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瞧去,只见是皆一袭紫貂青狐朝服的四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四阿哥胤禛微眯的黑眸淡淡扫过我和八福晋,平平地道:“弟妹不必多礼,起吧!”胤祥和胤祯方才反应过来,附着九阿哥和十阿哥向郭罗络氏打千行礼。我趁着这会的工夫,赶紧回转过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雨苓,用绢帕替她拂去裤腿上的积雪,稍适安妥,才与她一起向众人福身请安。
胤禛冷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容你们在这里胡闹么?”他是这里最年长的阿哥,一大群奴才在一旁观瞧着,此时无论如何也是须得开口缓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郭络罗氏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朱唇欲启,我冷瞥见金丝镶边的袖拢下一双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胤禩若漆般的黑眸一改往日的谦温,冷厉地回瞥了眼妻子。
此刻,胤禛的语气也突兀地凛冽起来:“今个是什么日子你们不知道么,若是真要想辩个是非曲直,闹开来,那就等乾清宫家宴上去皇阿码面前好好辩一辩,闹一闹去。”
郭络罗氏正脊傲立地竖了竖眉,虽心有不甘,最终也只得悻悻然作罢,不再开口。胤禛又淡淡望向我,我恹恹回望他一眼,嘴角微抿,也不愿再去争辩什么。只是彼此都僵站着,谁也不愿先开口作人情。
“四哥,我看就是一场误会了。”八阿哥胤禩踱步上前,淡儒的笑容冲解了僵凝的氛围,“既事已至此,那就就此打住,息事宁人吧!你看如何?”最后一语显是在征求四爷的意见。本是我和八福晋结怨争执的事情发展到如此,可恍然间却似不由地我们来做主,一种角力推挪着,好似散合皆在这两个锦袍玉面的男子的决断之间。
胤禛微微颌首,说道:“也罢,既然弟妹的吉袍已湿,还是及早去换了为好!” 胤禩欠了欠身躬手道:“那好,四哥,我便先与渲绮去额娘那里请安,先行一步了。”
八阿哥前脚一走,原先一个手肘抵托着下巴,一个圆瞪着眼珠妄图看一场好戏的九阿哥和十阿哥也借故给母妃请安而先行而退走了。
胤祥微垂眼眸,上下打量了我半响,仿佛是确定了我没有受伤,微蹙的眉头才舒展开,责怒地瞪了我一眼,道:“你怎么老毛病又犯了,你干吗非得惹上这泼辣娘们,自讨苦吃?”
我斜睨着瞪回他,道:“不是我惹上的,是她撞上我,我想躲着,可人家八福晋也不让啊。”
胤祯清了清嗓子,刻意打断了我俩的对话。“伤得不轻吧?”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雨苓的脸颊,看似关切的举动却仿佛透着几分的轻佻。雨苓本能一退,脸顿时火烧般的滚烫,低低地道:“奴才……奴才……”半天却只是凌乱地支吾。我一个侧身挡住了十四,冷扫了他一眼,扭头,轻拭着雨苓脸上那五道血指印,爱怜地道:“那臭婆娘下手真重,这脸恐怕明天定会肿起来的!”
“格格!不碍事的!”雨苓勉力地挤出一丝微笑,却反倒使得我的心上更是一揪。
胤祥或许是察觉了我淡哀的表情,宠溺般地望向我,笑着道,“你下手也没留情啊!我瞧见那位脸上的掌印力道也该是不轻!恐怕这宫里头只有你敢打她身边的人,幸好遇上我们,不然你肯定要吃亏了。”
我抿嘴一笑,坚定地道:“不会的。”
“为何?”胤祯好奇地探问道。
“因为……”我刚说了两字就忍不住“扑哧”一声掩嘴偷笑起来。“快说,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胤祥急急拉下了我的手腕,追问道。
我探过头,冲着一直静默在他们身后的四爷胤禛莞尔一笑。他略一怔,眼眸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竟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笑。看来他已明了我将所述。
我缓缓地道:“其实,我刚和八福晋卯上的时候,眼角根瞥见一个黑影一闪,匆匆离去。那人便是四爷的贴身小厮王守贵。所以我猜想四爷该是在附近。刚才那样的情景王守贵定会向四爷去求救的。”
“原来你知道的!”胤祯恍然大悟。“可你就不怕我们迟来一步么?”胤祥嗔了我一眼,说道。
“怕什么?”我扬了扬下巴,一挑眉,笑着道:“我是破瓦罐,她是玉瓷器。大不了硬碰硬,一时俱焚,吃亏的总是她。”
“哈哈哈哈……!”一阵放肆的朗笑猛地爆发出来,伴随着冰雪融化而袅袅蒸腾的水汽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
浅醺微昵
日暮时分,康熙爷亲笔御题的“福”字高悬在乾清宫正殿,平日里庄重肃穆的乾清宫殿呈现一片显有的阖家欢娱的景象。众皇子和亲贵大臣们谈言晏晏,笑靥如花的嫔妃福晋们个个珠环翠绕,耀眼夺目。我穿着件粉紫织锦缎袍,外罩着紫貂大氅,躲在那群四四方方的格格们后面并不显眼,只是冷眼瞅着锦衣绣服的美妇们个个打扮得似天仙一般,虽相互间亲络地谈笑风生,可暗地里都较着劲儿争绮斗艳。男人们有他们的权谋之争,可闺蜜之间的尔虞我诈;勾心都角有时更波涛汹涌,令人胆寒。
人群中,我无意间觅到了那熟悉的修长俊逸身影,;胤祥身着一身紫貂皇子冬朝服,冠饰东珠,衔红宝石,袖端薰貂,两肩前后的正龙绣文,越发突显皇子天胄俊朗不凡的英姿。他亮如点漆的黑眸寻觅般地向这方投来。只是忽地又掉转了眸光,薄唇间斜勾著一抹迷人的浅笑,一个云髻高挽; 亭亭袅袅的女子轻轻扬起白玉般的手指为他束理了一下朝冠。
我兀地觉地胸口一阵揪心的疼痛,那个女子便是胤祥的侧福晋—— 瓜尔佳氏 。胤祥迎娶她的时候,我卧在病塌上,也庆幸这因如此不必去参加那场轰动的婚礼。虽然瓜尔佳氏只是个侧室,不过因为是圣上指婚,又是头一位福晋,加上胤祥又是受宠的皇子,所以婚礼操办的很是铺张热闹。婚后,我与这位瓜尔佳氏在德妃处照过几面,她是一个长相清秀,性格温婉的女子,举止端庄稳重,甚至是沉默寡言,看我眼里竟觉得有些寥索无趣。
想到这,我的嘴角勾起一丝讥俏的笑影,也许这样的女人才适合生存于这样的时代,标准的闲妻良母,逆来顺受,像我这样出格率直的人或许真是个异类,并非人人懂得去欣赏!
“啪……啪……啪……”只听见丹陛下静鞭三响,是皇帝的銮舆到了。殿内殿外一片鸦雀无声。皇子亲贵,妃嫔格格命妇们各按品级垂首而立。康熙爷前脚刚踏进殿里,众人便呼啦啦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都起吧!”康熙边健步向前,边温和地说道。众人又是一阵谢恩。
我偷偷抬眼望去康熙今日身着着一件明黄缎绣五彩云蝠金龙吉服袍,龙威肃穆,一代天子的风范。他微迷着双眼,淡淡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笑着道:“今日是辞旧迎新,普天同庆,大家不必拘束,都各自入席吧!”
大伙谢恩之后便各自入席,我自是个尴尬的身份,算不上正牌的格格也不是皇子福晋,打哪里呆着都算别扭,好在胤祥的妹妹十五格格拉着我一起就座。只是皇帝在场,大家都拘谨着不敢逾矩,各自自酌自饮,场面上多少有些尴尬。倒是这时,一个身着杏黄色金龙蟒袍的男子侧身而起,一掀袍子的下摆,垂首单膝跪地,白瓷酒杯高举过头,恭谨地道:“皇阿玛,儿臣澈初代诸位皇兄,皇弟恭敬皇阿玛一杯,愿吾王福寿安康,大清国运昌隆,江山永固。”那位面目清秀,谦谦有礼的男子就是有名的皇太子胤礽,我伴德妃游赏御花园的时候巧遇过他。一样是面冠如玉的儒雅,他却没有八阿哥那份飘逸的气质,眉宇间也缺少他那份英挺霸气。更可气的微眯着打量我的眼神甚是轻佻,难怪二月河把他塑成一个荒淫平庸的形象,这样一个皇太子早已在我脑海里扣分打折了。他话语未毕,其他的皇子也附着跪地,齐齐高呼:“恭敬皇阿玛!”
“好,好,好!胤礽说得好!”康熙面露喜色,冲着太子欣然点了点头,褒奖之意溢于言表,随即仰头将酒一干。众人也仰头干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太子此举一在缓和了尴尬的气氛,二则还表明了他并未受到索额图一案的牵累仍旧是众皇子之首。而康熙的举动也无疑在宣告皇太子的地位依然牢固,尔等不必觊觎窥探。只是这仰头干酒的众皇子们虽表无异样,可心里恐怕早就万相各生了。
太子敬酒之后,几个年轻的阿哥也纷纷起座向兄长敬酒,拼酒的,闲聊的,场面上觥筹交错,渐渐地热络起来。
胸中自有一股难舒的压抑,我便挑了头,将一桌的格格都敬了遍。她们大都从小养在这深宫里,况且皇家的公主历来没有皇子受重视,所以这些金枝玉叶们大都“食不言之”的规矩,并不敢过分造次,倒使得我觉得自己好象过分出了格。只好怏怏地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
忽地却听到一声清越的声音:“怎么身边少了一个人了,靖晖那小丫头呢?”显是在问德妃娘娘,虽轻缓平和,但此人一开口,那必定是全场都注视的焦点。便听到德妃轻柔地答道:“是啊,臣妾疏忽了,那丫头该是坐在格格们一起了!”德妃说完,回转过脸,冲着这方唤着我的名字:“靖晖!靖晖!”
“在!”我蓦然起身,脱口而出。这一声高应,全场顿然无声。我伫立在一片探究的目光之中,强作镇定地向主席望去。康熙展颜微笑着望向我,道:“这丫头,怎么窝在后面了,来,过来御前。”我一楞怔,席间已有淡淡的切语之声,不用抬眼去窥视,就可以想象到众人的各异的表情。我心里掠过一丝讥笑,这一道道惊谔﹑妒慕﹑鄙夷的眸光中恐怕少不了那位指高气昂的八福晋和温婉贤淑的十三侧福晋吧。
于是,不知是何种心理作祟。我抿然一笑,缓缓福了下身子,用极尽柔媚乖巧的声音低低地答道:“是!靖晖遵旨!”芒刺在背却挺直了腰板,扬了扬头,头一次我如此感谢脚下的花盆底鞋,高挑的身材加上这双形似高跟鞋力的作用,短短几十步,我淡噙着笑影,竟走得婀娜生姿。一道道犀利的目光紧锁在身上,我傲然地忽视,慢慢福下身子,请安如礼。
“起吧!听说入了冬,你的身子一直不爽,现在好些了没?”康熙淡笑着问道。我垂首,轻柔地答道:“谢皇上关心,多亏德妃娘娘拂照着,现在已无大碍了。”一旁的德妃一听此言,玉靥闪过一抹宽慰的笑影。“好啊,好啊,”康熙微微颌首,“那么朕又可以找人下‘五目连珠’了!”康熙的语气似玩笑似认真,可周围却是一片逢迎的虚赞。“别站着了,”康熙淡笑着,“来人赐座,你就和德妃一起挨挤一下吧?”皇帝御前赐座那是何等的荣耀,我表面受宠若惊地谢着恩典,可心里却琢磨着这康熙老爷子是不是眼巴巴是看我树敌不多,在这深宫里还不够出格么,便在这里替我推波助澜了?唉……不禁在心中一声长叹!
坐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吃饭,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面对山珍海馐也索然无味的感觉。倒是德妃一脸的勃勃兴致,笑脸晏晏地说道:“皇上今儿个除夕,昨夜又是一场瑞雪吉兆,果然今日就有喜事了。”
“哦?”康熙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何喜之有?”
德妃欣笑了笑,缓缓答道:“今个老十三家的来请安的时候,身子不适,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