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诧异地望住他,他自顾得意笑起来,“方才还有些气,这会他的狗腿子在你这儿吃了鳖,也算替报了仇,估摸着他也得气上半天,所以,他也捞不着好处!”
我怔了怔,又好气又好笑,“怎么还和孩子一样?”
他止了笑,抬手拂去坠落我肩上的花瓣,竟没有收手,顺势抚上我的脸颊;将我的脸稍稍抬起,指上的薄茧触在皮肤上; 沙沙的微麻。
我们间,如此的亲昵已陌生。我下意识想往后缩,见他那深湛的目光,却横出一丝不忍。
“靖晖!”他咧嘴柔柔地笑了,“此生有你,我是幸福的!”
他的微笑如阳光和煦,那声音轻飘在这光里,一个个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
“但其实我也不配!”他深深看我,眼里神色莫测,“当年求娶你,因为对你的爱,也因为你有……凤凰命格!”
一句话如惊雷贯耳,我几疑听错,踉跄地退了一步,愕然道:“你……你说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似乎笑了一笑,轻轻地道:“江南宅院里的刺客是我派去的!”
我抑住颤颤而抖的身子,抬起头,执拗地看住他,等他说下去。
“那年秋弥,我一直疑惑皇阿玛为何当着噶勒丹郡王的面压下了你和十三的婚事,追查下去才知道背后玄机。那疯僧的人间蒸发,是一条祸根。同去南巡的,老四和十三脱不了干系,当年十三被圈禁,怕不止因那道手札……”
他顿住,我已明他言下之意。他因疑而查,允祥也可以,难道允祥最后将此事独揽上身?
“那么你派刺客的目的?”我挺直了脊背,冷冷问道。
“逼他!”他迎着我质疑的目光,答得干脆,“他知道不管下手的人是谁,你都无法在江南继续呆下去了!他只能选择!”
“可是你娶我,你就不怕么?”我缓缓开口一字字,竭力不让声音颤抖。
“我不同,我在明,他在暗。当年我优渥隆宠,对你的情愫更是皆知。”允禵抽动了一下嘴角,仿佛浮现出笑容,声音如沙一般的涩,“所以他不敢,他若贸然争你,则难逃觊觎皇位之嫌。”
我微笑,只能笑,一面笑,一边望向他,“真是一个好局。他选与不选,都必失其一,都是输,你都是赢!”
我看着他,渐渐高声笑了起来:“你们……一切因由,皆那疯僧说‘我有凤凰命格’?”
“是!”他微抬下颌,阖上双目,只答了这一个字。
我转了头,不再看他,一步一步,离去,眼泪,也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唯一可做的是哀然地阖上眼帘,任它潸潸而下……
雍正三年三月,宗人府弹劾允禵,雍正命仍降其贝子。同月,皇后千秋节,开筵祝寿,召十四贝子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入京。
至我走,允禵亦没有来送行,我托付雨苓转赠他一句:活在当下,珍惜眼前。
茧自情煎
树叶凋零,如刹那繁华落尽,决绝离开树的怀抱,也许叶知道,树是它一次美丽的邂逅。最终要飘零,与尘土一同腐尽。
冬天还是来了,没有雪,却冷,紫禁城里的冬,真的很冷。
千秋之后,我被秘密扣禁在宫内。并不意外,从踏上入京的那刻起,我便知道此行无回。若我们都可轻易放下,便不会那般纠葛一生!
只是,他留了我,却对我避而不见。
这些日子,我仿佛一直做着同一个梦,迷迷蒙蒙,他的影子,就在我的眼前,离我最近的地方,重重浮光掠影,看见他的手,他的容颜,他的眼,带起浅浅的一丝痕迹,当我惊梦而醒时,却消失无踪。这里到处似有他的气息,若有若无;极轻极淡,扼住我的呼吸。
这般斗心之下,我亦渐渐落了下风……
极其轻微的响动饶是打断了我的思绪,回首一瞥,小宫女紫鹃正替换过桌上冷了的羹粥。她一抬头,瞧见我望向她,微一福,柔声道:“主子,这次是扇贝小米粥,您尝一尝!”
我仿若未闻,扭了头,听她又悄悄退出屋外。
已是第三日,三日前我开始粒米不食;滴水不进。
黄昏,桌上又摆上了一桌的膳食,琳琅满目总有十多样……
紫鹃垂首退在一侧,只静静候着。高烧的红烛不断地滴落泪珠;铜制的烛台底座已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烛油。
他仍不来!
我静静起身,身子本已虚弱之极,脚步亦已虚浮,行了两步,立在桌前。紫鹃又惊又喜,道:“主子,这……这些都凉了,您要吃哪个,奴婢这就让人……”
她话甫未落,“咣当”一声,满桌的碗碟皆被我掀砸在地,摔得支离破碎。
不料我会如此,紫鹃骇怔住,半晌,踉跄跪在地,这刻,只听得开门声,紫鹃抬了首,更是惊恐地不知所谓。
“皇……上……”
那含糊不清一声叫得我心头巨震,整个人无力地撑在桌沿边。
紫鹃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我们二人。我就那样立着,不回头,不说话,手足因为绝食而发软;但那股傲气支撑着我倔强地挺立着。
“你打算绝食?”
我咬牙不语。
静默了片刻,他再开口时,声音微微地低涩:“你是想逼朕,还是一心求死?”
我仍以沉默相应。
靴声; 橐橐地;一声一声,轻实而落。他步步走向我。
他就在身边,两人靠得如此之近,我没有办法躲开,只是背对着,不去面对他的目光。他的身上的味道,他的气息,浓重地覆来,我勉力地撑住。
屋内没有一丝声息,静极了。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在屋内清晰地回荡着
“你不是要见朕么?如今为何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话,在我的胸膛里沉淀着,空气里沉淀着,鼻梁上一缕辛酸味慢慢向上爬,堵住了呼吸。
遽然,他一把擒住我手腕,将我扳转过来。我无力抗争,迫得对视近在咫尺的两簇火焰,如那灯芯,燃烧着,闪亮着。清矍的脸庞,冷峻的线条;刚毅的唇角;剑一般的目光紧紧地凝注着我。瞳仁深处,郁结压抑的色调;沉重冷硬如铁,却又有燃烧不息的烈火。
只一眼,使人畏惧而沉沦,没有缘由地沉沦。
初遇他,便是这般。一瞬间,掉进那深潭中,任意被那烈火点点蛊惑吞噬。那些徒劳的挣扎最终全是无力的颤动。
我颤了颤,亦看住他,黑眸中,瞳仁重叠着瞳仁,是他的,是我的,影子交织着影子,我看见他瞳仁中的自己,如此苍白,如此迷惘。
他揽住我,另一只手贴上我的胸口,“你的心,到底变得如何了?”
指尖微微地有些颤,拽紧了手心,还是颤,没有血色的嘴唇微一张阖,他唇便在那顷压了下来,颤抖着侵入我干裂的双唇。
冰冷,柔软。
只是贪恋 所以纠缠。
想抛开;想挽留;想抓紧;想松手。 任其一样;心如魔茧。
泪无声而落,顺着脸庞滑入唇间。他蓦然一僵,停止了唇舌的纠缠。
“从今以后,我永远不会再放开你!你必须好好活着,若是你有何三长两短,我会让允禵、雨苓……所有的人都陪葬!”他像一只受伤的猛兽,骡悍凶戾地哀鸣着。
我狠命地抽了一口气,咳了起来,血从喉里涌出……咽不下去,慢慢从嘴角溢了出来……
“靖晖!”
我听见胤禛惊惶的声音,但眼睛不由自主地模糊起来,嘴唇颤抖个不停,随后是黑暗,无尽的黑暗,仿佛是梦,真不想醒来,如此睡去,便是解脱……
只是,依旧活了下来!
早归的春燕衔来了第一抹绿;极其吝啬地涂在枝桠尖头,多数的生灵似还在沉沉入睡。
庭院寂静如昔。
窗外,突地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扑打着窗棂。一只扑扇着翅膀避雨于窗棂上,啁啾不已,毫不惧人。我取了些干果,摊开手掌,它竟轻一跃,大胆地在掌间啄食。这淡黄的小精灵饱餐一顿后,兴奋地扑腾着翅膀。
有轻微的脚步。
我微微回转身来,入眼便是靠门而立的人,挺拔修长,暗影下孤寂而立。
照例是倦怠地无视。一晃很多日月过去了,从始至终,对他,缄默相对。
沉沉寂静,唯有雨滴的淡泣。
我微一扬手,天铃雀竟迫不急待地展翅,惊愕下,它已顶住风雨,在空中掠过一道弧线;越蔚蔚墙振翅而去。
高飞方知茧之缚。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落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的涟漪;很快又消失;消失后又是涟漪;反反复复……
忍不住伸出手; 冷冷的雨滴散在掌心,我欣然的笑了。
“丝雨如泣,如伊人清泪。”
滴答!!
聚集在掌中的雨,从指缝间滴落,坠于在雨水中,一地碎裂的晶莹。
“下雨了;今夜看不见月了。”
“江南便是多雨。”
“江南的雨是缠绵绯恻的;细腻地象一位多情少女的眼泪。”
记忆如此鲜明,刹那竟已成那时。
〃要什么?”
如惊雷击中,我蓦地侧首。“你要什么?”那声音柔且轻,却穿越了光阴瞬间刺透到我灵魂深处。
“你说过,会一点点告诉我,”他望住我,眸底如幽幽古井般澄净无波,声音却沙哑得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如今,我在等你,等你告诉我……”
滴答,滴答,雨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极其微弱,沁入骨髓般凄凉。
他近了一步,伸手替我拂去发鬓的雨珠子。那冰冷的指尖轻触我的脸庞,我猛然侧头避开,他的手指落空,僵了一瞬,缓缓收回,低低开口,“玉牒之上,皇十四子的侧福晋乃二等护卫石保之女伊尔根觉罗氏,闺名唤作……雨苓!”
我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恍惚地抬起头,他的话如一把刀,硬生生要斩断我的退路,他想为我劈开一条路,奈何,这刀锈钝至极,没有横空而劈的决绝,只有碾心撕肺般的痛楚。而这条路,我与他,注定不能同行。
许久。
“我是谁?”我轻喃地犹如自语。手按在胸口,什么也抓不到,什么也赶不走。那丝丝缕缕的疼痛,百年作茧吐丝的坚固和无果无因。
他是我命里的煞。
我渐渐平静下来,淡淡地道:“ 那么,我要做皇后!”
他楞了一瞬,嘴角僵硬地抽动了一下,灰死般的惨淡。
皇后乃元配;天下国母;未闻有失德,怎可能轻易废换,他若强行废后,必遭天下非议,更何况我是艾艾青苔,永见不得光。
他费劲心思为我劈开千条万条路,我刻意自掘了一条死路。
他的薄唇微微扬起,笑了起来,干涩刺耳,渐渐暗哑下去,揪人心般的苍凉,
我们僵硬地对峙着,如铁的坚磐,绝然而悲戚的哀默。
午后的阳光,细碎而美好。只因冷;格外迷恋这一缕阳光;我眯缝着眼; 面对这温暖。 忍不住伸手接住那星星点点的光;轻轻;淡淡;悠悠;遥远在天边; 心境的极限。
深宫里的一隅,本该是无纷扰的宁静,但在这红墙紫宸皇居里又何来真正的宁静?
身后之人已静立了许久,我只当未闻,低头怡然地摆弄着茶具。上好的龙井;叶嫩香润;轻烟袅袅;在水中滚几滚;叶子舒展;清香弥漫。
“娘娘,不坐下品一品么?”
身后人轻笑起来,慢步上前。
我不起身行礼。
纳喇氏倒不在意,掀了掀华服衣摆,自顾在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