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枢点点头:“不光我小舅妈,我舅舅没的时候,那女人又来闹,说是要我舅舅和舅妈二人合葬。本来我舅妈的事,就让我母亲窝了一肚子的火,说来也是,我长这么大,也从没见有人对我母亲那般的不敬。就差拿刀指着我母亲的鼻子尖,动手抢了。”
我听了也觉得这女人有些太过,流云谷一帮斯文大夫,遇上这般蛮不讲理的,也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了。
云枢说得口渴了,端起茶碗来,一口气饮了下去,我忙帮云枢续上,心中有些惋惜道:“原来舅舅也过世了,我见舅舅这字就爱的很,看来是我没福气,无缘见舅舅一面。”
云枢沉默一会,忽然道:“谁说你没福气呢,只你不记得罢了,你生下来没多久,就被我舅舅抱过呢,舅舅,是很喜欢你的。”
我听得一愣,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既然云枢和我哥哥是兄弟,两家亲戚有些走动,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笑道:“原来舅舅是来我家做过客的,只恨我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
云枢并不接我的话,眼睛虽然是看着我,可是眼神分明就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透过我,看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我想着云枢必是想到了亲人在世时的一些往事,就以今日算来,云枢的舅父舅母的年纪,也不会多大,当初是两小无猜,后来就有情人终成眷属,郎才女貌,神仙眷侣,想也能想得出,那些岁月里,这一对夫妻,不定羡煞了多少人。
可再幸福美满的人生,也终究逃不过岁月的磋磨,上天给了你别人得不到的快乐,却又亲手把这快乐缩得极短,再回首,只得旁人的一两句惋惜,片刻的怀念。当真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登台时越是精彩,曲终人散的一刹那,换回的怅惘 也就越多。若是我,倒是不奢求那般的锦绣华年,宁可细水长流,平安度一生。
这般想着,面上就有些怅怅的。云枢见我如此,终于开口道:“你这孩子当真是古怪的很,青春年华,大富之家,一表人才,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如此别人八辈子也不一定修来的造化,人家都是好端端的,欢天喜地。怎么我不过见了你几面,老就觉得你心事重重的?尹继傲也跟我说,他也觉得你比小时候越发的思虑重了,每每的故意耍宝,要招你玩笑,你也不过顺着他略调笑两句就完了,怎样也不像小的时候那般大说大笑的光景了。”
我听了略微有些意外,没想到尹继傲整天的一副横看竖看都看我不顺眼的拽样,倒是个有心人。不过云枢这般问我,倒让我不知如何答了。我也知道,重生后我跟原来是不一样的,若为了不让周围人有这样那样的疑问而整天伪装成原来的样子,那我重活一遍所为何来?
算了,我也不装了,装也装不像,估计时间长了大家就接受了。当下一手托腮,长叹一声道:“人长大了,谁还能没点心事?”
云枢反倒被我怄的笑了起来:“快别在我这儿装模作样了。”
我也不欲在这问题上跟云枢多做纠缠,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云枢哥哥,你来这开医馆前,这里可是书肆,要不就是茶室?”
云枢被我问得一愣:“那倒不是,不过是个民居,因为在街尾,租不出好价钱,一直是主人家自己住着的。我来了,图得正是个清静,正好主人家举家外迁,往南边去投奔亲戚,我也嫌租别人的麻烦,两下一拍即合,我便买了他的,价钱不贵,倒是让我捡了个便宜。”
我听了,有些失望,看来我重来了,拾遗阁却没了。
云枢又想了一想,突然道:“你一提书,我倒是想起了个事情。你随我来。”说着起身往屋后走去。
屋后是个天井,一圈二层的小楼,楼上是走马回廊式,楼底左右各一个楼梯通往二层。云枢边走边跟我介绍:“你别看这小楼不起眼,这家主人祖孙三代,竟是书香传世之家。”
我听得有些意外:“这就是所谓的“大隐隐于市了”,我长在京中,也无缘识得此等人物,云枢哥哥初来乍到,竟就让你给碰上了,可知云枢哥哥你也非寻常人物。”
云枢一脚登上楼梯,听我这么说,忍不住回身笑道:“了不得了,回头我得跟你哥哥说,少让你跟尹继傲来往罢,你看看,这才多少天,就学了他的油腔滑调。当我听不出来你打趣我呢。”
我嘻嘻笑着连称不敢。云枢又道:“这家的老爷子当真是个妙人,极是向往南边的湖光山色、园林景致,成天的叨叨,说北边的人也粗豪、吃穿用住都透着个粗糙劲儿,就连刮一阵风他也嫌风硬、下一阵雨也要抱怨下得粗野,自己这么雅的一个人,难道当真要埋骨于此抱恨终生等等。于此这般,儿女被他叨咕实在没招了,而且老人也渐渐有年岁了,就剩这点念想,实在是不忍逆了老人家的意,合计着去南边投亲,只是这住了上百年的宅子,不知怎么办好了。直到老人家去年冬的一场大病,险些就不好了,儿女们这才下了决心,准备要卖宅子,开春我来了这里,就捡了这个现成的便宜。”
我听云枢说的有趣,笑道:“我一见云枢哥哥,白衣若仙,不似凡尘中人,原来贪了小便宜,也是会心中窃喜的。”
云枢正转上二楼的回廊,听我这般调笑,也不着恼,推来近前的一扇门,冲我笑道:“你云枢哥可没那么自视清高,从小的和尹继傲这样人混到大的,又能强到哪里去,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罢了。再说这可不算是小便宜,你进来看了就知道了。”
我探头一看,不由得惊喜非常,里面书架林立,塞得满满当当的书。顾不得客套,挤进门去,扫视一遍,又细细翻看一回,风格与前世的拾遗阁有七八分的相似,我扭头问云枢道:“云枢哥哥,你这是哪里得来的?”心想,难不成云枢真是拾遗阁主人?这可真叫个巧了。
云枢立在门口笑道:“正是那位老先生赠与我的。老先生与我一见如故,将带不走的书都留给了我,本来老先生家里人还头疼这些书的,怕老人家的倔脾气上来,不知要雇几辆驴车才能带的走的。可巧我来了,连解决了他家两个难题,家里人也高兴,老爷子也没得抱怨。”
我被云枢自得的口气逗得一笑,知道自己想错了,老先生才是这拾遗阁主人,不过这老先生也是的,上辈子都没走,好生生在这开书店来着,怎么这辈子就非要搬家了呢,我重活一辈子,干他什么事了,害的我连个看书的地方都没有,难不成他这也是第二辈子,急着完成心愿不成。可他年轻的时候又做什么去了。
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手里仍旧不停翻弄着书架上的书,翻到靠里面背光处的一个角落,看不清楚,直接用手去摸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感觉不出是什么,干脆用手拽了出来。是个长方的盒子,无花无纹,毫不起眼。细看一下,并没有锁上。微一用力,就开了盒盖,一看不由让我一愣。
旧物
我拿着盒子,心中思绪万千,久久说不出话来。云枢立在门边轻笑道:“这又是什么宝贝疙瘩让你给翻了出来?蹲在那里都舍不得起来?”
我听说不由微微苦笑,缓缓站起身来,云枢从门口慢慢踱进屋内,就着我手内一看,不经意笑道:“我当是什么呢,这对竹笛在咱们这里虽是个稀罕物件,可实际上并不值什么的。”
我听了越发不是滋味,云枢自顾自解说道:“也难怪你不曾见过,离得着实是远了些,原是产自南疆,玉屏一族用当地特有的小水竹制成的。”
说着又似笑非笑看着我:“你既不曾听说过这笛子,想必也不知道这玉屏一族做笛子的因由了?”
我看看云枢,满脸写着,我知道这典故,你快问我吧快问我吧,当下强笑道:“这倒不曾听说,不如云枢哥哥给我讲讲?”
云枢长舒一口气,清咳一声,未开口先是一笑,见我看他,又忙正色道:“说起这玉屏族,倒是极得天地日月的轻灵之气,族中无论男女,皆是钟灵毓秀,心灵手巧。且最是与世无争,一道玉屏山,隔开两个世界,任凭山外南疆诸部跟咱们你来我往,打得火热,人家隐居山内,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倒也让他们躲过了这几十年的是非战火。”
我低声道:“正所谓“无欲则刚”不去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倒真是个聪慧通透的民族。”
云枢听我如此说,双掌一拍,笑道:“你也如此认为?我也如此说呢。人家少了野心,少了贪念,却独独比旁人多了一样东西,小老弟,你可知是什么来着?”
我见云枢兴致高昂,连称呼都给我改的不伦不类了。看来这人高兴起来,也是个半疯子,跟他那把兄弟也不差什么。微微一笑,道:“多了什么呢?”
云枢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感叹道:“多了情啊!那可真是个多情的民族。玉屏人的风俗,以歌传情,以笛定情。每当寒冬过去,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玉屏的小伙子们拿出刚出生时父母就为他们准备好的一对玉屏笛。”说着伸手指着其中一只道,“你看这一只,笛管稍粗,上面刻的“腾龙”这便是雄笛了,是玉屏的小伙子们用来吹情歌,以此向心爱的玉屏姑娘求爱的。”
接着又指着另一只笛管略细的:“如此你便知道,这只当是雌笛,这只的发音明亮,一般上面刻的都是“彩凤”。若是姑娘对吹笛求爱的小伙子亦是有情,便接过小伙子递过的雌笛,回奏一曲,这好事十有八九便成了。剩下的就是公告族中,准备二人的喜事了。”
我伸手拿起那只“雌笛”细细观瞧,云枢又道:“这老爷子早年也是个不肯安分的主儿,天南海北的四处走,连玉屏山竟也让他闯了进去。好在玉屏一族和善好客,虽然鲜少和外人打交道,倒并不欺生排外,竟还让他参加了一对新人的婚礼。”说着忍不住又是一笑,“那次老爷子临走前与我喝酒喝高了,跟我一通吹嘘,说这笛子稀罕,别处见不着,他好不容易去趟玉屏山,岂能不顺个回来。没想到他们玉屏一族的大族长不地道,答应的好好的,最后临走时,给了他一个刻着什么破花破草的笛子,说那龙凤笛子是有特殊意义的,是父母给孩子定亲做的。不可轻易做给旁人。”
我低头细细抚摸这对笛子:“那怎么最后又让老人家得了呢?”
云枢摇头无奈道:“这老人家上年纪时已经够让人头疼,年轻时更是了不得,当时对着玉屏族的大族长一通胡编乱造,说什么自己有个至死不渝的恋人,两人又是如何如何百般的不易,方才能成眷属,想要对笛子做两人的见证。其实当时他和他们家老太太顺顺当当成亲数载,早已经是老夫老妻。连孩子都满地跑了。可怜那大族长当时却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听得几次眼眶泛泪,当时口气就有些松动,只是为难,只父母做得的龙凤对笛,找谁做似乎也是不合规矩。”
我也疑惑道:“南疆各族,风俗各异,唯独对已经定下的规矩,守得是很严的。”
云枢笑叹道:“所以这老爷子,你还当真是不能不服他,他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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