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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以为,这不过又是那人折磨我的新法,许是见我这皮糙肉厚的,诸般刑具一一试过再无新意,便从精神上下手,我厌恶读书写字,就偏要让我读让我写,成心恶心我来着。按以往的经验,这也就是两三个月的新鲜劲,只要我仍旧是那副认命的奴才相,他也就没意思了。可没想到,这一抄便是三年。不光我的字算是能见人了,那么多先贤的书抄下来,十成里也入了一两成,早先的愤怨随着一笔一划逐渐散去,到了后来,只要手中握着笔,心就能静下来。现在想来,那段日子,竟是我上辈子最为平静安详的一段岁月。今日再度握笔,不由感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了这杆笔,就算有了吃饭家伙,今后做个文书主簿的,都是好的。
我虽尽量的不使唤红香,可身子不便,裁纸磨墨之类的活计总是免不了,不过心中再也没有什么红袖添香之类的绮念。这辈子算起,我两个到如今仍是清清白白,我不愿再拿“红香”这名字作践了她,执意用本名称呼,每每劳烦了她,也是“姐姐”二字不离口。可就是如此,春妮仍是对我没个好脸色。我自是不会打骂她,可也再不会挖空心思妄图哄得她回心转意。只是这丫头也不像我印象中那般冷冷清清的形容,不知哪里得罪了她,便是横眉怒目,再不便是如刚才般摔摔打打。
心底一叹,不愿多说什么,只低低道了声“多谢”便专心临我的字。今日精神格外的不济,胸口也钝钝的痛,几百个字写过去,越发的闷得我发慌,搁下笔,想起身去卧榻略歇一歇,不料许是坐久了,猛一起身,头一阵发晕,腿一软胸口就直直的磕在了桌沿上。脑子登时疼的发木,浑身一动不敢动,只知道张着嘴大口喘气,屋里悄无声息的,一个人不见,我攒着力气想喊,一开口扯得胸口生疼,嘴里一阵甜腥。
就这么一手攥着胸口,僵趴在书案上不知多少时候,脑子里一阵明白一阵糊涂,只觉得光暗了下来,不一阵耳朵里也淅淅沥沥的让人厌烦。就这么迷迷糊糊,似梦非梦的,就觉得越来越冷,左边半个袍子湿糊糊的粘着身子不舒服的很。
恍惚的又听见门响,脚步声近了,然后是关窗的声音。我猜着是春妮进来了,果然就听这丫头抱怨:“平日里是个魔王似的,这回挨了揍,倒是静了下来,换了个人似的,不知是真是假呢。”接着背上一暖,声音仿佛近了些“原来是个楞子,这会又成了呆子,这么大的雨,就在这窗户根子趴着睡觉,瞧这半个膀子都浇湿了,也不怕病了吃药。”我咬了咬呀,伸手攥住她的半个袖子。春妮反射般甩脱我的手,冷笑道:“我当这两天太阳当真是从西边出来的,依我的话,这会子天高皇帝远的,爷何苦的难为自己个儿呢,攒着劲儿,等那二位爷回来了,多装两天的乖才是正格的,我们丫头陪着也少挨些骂。”我被她一甩,胸口又是一阵抽疼,力气是一点也不剩了,反正她就是有一车的冷话,终有说完的时候,到时怎么也能觉出不对来。这么想着,我心里一松,周围的动静越来越模糊。最后的印象,似乎是春妮的手,搂着我的肩,急乎乎不知叫着什么。我当时还想,重活一辈子,我们俩的性子倒是掉了个个,这丫头,怎么越来越聒噪了。
夜话
意识恢复,先感觉到的是胸口的绷带嘞得紧紧的,不知道是多少层,让人喘不过气。下意识的伸手就往胸口抓,手还没伸到近前,被人一把箍住了腕子。耳边响起红香的低喝:“我的亲祖宗,骨头又错了位了,这才刚正好,可千万不敢碰了。”我清醒了过来,睁眼先看见的就是帐子上红艳艳的一朵大牡丹,还好,看来还是在我恶俗的大床上。可这是什么情况?帐子是放下的,帐角掖的严严实实,我平躺在里侧,春妮侧躺在外,一手支着床,一手握着我的手,正一眼不眨的盯着我看。我想说,我的姐姐,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是你为什么在我床上啊!不过经验告诉我,这么问的后果是严重的。以静制动吧,还是要慎重啊,春妮得罪不得,性命攸关啊。我点了点头,不再把胳膊往胸口伸,春妮见我明白过来了,也就松开了我。起身钻出了帐子。我松了口气,毕竟曾是我的枕边人,尽管那已是上辈子的事了。透过帐缝往外看,天都黑透了,就点灯的几处有些微的光,照的整个屋子昏黄昏黄的,小炉子上还挂着药吊子,屋里一股子药味。外面隐约的风声,还有风打在窗纸上哗啦哗啦的响声,更显得这个华丽的大屋,是那么的腐朽,处处透着死气。
春妮往外间倒了杯水,又钻进了帐子,一手伸进我脖子下面,把我头稍稍抬起,一手握着杯子,送到我唇边。我嗓子干的不行,就着春妮的手,直把一杯水喝的一滴不剩。春妮扑哧一乐:“今儿算是见识饮牛的了,还要不要了?”我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轻轻摇了摇头,还好天是黑着的,估计看不出来罢。春妮见我不喝了,又轻轻把我放平了,随手把杯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双手捋着帐子中间的缝,准备掖严实了。我看了皱皱眉,轻声道:“留个缝吧,憋闷的很。”春妮听了并不言语,仍旧掖了个严严实实,放扭头轻声说:“你都烧了好几天的光景了,这才摸着不那么热,可吹不得风。”自打我醒过来,春妮对我可说细心体贴,这句话更是哄着的语气。我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说什么好,憋了半晌,也只“哦”了一声。春妮在我旁边躺下了,两人一时无话,屋内静了下来
我刚刚醒,并没有睡意,不过估计春妮这两天照顾我怕是累坏了,也就不吵她,只闭上眼睛假寐。过了一阵,春妮呼吸平稳了。我睁开眼睛,侧头看了看她,又扭头盯着帐顶,其实模糊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能这样什么也不想,静静的发呆,也是一种福气。
“胸口可是疼得厉害?”我听到春妮的话,扭头向她看去,她并没睁眼,依旧合眼平躺着,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我也扭回头重新躺好:“倒不怎么疼,就是有些气闷。”“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可饿不饿?”她又问道。我听说闭着眼微微一笑:“不饿的,这两天劳烦你了,多谢!”她扭头看向我:“外屋桌上温的有粥,现成的,并不费事的。”我有些意外,睁开眼看向她。她并不回避,对着我的眼睛,用很认真的语气说:“大夫给你看了,你的伤养的不好,又受了风寒,身子虚得很,想不麻烦我是不成的。”一阵阵的酸涩止不住的从心底往上涌,原来我竟连她,也是看错了的,原以为是无情无义的人,竟其实是一团火。我盯着她看,从心底给自己鼓了鼓劲,开口道:“姐姐,我有些话跟你说,认真的话,你听不听?”春妮索性侧过身子,面向了我:“你睡不着,我也走了困,夜还长呢,索性你想说什么就都说了吧。”我有些意外:“你知道我有话跟你说?”春妮一笑:“打你买了我,我就是贴身伺候的呢,爱不爱看睁眼闭眼全都是你,你什么事瞒得过我的眼,你床里的暗格装的不是我的卖身契?这两天睡前,你总摸着那暗格出神,不对劲儿的很啊!”没想到我的心事这么容易被看穿了,我不服气道:“谁说摸着暗格就是想着你的卖身契了,那里面不是还有……”话没说完,我就后悔了,怎么今时今日,仍是这般孟浪。如此想着,不由轻轻啐了自己一下。春妮嘻的一笑,刮着自己的脸,羞我道:“你那些个脏东西,前儿不是特特的烧了吗,当时我还说呢,阿弥托福,真能得我们爷改邪归正,挨别人一顿揍也是值得的。”我顿时老脸一红,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前后加一起,怎么也比她大十来岁呢,竟被个小丫头如此奚落。那日我让她帮我点个炭盆,说是要烧写废了的大字,没想到这丫头精乖至此,只怕当时就看破了。哎,反正是丢人了,我清咳一声,正色道:“那我若说,被别人这一顿教训,真个改了,你可信?”
“我信!”随着春妮话音落地,我的泪也终于忍不住滑落眼角。
“哎呦呦,小姐这是何事如此伤心啊?”春妮嘴上打趣,手上却忙着用帕子帮我拭泪。我好没意思的,接过了帕子,按在了眼睛上。稳了稳神,我一伸手,从暗格中掏出春妮的卖身文书,三两把撕了,随手递给春妮:“扔了吧。”春妮接过道:“这可不能扔。”我心里奇怪,扯脱帕子看向春妮,却见她将那把碎纸珍而重之的放进了一个荷包。然后冲我笑道:“你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往后日子长着呢,哪天被你气着了,就看看这个,天大的气也消了。”“我哪有胆子气你啊,况且、”我又把帕子盖眼睛上,装作随意的说道:“你是该去找他的了,便是有往后,那也是你们俩的往后。”春妮扑哧一下笑了,轻轻揪了一下我的耳朵:“他是谁?谁是他?”我隔着帕子白了她一眼:“就是那个光了膀子肉都是一块块的大黑鬼。”“哈哈哈”春妮撑不住,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砸床板,笑个不停。好容易忍住了,仍是带着笑问我:“我若是去找他,你待怎样?再把他捆严实了叫人揍一顿?”“不,不会”我轻声说:“你若认定了他,我就拿他当姐夫看待,他娶你时我给你盖红盖头,背你出闺房,抬着大花轿一路吹吹打打,送到他们家,然后扶着你迈了火盆,再把你的手送到他手上,看着你们进洞房。他对你好了,我就替你高兴,他对你不好时,我再替你揍他,我自己出手,不用旁人。”春妮听着听着就没了声音,手也轻轻抚上我的额头,顺着向后一下下捋着我的头发。我一口气说完,如释重负般吁了口气,合上了双眼,就这样渐渐睡了过去。
裁衣
“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我搁了笔,细细端详了刚刚刚抄写的孝经。从那晚倾谈又一个月过去了,我伤势差不多痊愈了,腕力强了些,字看起来也刚劲了许多。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眼看窗外天高云淡,心情一阵大好。远远的春妮沿着石子路往这边过来,两只手滴沥嘟噜的拎着两串子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平日里走起路周围能刮起一阵风的人,这会子摇摇摆摆,磕磕绊绊的,好容易走进了些,我定睛一瞧,险些乐出声来,原来她两手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绸缎子,连脖子腰上都缠着布料,要不是会走路,真跟个衣服架子一个模样。春妮一眼看见我站咱窗户跟前,冲我喊:“别跟个傻子似的只知道站着乐,快替我挑帘子”我忙迎出去接过她一个手里的布料子,一手把帘子挑开。春妮两三步窜进屋,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掼在我外间窗下的小榻上。我随后跟进来,见她满头的汗,拿过桌上刚斟的热茶,另拿了一个杯子,紧着帮她左右倒换,待茶杯没了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