着,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
番外 当时明月照云归
送她离开沈阳的那一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好日子。因为接连下了四五日的大雪,城里城外皆是一片洁白。去年说要和她一起去城东看雪景,最后还是没有成行,没想到今年就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出了怀远门后,是一段冷清的官道,正值隆冬,几乎没有人来往,只听到车辙轧过冰冻的土地,咯吱咯吱作响。
她掀起车帘,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的景色,说,“上一回来时人心惶惶,都不知道原来西城外是这个样子。”神色间似乎很是向往。
其实城西十分辽阔,天柱、隆业、甲邦等山并不高峻,远远隐没在天际之外。绵延至辽河以东,是八旗各辖的盐庄、靛庄和棉庄及果园,要说殊景,却是没有的。
我把她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脸道,“你若喜欢,等回来我陪你去那边庄子住几日。”看到她笑着点了点头,心里不觉轻快起来。
也许到时可以去那里接她,最好是秋天,那时会有大筐的梨子,每一只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而山林遍染红霜,跑马射猎都再好不过,她一定会开心。
只是这样她会离开整整半年,想到这里我不由叹了口气。
夜里歇在一个小驿站。
都善从后面赶上来,说府里来了急信,乌云珠可能要生了。
我把他拖到门外,说,“那就去叫太医来,现在不准让福晋知道。”
回屋后,她问我,“是不是有紧要的事?要不你还是先走吧?”
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我告诉她,“没什么事,等到了辽河,我再回去。”
然而对于我的坚持,她却没有反对,良久开玩笑说,“再送就要到科尔沁了,我看你干脆和我一起去吧。”
我笑着吻了她,因为我没有办法回答,她难道不知道我有多想陪她一起去?
那一晚我们说了很多话,直到最后她在我怀里睡去。
我吹熄了蜡烛,在清淡的月光下,她的脸平静而温和,仿佛白瓷般光滑细腻,银辉勾勒出细致的五官。我出神地望着她,就是这样的她,让我明白并不是所有娇小而美丽的女人,都是脆弱易碎的瓷器。
如果在祭陵时,我没有想溜出去找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她究竟和大汗做了什么样的交易,然后在我面前装得若无其事,那兰聿敏和乌日娜的那些话让我如坠冰窟:她怎么能这样做,宁愿我恨她冷落她,也不愿说出真相!在她眼中,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值得她,这样做么?
因为冷,一夜她都紧紧偎在我胸口。我喜欢她依赖着我的样子,大多数的时候,她镇定而淡然,即使是府里出了那样的大事,她都没有透露丝毫的软弱。赛泽来信,语气很是惶恐,那时我只将它当作一件早晚要发生的事,而在脑中盘桓的是出征前她指责我草菅人命,不顾他人死活。
呵,既然她不理解我的苦心,那么这次就让她自己看吧,皇家是一个怎么样残酷的地方。
我只回信给赛泽说,此事全全听由福晋处理。没有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