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描描一脚踢开房门,忍着面上作烧,冲了进去。见那二人睡得昏天黑地,恰被这声震天巨响惊醒,勉强睁开了眼睛,见得是她,复又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她见得这二人这幅模样,走近床去,掐着关斐的耳朵撒泼。关斐在梦里痛呼一声,几曾料道这丫头会有这般大胆,奈何耳朵在别人手中,连连道:“丫头,放手,放手,疼……”
“哟,我还不知道你会疼啊!”手下再用力,只痛得关斐差点哭出来,也顾不得以下犯上,伸脚便踢了叶初尘一脚,“爷,快起来管管这丫头吧,再不管我的耳朵就要被撕下来了!”
叶初尘挨了这一脚,怒睁双目,揉着自己的后腰,伸手撕住了关斐另一边耳朵,冷笑:“我倒不知道你何时长胆子了,也敢往爷身上下脚了!”
关斐欲哭无泪,一双耳朵被这二人往两边去扯,不住求饶。不成想秦渠眉就敛了气息悄悄立在院内,听得里面的男子小声道:“我的爷,谢描描,您二位我都得罪不起,饶了小人罢?”
听得那男子长呼了一口气,也不知是那紫面的还是白脸的,秦渠眉心里一紧,这二人既知描描的真实身份,难不成也是闻蝶谷的?
里面传来谢描描恼怒的声音,似极为愤恨,道:“昨晚我喝醉了,你居然不管我,将我丢了给秦大哥,万一……万一被他认了出来……”声音里竟有了一丝惶惑矛盾,似全无了主意一般,也不知是教他认出来好还是认不出来好。
只听得被称为“爷”的那位悠然道:“认出来岂不是正合你意?当初你哭着喊着要随了他去,既然如今遇见了,不如就随了他去?”
另一男子连连呼痛,“谢描描,谷主说话不顺你的耳,你不喜听也就罢了,为何要死命拧我的耳朵……哎哟,疼……”
秦渠眉紧握的拳又暗暗松了回去,只觉这一年之内累积的疲累排山倒海而来。虽然房内的男子之中确认有一人便是闻蝶谷主叶初尘无疑,亦比不过谢描描与这二人的熟稔亲昵之态,与他不肯相认更令他心惊,令他心灰意疲。院内朝霞初起,有叶上露珠轻凝,宛如泪滴一般晶莹透澈,他想:再过得一刻,太阳再烈些,这东西大概便会无影无踪吧。
像什么?
许是像曾经万般珍惜过的那个人,对那人万般怜惜的心肠,会不会也如这叶上露珠一般,眨眼便逝呢?
心里面似有巨掌一般,将自己那副现在还怜惜珍爱着的心肠握紧了又松开,耳边挡也挡不住,居然传来谢描描一声幽幽轻叹:“从前的时候,我被表姐药昏了过去,冒名替嫁了给他,得了他许多的呵护……那个人,虽然从来不会甜言蜜语,却是世上最令我安心的男子……”许是她放开了那男子的耳朵,那男子竟然长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且催促她道:“后来呢?说说,说说。”
秦渠眉一颗沉下去的心因着这几句话又渐渐的回暖,只竖起耳朵来听,她果真缓缓道:“后来……后来我几乎将紫竹山庄当成了自己的归宿,心里未尝不是在想,表姐既然不回来,我便陪着他过下去……这想法虽有些不地道,可是她不仁在先,我不义在后,也算不得我不顾礼义廉耻,霸着表姐夫不放了……”
只听得房内茶碗咄的一声搁在桌上的声音,应是叶初尘的声音,带着一点气恼一般:“若非我寻到了你,你定然与姓秦的那厮成夫妻了?”
谢描描似不服气一般驳斥道:“我与他本来就是夫妻,连天地也拜过,洞房也入过,怎么不是夫妻?……若非你逼的我父母回了闻蝶谷作你那劳什么子破副使,我用得着回闻蝶谷吗?”
秦渠眉心中似有大石落下一般,终于教他想起一件旧事来。玉真子曾暗示过他,二十多年前,闻蝶谷二副使之中便有一位姓谢的副使,他那时情迷心窍,何曾往这方面想过?如今想来,定然是玉真子心中存了疑,这才暗示于他。
——描描竟然是闻蝶谷四副使之一的女儿!?
他呆立在阳光树影里,心中巨浪涛天,偏偏找不到喧泄的出口,似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海烈近日借口儿子大喜之日,请了各方人马前来商讨铲除闻蝶谷中人,昨日首战告捷,谢描描的那番话与那些自诩白道人士的行为令他一夜辗转,不能成眠。若白道师出有名,被诛的那些银楼的伙计难道就十恶不赦吗?不过是一座银楼讨饭吃的伙计,还有后堂的厨娘,也并不曾有命案在身。听得那些前去诛杀的少年侠客们所说,得云楼内只有少数几个人奋起抵抗,有点武功罢了,其余的伙计厨娘等人手无缚鸡之力,便如待宰羔羊一般,被人砍瓜切菜一般宰杀,丧了性命,海家居然大肆庆祝,此事细一思量,居然教他生出几分不安来。
房内立时一声拍案之声,杯碗乱响,叶初尘大怒:“不知好歹的丫头,昨日你都见到了,那些自誉为江湖白道的人是如何对待闻蝶谷中人的?就算你自己十六年来不知自己是闻蝶谷副使之女,一朝知道了还不是心有畏惧?你那姓秦的亲亲表姐夫能容得了你的身份?我可是早就听过了,他在江湖之中固有侠名,若真与你成了一辈子夫妻,岂非是他侠名上的污渍,擦也擦不掉?——再说,我闻蝶谷中不好么?”
拍案之声惊醒了秦渠眉,他自问自己:“我真的能容得下自己与闻蝶谷缔结姻缘吗?”
谢描描似迟疑了一下,那份犹疑的间隙里,秦渠眉心里又悲又喜,连自己也忍不住要鄙弃自己这番自问:那个小丫头,自初见至今,无论她的身份有着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仍是谢描描,胆小如鼠又善良如兔,被欺压的厉害了亦会奋起反抗,扬起爪子抓人……遇到麻烦了,便往自己身后一缩……因着他在身边,她亦会小人得势一般向着君浩示威……那样可爱的小得意,小脸上泛着光……自己怎么舍得放手?
房内的她似乎不愿意回答叶初尘的质问,嗫喏道:“谷主,闻蝶谷千好万好,也抵不过被老娘每日里追着拿大刀砍吧?”
只听得噗哧一声,似那被撕了耳朵的男子笑出了声,笑着接口道:“描描,你还别说,你那娘脾气虽不好,老看你不顺眼,拿刀砍你,也不是全无好处嘛!瞧瞧你自己的轻功,那进境在谷中可是无人能及啊!”
“啪”的一声,似被人摔破了茶杯,房内顿时传来打斗之声:“关斐,你要再提这碴,我非撕烂你的嘴不可!”只听得桌椅乱倒,房中混乱之景令秦渠眉生出了亲切之意,不由便想起了自己的洞房之夜,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扬起了唇角。
比翼行
ˇ比翼行ˇ
七月二十日,经由东海门与丐帮联手又探察出闻蝶谷另三处产业,分别是同心镇的得胜钱庄,映秀镇的百农粮行,与铜牛镇的全福绸缎庄。
叶初尘得知此讯,将谢描描与关斐召集一处,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这海家父子活的不耐烦了?东海门莫非还想召一次杀身之祸?”
谢描描忧心忡忡,自十五日见得众人行凶之惨景,连日来噩梦不断,揉着青眼圈叹道:“这海家父子真是疯狗两只,觊觎闻蝶谷产业还非得挂着个铲恶除奸的遮羞布!”
“不如谷主想个法子,令这父子二人声名败落,许是会阻止这场屠杀?”
关斐忐忑的窥探叶初尘的面色,生怕他一怒之下,重演二十年前的惨事。
叶初尘冷笑一声,指着他道:“关斐,你忒也婆妈了些!我闻蝶谷中人皆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虽富甲四海,却极少做违心之事……今日他人欺到我头上,休想让小爷咽下这口气去!”
谢描描与关斐皆是胆颤心惊,不知如何应答。
七月二十一日,各路群豪既是兵分三路向着三镇而去。谢描描与关斐得叶初尘之令,亦分三路追随群豪而行,以期伺机通知三家店中诸人。
出发那日,谢描描恰在前往同心镇的那一路。各派自由组队,她三人分居三队,倒也不显得扎眼。待得出发之时,她方发现,这一队不过三四十人,统领之责正是交予自己师尊无尘道长与太极门掌门商无隐,更有玉真子压阵,直令她暗暗叫苦。商无隐她不曾了解,但师尊无尘道长素来嫉恶如仇,虽年愈四十但脾气火爆,玉真子万事留心,若被这二人盯紧了,只怕自己性命以难保全,何况保全闻蝶谷诸人,当真令她左右为难,徘徊不前。
这一日行至近午,一行人在途中茶棚歇脚,突听得远处马蹄疾驰,一骑玄衣渐行而至,停在了茶棚之外,那马上之人目光朝茶棚内掠过,面上便浮起浅笑来,甩蹬下马,径自立定在谢描描桌前,笑道:“小兄弟,你腿脚好快,居然也不等等大哥?!”正是前往百农粮行的秦渠眉。
自那日谢描描在他房中大醉而归,思量一番,她亦觉得叶初尘所言自有其考量之处,将自己那一腔重遇秦渠眉的欢喜浇了个透心凉,连日来有意躲藏,今日自己也是慎重避开,不欲与他同往。
此时见得他居然骑马赶来,立定在自己面前,硬着头皮咽下半个菜包,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道:“秦庄主不是要去映秀镇吗?定然是哪位兄弟搞错了,不曾跟你说清楚,此队是往同心镇而去的。”
“秦庄主?”
秦渠眉似有不豫,疑惑道:“不是秦大哥么?小兄弟与秦某一见如故,今日相见不知何故却与为兄生分至此?”说着紧挨着她坐了下去。
谢描描偷偷抬头去瞧众人,但见师尊与玉真子皆目注稳坐自己身旁的秦渠眉,其余人等虽低头吃喝,亦在余光之中窥测她二人举动。与她同桌的乃是八卦门的一名中年络腮胡子的汉子,名唤周处,最是爽快不过。早闻秦渠眉大名,见得他竟与自己同桌,连连招呼:“秦庄主一路急驰,先吃点包子垫垫吧。——店家,拿个干净茶碗过来。”
秦渠眉颌首为礼,接过店家递过来的大碗茶,大大饮了一口,瞧着快将头低垂到桌面上的谢描描,笑道:“小兄弟?”
谢描描近日本已认命,虽心痛难耐,但亦想得透彻,素有侠名的秦渠眉与自己这个闻蝶谷的余孽应当再无瓜葛,是以早作好了不再相认的打算。只是秦渠眉这般贸然追了上来,教她一时之间心潮起伏难定。良久,方有勇气抬起头来,灿然一笑,道:“秦大哥说哪里话?小弟籍籍无名,能得大哥青眼自然是小弟的福气,哪里会与大哥生分了?小弟不过是想,大哥贵人事忙,小弟自然不好随意相扰。”
秦渠眉伸出手来,在她头顶不住抚摸,责怪道:“小小年纪,倒很会多心!”
谢描描抬起头来,不小心撞进他的眸子,似被烫了一般又缩回了头去。
过得半刻,无尘与玉真子两位道长招呼众人起身,继续赶路。周处亦笑道:“冷兄弟,秦庄主,出发了!”
谢描描这半日得他照顾不少,对他亦报以善意的笑容,随他站了起来,不防被秦渠眉一把揪住,按倒在凳子之上,笑道:“大哥还未吃饱,不若周兄弟先行一步,我兄弟二人随后再来。”
周处笑笑,追随着商无隐玉真子等人而去。
谢描描眼瞧着众人去得远了,偷偷瞧一眼秦渠眉,见得他满面笑容,只觉喉咙发干,面上作烧,手足无措,幸好她面上尚有一层假面,料得他亦看不到自己发红的面颊,这才稍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