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怎么听了如此奇怪?’
东方不败隐约觉着不对,严肃而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
“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儿……”乔清易歉疚地松开双手,摁了摁眉心,心里又笼上了一层阴影——那阴影,却是前些日子私下烧掉的那本《笑傲杂拾》。
他从不曾告诉东方不败,自从十余年前知道了他的那一重身份,他心头便有了挥之不去的阴暗——担忧、害怕,甚至是心虚。
此生的生活,早将他变作了另外一人,上一世的回忆对他来说,不过像是周庄一梦的物化——醒过来,他仍是乔易、乔清易,或者仍有些与时人不同的思想,然而,无论是从行为还是自我认知上,他确确实实是一个大明人——甚至,他还是大明首辅,是帝师。
对这样的他来说,在这个他已经融入的时代,在这个他已经认同的国家,在这个他已经不觉着虚幻的世界,只有一个变数——只有这个变数,让他清醒自己是个外来的插足者,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可能发生、或者已经发生、正在发生的事儿。
这个变数,便是东方不败。
——他让他心虚,他让他害怕,甚至让他为了他明知莫须有的事情嫉妒。
无论是心虚、害怕还是嫉妒,都是他鲜少应对的。所以,才会格外的失措,才会格外轻易地失控。
无疑,他的出现改变了东方不败的人生,然而他又如何知道,这种改变究竟是给予还是剥夺。有时候,他甚至会心虚地想,若非自己的出现,柏这十年间或者会快乐幸福得多。然而,一想到,那自己剥夺了的美好东西,原该是杨莲亭带给他的,乔清易便会不可遏制、毫无道理地恼火、恨悔、嫉妒。
然而,便是他已然改变了这么多,他仍是害怕。
害怕覆辙重蹈。
——若是他死了。若是他仍爱上了杨莲亭……若是他真的为了杨莲亭而死!
去年寒冬,他咳着血,一字字地看着自己按着记忆写下的《笑傲杂拾》,本以为沉寂的心中恍惚地被失落、茫然和隐约的刺痛充满,仿佛那个心底的庭院里,一些的美好全部凋落,就连飘零的桂花瓣也已然腐朽,只剩下无谓的杂草青苔和狰狞藤蔓在肆无忌惮的随着空虚、悔恨、怒火和隐约的嫉妒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大约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他才在东方不败的惊异不解中出手救了本应必死的曲洋和刘正风。或者,也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他才出乎阿堂意料的默许了他与令狐冲的结交,甚至,还以东方不败的身份救了令狐冲。且不说这一回令狐冲有没有机缘得学独孤九剑,便是他学了独孤九剑,只怕碍着阿堂那一层关系以及这一回相助,也不会答应任我行助他反攻黑木崖。
故事已然不同了。然而任我行、向问天以及杨莲亭毕竟还没有死。
他皱着眉掀开了罩着家什的油布,小心地不让上面的灰尘飞扬起来。
油布之下,桌椅蒲团都恍然昨日,那个意料发现的刻着逍遥派密室地图的棋盘也好端端地摆在原处。旁边,甚至还留着他忘记收起来的砚台。
然而,一眨眼,身边那个人却已经从一个拖着眼泪鼻涕的缠人小鬼,变成了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头”。
想到这里,他不由无声轻笑。
“你今日是怎么了?”东方不败抱着一卷被褥歪倚着门框,偏着头打量一边收拾屋子一边笑的乔清易,有些疑惑一向沉稳的他今晚情绪的多变。
“想到那日清晨,你在门口与我告别的样子。”他怀念地笑了笑,伸手接过被褥——就算当年防潮做得还好,但隔了这么多年,那侥幸没被虫蛀蚀的被褥也受了些潮,“谁能想到……你竟会有这样的际遇。”
“我也不曾想过,再见时你已是宰相穿戴——当时,在我眼里,县城里的举人老爷已是顶天的了不得。”东方不败看着铺床叠被、与普通人无二的乔清易,忽然道;“若是早知道我会变成个‘魔头’,你当年还会任由我跟着童大哥离开么?”
“……当年,我的确不想干涉你自己的选择。”乔清易压平被褥,直起身,缓缓地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东方不败,略带愧疚和忧郁地说道,“我想,你也不会乐意旁人插手你的选择。”
“那如今呢?”
“如今?”乔清易笑了,目光一转,落到东方不败腰间的环佩上。
——如今,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让你离开了。
微弱的油灯摇摇曳曳地在床边亮着,将两个融为一体、轻轻摇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十指相扣,两颈相叠,万千青丝相绕相缠。
虽然只是微弱得仿佛梦境的光热,却真实美好得足以燃尽心中所有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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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黎明,仿佛来得格外早。
济生堂对门的酒楼,早在辰时刚至的时候,就升起了第一缕青烟。
“诶,小刘啊,对门儿那家的破牌匾啥时候被人拾了去?”
撑着柜台的酒楼老板眯缝着一双有些老花的小眼睛,盯着对门年久失修的老宅一阵纳罕——这些年来,每每开门营业,他总是习惯性地回看一眼对门的“邻居”,在破败邻居的对比之下,他对自己蒸蒸日上的酒楼生意,就更感到欣慰满足了,“你说……该不会是这两天下雨,谁家缺了烧火柴禾,就把那牌匾拖回去了?”
“怎么会呢!那从前可是镇子上有名的医馆——听我爹娘说,镇上的人没少受过已故主人的恩惠,谁家没柴烧了,也不会恩将仇报打那个主意吧?”二十六七岁的伙计起身看了一眼对门,忽道,“诶,那门上的封条怎的没了?”
“莫不是他家后人回来了?”二十几年前才来到此地的老板好奇地咂嘴,小声道,“不过更可能是盘出去了——这穷乡僻壤的,出去了谁还回来?若非我家娘子不肯远嫁,我当年也不来这儿啊!”
——您家离本镇也不过两个山头的路吧?都是穷山镇,攀比个毛!
伙计暗自翻了个白眼,扯了抹布继续擦桌子。
这山镇不大,所以这酒楼也小。然而这间酒楼再小也有两层十几桌——只由唯一的一个伙计来收拾,却是要花些时间。
等他把前厅后厨收拾干净,劈完柴、码好食材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可以准备午间的营生了。
正在那辛勤伙计拿着汗巾擦汗、小眼老板感怀抒情兼又期待今日进账的时候,只听一阵惊悚刺耳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忽然从对街那边传来,两人随便地抬眼一看——
只见对门老宅的门,正摇摇晃晃、行将就木似的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
饶是青天白日的,那酒楼老板和伙计仍是没禁住,被那扑面而来的诡异感冻了个哆嗦。
直到那门里真的迈出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两人才没出息地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然而,等人走近了,那伙计又把放下的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来人。
——这人……真不是鬼么……?!
他不顾礼数地盯着那张极好看极好看的面容……
有点儿呼吸困难。
“有粥卖么?”那人走近了,掀起眼皮,瞥了二人一眼——明明整个人确带着冻煞人的凝寒气,然而那袭红衣、那两道青黛颜色的眉,却无端端让人想起妍妍旖旎又不失清气的梅花儿香。
他确信自己见过这个人。
——在十多年前。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忙得晕头转向的日子终于要在下周小小告一段落了……
话说,好想在十一月完结此文啊!》 《
正文 章六十八 云涌之渐
更新时间:2012…1…18 1:12:34 本章字数:6312
青灰瓦片罅隙里的草籽,在初夏的某一场雨后终于窜出了头,悄悄地绿着,渐渐地浓翠,又缓缓地枯萎。
山中日月,升升降降,仿佛都是同样单调的一天,却又的确日复一日地转过了整整两个季节。
檐下,那一窝吵闹的燕子早不知去往了何处堂前,春日里被潲上黄褐雨痕的粉墙也在东方不败偶一兴起的时候被粉刷一遍,换了旧颜。
与旧时相似的日光,渐渐浅淡了屋前檐后榆树的绿,只余下干枯的爪子样的梢儿,轻轻地攀着鸱尾,透着比起夏日干瘦了些的惬意和悠闲。
已然,是初冬季节了。
又是日上三竿的时刻,酒楼的老板已经对完了账。他收起算盘,无聊地看了看天光,咂摸了一下,点点头,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差不多该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对面宅子里果不其然地传来“碰”地一声巨响。
老板嘿嘿一笑,冲小二哥儿使了个眼色,心里默数十下,然后,又果不其然地,对面药铺那扇重新漆过的大门被人忽地一下踹开,一抹红中带黑黑中带煞的影子眨眼便晃了出来。
“承惠承惠!”那老板也不多话,笑眯眯地将小二哥儿早准备好的食盒递了过去,摊摊手,接住了砸过来的犹带怒气的两钱银子。
东方不败黑着一张俊脸,严肃而冷冽地问道,“你卖给我的那口锅……真没动手脚么?”
“呵呵,呵呵呵,哪儿能呢!”老板这事儿经的次数多了,也不心虚,搓着手干笑道,“你看昨儿不是还好好的么!要不是你们家的锅老是用坏,铁老头儿嫌你坏了他名声,打死不肯再卖锅给你——你也不能上我这儿来买不是!”
东方不败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瞪眼道:“莫不是你俩串通?一面卖我劣锅,让我三天两头花一次买锅钱不说,一面还叫你白白赚了我家饭钱?”
老板虽然被他戳破心中算计,但是也不惧,瞄了眼他大红衣袖上沾着的煤灰,小心眼道:若非你自己厨艺脾气都不好,也不至于三五次就用坏一套锅铲不是?你看,这每逢一三五七九,乔掌柜掌勺的时候,就很安宁平静喔!
想到此处,他的气便又壮了起来,牛气哄哄地讽刺对方道:“哼,幸好啊,你是男子,要不然,啧啧,若我家闺女跟你这般,我可真是替她愁、嫁、呀!”
东方不败嘴角一抽,北冥真气在体内迅疾地转了三圈,额上青筋暴起,但念在除了此处也无别地可买早点,终只是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奸商”,愤愤地提着食盒头也不回地离去。
“老板,做得会不会太绝啊?”小二哥担忧地想着,“人家药铺也赚不了多少钱吧……”
老板翻了个白眼,拍了拍小二哥的脑门,叹了口气道,“你觉着他们家是干什么的?”
“不是开药铺的么?”
“你还是太年轻了呀!”老板沧桑地一叹,神秘兮兮道,“你见谁家做生意,非天气晴好、心情上佳的时候不开门?一月到头,他家能开十三天就不错了!就这样,你可见他们家缺钱用?若是拮据,也不能天天来酒楼买早点啊!”
“……”
“我跟你说,他家说不好是干那个的!”老板眉飞色舞地做了个挖掘的动作,“咱们这地界古墓那是出名的多!你没看最近几年,十个过路的有三五个都是做那行的么?”
“啊?看着不像是做那埋汰事的人啊……”
“那你说谁家到了这个点儿才起?必定是昨儿晚上挖坟耽误了睡觉!”老板笃定道。
“老板……你昨儿是看什么闲书来着吧?”
“不错!正是!可惜那书局却没印好最后一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