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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背着那杆两年来他从不离身的三八大盖,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城。龙乌鸦躲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看着成才的身影越变越小,不舍,心痛,如释重负……各种复杂的心情一齐涌上了心头撕扯着他。
六品在旁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然后说:“如果成才知道了真相,会怨你的。”
龙乌鸦苦笑着摇摇头,看向夜空,“只要他能活着,怨我,我也认了。”
两天后,日本人大举进攻,沽宁的残兵无法抵挡,被逼近了城内。鬼子攻进了城,举着刺刀哈哈大笑,他们好像已经看到了城中的支那军人跪地求饶的景象。
龙乌鸦冷冷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像是在看死人。趁着那群鬼子正得意忘形,他暗地里打了几个手势,在日军看不到的死角,慢慢地向城门口靠近。
“咣当”一声,沉重的关门声惊醒了陶醉在美梦中的日本人,转头望去,却发现沽宁的城门已经被关了起来,而三个支那军人死死地抵着门闩,用着眼神告诉他们,即使是踏着他们的尸体,也休想出去。一阵不好的感觉袭来,日本人顿时有些惊慌。
龙乌鸦冷眼看着那些不安的小鬼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解开了身上的外套,露出里面捆绑着的炸药,而他身边的战士看到了他的动作,也纷纷解开了衣裳,他们身上,也是一圈又一圈绑得结实的炸药……
“冲啊——”龙乌鸦率先提着从枪上卸下来的刺刀冲向日本鬼子。没有了弹药的枪,只是累赘,而他们,已经没有子弹了。
慑于龙乌鸦他们身上绑着的炸药,小日本不敢随便开枪,只好提起刺刀肉搏。有几个机灵的日本兵发现抵在门上的三个支那军人没有炸药,端起枪对着他们就是一阵扫射,想要打开城门逃命。谁知道,那三个军人即使已经被射成了跟筛子差不多,也动都没动,愣是提着最后一口气,用手中的刺刀把自己的身体和城门钉在了一起。即使死了,他们也要守着城门,让那些小鬼子留在城里,给他们陪葬!
躺在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鬼子的,兄弟们的,龙乌鸦没有停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踏着地上的尸体继续往鬼子多的地方冲过去。
毕竟是冲进来的日本人多,而沽宁的兄弟们已经没有了力气,龙乌鸦也一样。脚下一个踉跄,一柄刺刀刺穿了他的胸膛,很快,又有无数把刀刺进了他的身体里,他很清楚地听见了骨肉被割开的声音。勉强抬眼望了下四周,发现兄弟们差不多和他一样都成了刺猬。
时间到了,龙乌鸦咧嘴一笑,原本白花花的牙齿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配上那张全是血的脸,仿佛来自地狱索命的修罗。用手死死卡住其中一把刺刀,在小鬼子惊恐的眼神中拉着了身上炸药的引线,所有兄弟都不约而同地这么做了。龙乌鸦仰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天嘶喊,“中国军人万岁!”
在战士们震天的喊声中,整个沽宁城被炸成了废墟,而进城的日本鬼子,一个也没能活着出来……
成才已经赶了两天路,可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儿,晃神的结果,就是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石头,踉跄几下摔了个大嘴趴,而他肩上的包裹,也由于惯性被甩了出去。成才连忙爬起来去见那个包裹,那里面有龙乌鸦让他带给他娘的盒子,摔坏了可咋整?捡起来的时候,那盒子从没包紧的包裹中掉了出来,滚了两圈,啪的一声砸开了。成才懊恼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怎么跟哥上战场?!谁知道,蹲下去却发现那个盒子竟然是空的!四处找了一圈儿,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成才本能地觉得不对。脑中灵光一闪,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转身就朝沽宁城跑去。
两天的路程他愣是用了一天就跑到了,可那原本饱经沧桑但却仍不失威严的老城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有不少老百姓在隐蔽的地方对着沽宁城的方向磕头。
成才跑过去,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撕扯着嗓子问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城中的守备军呢,他们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老乡看了看成才穿着的军装,哽着嗓子把成才走后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炸了,全炸了,他们跟小鬼子同归于尽了,那些进去的小鬼子一个都没出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成才后退了几步,不敢相信。然后抬腿就要往沽宁城里冲进去,却被旁边的几个老乡死死地拉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让我进去!你们放开我!我哥在里面,他们在里面!”任凭成才拳打脚踢,他们就是不松手。
“娃儿,你不能进去,里面已经有小鬼子了,你这一进去就是送死啊,进不得啊。”一个老妇人在旁边流着泪劝他。
成才挣扎了一会儿,才像脱力般跪倒在地上,十指深深地插在沙土中,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砸在土里,然后,他朝着沽宁的方向,把头重重的磕了下去,久久地,都没有抬起来,而他脸下的土地已经湿了一片。
“哥……”嘶哑的声音,像是要泣出血来。
哎,小孩儿,准头不错啊。
想跟我学枪吗?叫一声哥就教你。
成才,如果怕的话就给我滚回城里去,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
成才,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上战场,一个队里两个神枪手,多威风!
成才……
成才……
成才,再见,还有,好好儿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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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溃兵
龙乌鸦死了,和沽宁城一起,连骨灰也找不到。可成才还活着,还要继续打鬼子。虽然以前历史学得不好,但抗日战争在1945年结束,成才还是知道的。现在是1938年,还有七年,成才已经想开了,他要用哥给他的三八大盖杀鬼子,杀一个算平,杀两个他就赚了一个,如果他不小心交代在了战场上,那也算为国捐躯不是?
此后的四年,成才从十四岁到十八岁,一直辗转在各个战场,用他手中并不算精锐的三八大盖儿,杀了一个又一个鬼子。他善潜伏,善隐蔽,习惯藏身在鬼子看不到的角落,放冷枪,一枪一个准儿。他所属的那支部队,上至团长,下达伙头兵,都知道了成才这么个神枪手。而他自己的军衔,也一直升到了上尉。
可一个神枪手也敌不过一整个鬼子的部队,在他们团长牺牲了之后,上峰却迟迟没有派下来一个新的上首,也不见支援,于是他们终于明白,他们这支残余的队伍,怕是已经被遗弃了。
没有补给,没有支援,成才他们成了一支溃兵。可溃兵也有尊严,他们在目前军衔最高的成才的带领下且战且退,因为他们听说中缅边境有国军的部队,可谁知,队中的侦查员带错了路,他们一直到了缅甸境内,日本人的地盘,和驻扎的国军隔了条怒江!
愤怒也无济于事,只能想办法避开这边的鬼子,渡江回国。成才他们隐藏在茂密的林子里,休养生息,等待着黑夜的降临。
夜,渐渐深沉,白天让人觉得安全的密林,在晚上却是险象丛生,张牙舞爪的枝桠,诡异近可怖。黑魆魆的山林,仿佛是吞噬人勇气的血盆大口,而他们,就是这口边的鲜肉。
成才他们趁着夜色摸进,在快要靠近道路的时候,却听到对面的山林传来了许多凌乱的脚步声。有情况!成才就着月光向后打手势,示意他们原地倒伏,而他自己则猫着腰去探看,相比起其他人,善于隐蔽的他最不易被发现。
道路上有零星的说话声,距离太远,听不真切。随着成才的接近,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叽里呱啦的鸟语,是小鬼子!
成才握枪的手有些颤抖,愤怒的!因为他看到不远处的地上躺着几具穿着国军军装的尸体,不,其中一个还活着,可那该天杀的鬼子却拿他来当活靶,比枪法!成才用指甲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掌心,直到血肉模糊了也不松手,他怕自己克制不住出手,现在还没确定小鬼子人数,不能妄动。如果只有他自己,他绝不会有顾虑,可他身后还有一班子溃兵,他不能拿他们的命来赌!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谁?!”成才警觉地回头用刺刀抵住了来人的喉咙。
“队长,是我。”副队压低声音回答,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原来是成才的战友看他久久地不回来,怕他出事,都摸了上来。来到成才旁边的同时,他们也看到了眼前的情景。
成才拦住一个想要冲出去的小战士,低声喝道:“你干啥?!”
“队长,我们的兄弟不能让那些畜生这么糟蹋!”小战士悲愤。
“个混蛋玩意儿!”成才忍不住用东北话骂了出来,“对面那帮是不是鬼子还没确定,你这么冲出去,死了你一个不打紧,你是想连累这一杆子兄弟是不是!”
不去理会那个被他骂的满脸羞愧的小兵,成才抬头向对面林子观察,想要探明白他们的身份,却对上了一双野狼一般的眼神,那里面有痛,有苦,还有刻骨的仇恨。就这一眼,成才当即明白了他们的身份。有这么一双眼睛的人绝不会是小鬼子!
成才的心安了一半,细细观察,那几个小鬼子估计只是散兵,附近没有正规部队。很好,没有后顾之忧了。
“兄弟们,敢和我去宰了那些小鬼子吗?”成才低声问。
“敢!”一个字,包含了比铁坚的决心。
成才点了点头,端起了手中的枪。
“……有没有中国人……给我一个痛快……”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是刚才被小鬼子当成活靶的战士。
老乡!竟然还是老乡!
成才的眼中仇恨更深,瞄准最前头的那三个小鬼子,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扳机。和他子弹一同飞出去的,还有一把刺刀。“噗、噗、噗”三声,子弹穿过眉心,倒下的小鬼子再也爬不起来了。而那把刺刀,也在稍迟一会儿的时候插。进了另一个小鬼子的胸膛。
两拨人哇哇怪叫着从幽黑的林间冲了出来,谁也管不了刚才的枪声是从哪里来的,因为他们已经疯狂,被冲天的仇恨所激疯。
没有什么技巧,很无赖的打法,撕、扯、咬、剁、砍……他们拿小鬼子当砧板上的猪肉对付,仿佛这样他们才能发泄一直以来积压的痛苦与怨恨。
成才打光了枪管中仅剩的五发子弹,果断地卸下刺刀,把枪背在背上,冲过去拧住一个小鬼子的脖子,干脆利落的一刀,鲜血飙溅出来,有几滴落在他的脸上,毫不在乎地一抹,反手把刀刺进了悄悄靠过来想要杀了他的小鬼子的腹部。绞了几下没能把刀抽出来,大概是插。进了骨头,成才提起脚,踹飞了那个卡着他刀的东西。
小鬼子被这些他们认定的从雾里冲出山林的黑色幽灵吓得四处逃窜,完全没了分寸,而那些原本被几个日本兵追得抱头鼠窜、藏头藏尾的溃兵却杀红了眼,越打越猛。
原来,他们一直畏惧的豺狼如此虚弱,几分钟就被撕碎。山林重新又静了下来,就像刚才根本没在这儿发生过一场激战。
人群中有个高壮的大个子走了出去,把刚才那个老乡抱了起来,而大家,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们。
后来成才才知道,那个被鬼子当成活靶的战士,叫李连胜,大家喊他李乌拉,原东北军少尉排长。而抱着他的,叫迷龙,也是东北兵,两个人是老乡。而他们,也是成才的老乡。
李乌拉终于还是死了,尽管迷龙想一直背着他,可他不能,因为他们是溃兵,还在日本人的包围圈中,而迷龙握着唯一一挺重机枪,他必须拿着它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