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可以吗。
我仰头,枫叶幽然地红,艳了人的眼。
士兵在旁边小声地说,“要开始了。”他们的面容那么紧张,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身上。
这一箭,对于落城,对于落城的百姓,对于司空拓的军队,至关重要。
可是,耳畔仍然不绝他们的低语,在此危急时刻,将士们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了,兀自小声议论,“昨夜,皇上把大部分百姓都疏散出城……哎,还把兄弟们都遣散了,不知皇上在想什么……哎……”他们的神情显得复杂莫名,有惶惑,还夹杂着恐惧和不安。
我愣住了,原本立定不动,却也不看局势的姿态全然崩溃,抬眸,望向让将士们还有我都觉得疑惑重重的始作俑者。
而宿命就是如此,从来都来不及挽回。
沿着所有人的视线,我看到司空拓,久久地伫立着,仿佛千百年都无法撼动的坚定,见他举起弓箭,作势要瞄准不远处的单烙,凤眼微眯,他沉默着,神情模糊,唯剩下漫天的红叶与其共舞。
单烙也迈前一步,拉满弓弦,瞄准了司空拓。
利箭破空凌厉,是司空拓先发制人了,那箭周遭围绕着层层的火焰,如同怒放的花朵,妖异地膨胀、叫嚣,直直往前冲去。
单烙脸色白了白,离弦的弩箭如追星月,速度之快,叫人惊叹。
我的脸色比任何人都要难看数倍,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司空拓闭上了双眼,手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滑落出来,清晰地发现,那飘落的竟是我做的香囊,那么丑却是我独一无二的手制品,世间不会有第二个。
冲向单烙的箭突然就在尘烟中没了动静,仿佛从未出现过,那团美艳的火,不见了,未留下一丝痕迹。
司空拓的箭,只是障眼。
城楼上站着那个名叫司空拓的男人,那个人,快要迎向死亡。
我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耳边响起清脆声响,心倏然碎裂了口,我明白那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生生剥离的声音,比撕裂血肉更深重的疼痛。
司空拓最后一眼,令人彻骨心疼。
我说,司空拓,你去死吧。
恍若谶言。
但是,我仍是猜不透,司空拓为何不躲呢?
为什么,不躲那致命的一箭呢。
第80章 最后一幕
正在众人震惊的无法作出反应时,变故再生。
我朝前疾奔,身旁的将士早已讶然地忘记了押住我的事情,个个不敢置信地瞧着发生的一切,面面相觑,神色错愕。
随着快要脱口而出的心跳,我想跑的快一些,再快一些,如果能比那看起来能够夺取性命的箭快一些就好了。
虽知那只是无力的挣扎,指甲嵌在手心,与心同样在痛,之前自己说过的话犹在耳畔,我说,司空拓,你去死,你去死吧。还有司空拓曾说过的话,他说,对不起,这一切就让我来终结,他说,可耻的不是人,不是回忆,而是命运。这些话语,交替出现,如同折磨。
司空拓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为什么我一点点都没有察觉出他要寻死的端倪,说到爱,或许我比谁都迟钝,比谁都自私。
我不敢去看城楼之上,不敢去看那追月般的利箭,我只能直觉地向前跑,一时不察,盘根错落的大树以狰狞的面孔与我相对,直直地摔倒在城楼下,尘土翻飞,而时间并不会因为我的伤痛而停下步伐,逼仄的命运轰然而至。
我仰起头,司空拓就在不远处,仍旧那般引人注目,那般妖异的好看,他已经成为了天上地下唯一的,我无法触及的人,他以迎接的姿态,等待死亡。
这个为我换了心的人,这个无论是仙界或者是人间都富有盛名的美男子就为了让我活下去而丧失了爱的能力,但是我,即使到了最后,都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没有一句温存,总是如此,两人针锋相对,我差一点忘记了,我与他,可是纠缠的恋人,怎能忘,怎能忘。
而就在那一瞬的逆转,我骤然懵了,眼见一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以难以捉摸的飘忽挡在了司空拓的面前,承受了那凶狠扑来的死亡之痛。
柳絮翻飞,舞动天际,与红枫交织成一首最美的旋律,美得措手不及,美得不可饶恕,那抹终年荡涤的干净颜色,如同幻影一般地敲噬着心,这片纯然和温润,这身与天相接的海蓝,一望无际。
尖锐的锋寒,毫不犹豫地向忽然出现的人影刺去,那一箭,洞穿了柳的身体。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怔怔望着柳慢慢向后倒去,那尾冰蓝的蝴蝶猝然失色,血,渐染了他的衣衫,柳的海蓝,不再纯粹。
我心中某片暗影里缓慢地剥离出了一个人形,终于,梦境与现实融为一体,前世今生交叠在一起,生命如此乖张地叫人难堪重负,我愣了很久,心,奇寒的冰冷,周身的血仿佛不再流动了,骨子也好冷好冷,我忘了置身何地,忘了自己是谁,我看不见,听不到,于是一切都与我无关。
可是自欺欺人终究要醒来,伪装的坚强已在柳倒下的时刻,灰飞烟灭,我对着柳曾出现过的地方,失声哭叫出来,“柳……柳……柳……柳……”
没有心思再顾及身上的擦伤,我踉跄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城楼上冲,我听得到自己心疯狂飞窜的紧张,感觉得到快要失去柳的彻骨疼痛。
柳怎么会来,柳怎么会,柳不是被我支开了,柳为什么要来,为什么……
碧空澄澈无云,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颓然地跪倒在柳的身边,伸出手,轻抚他的脸庞,蝴蝶随着主人,黯然神伤。
那只美丽得叫人心碎的蝴蝶,折翼,死亡。
司空拓蹲下身来,从怀里取出长颈的瓷瓶,倒在手心,托起柳的身体,将一粒泛着光泽的药丸放入了柳的口中。他静静地抬起头,熄灭了我最后一丝希望,司空拓说,“这颗药,也只能让他再活一炷香的时间。”
柳枕在我的双腿上,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安然地卧着,再也不知人间的事情,不受情爱的烦扰,他闭紧双眸,一句话都未曾留下。
我不知道,柳最后一刻,想对我说什么,他会不会后悔,后悔如此飞蛾扑火般的爱一个人,亦或者是会不会笑着重复道,颜儿,你要快乐,不管说什么,我可以猜想得到,柳总是这样,微笑着,隐忍而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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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许久,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久,那粒药丸终于发挥了功效。
清晨的阳光终于投向了世间万物,静静撒在柳的面容上,我眨了眨眼,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柳看到我的泪水。
伸手,轻轻抚摸柳的侧脸,而他似乎也察觉我的触碰,原本那么健康的人,现在连睁开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好几次,柳挣扎着,眼帘沉重地掀开,展露出来的双眸依然温和,其中多了几分雾气,泛着水光,如同眼泪,而他始终没有让泪水掉下。
柳曾说过,我不会轻易流泪,也不想你跟着我难过,我只想把快乐都给你,把痛苦留给自己,他问我,我的你,是否明白。
那柔得掐得出水的声音,那深情得叫天地动容的话语,令我想起记不清是否哪个年月曾听闻过的传说,他们都说,柳是世间另一个绝色,可这样的美,注定早夭。
我依着他的要求,轻轻扶起柳,小心翼翼,生怕再弄痛伤口,司空拓在一旁帮了一把,他同我一样沉默着,空气中各自埋藏痛苦。
柳的衣衫上,好多血,从那个伤口里汩汩流出,像是永远没有终止,多久以前,我也曾见他这个样子,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似乎风一吹,就会不见。
柳望着我,目光比任何时候还要沉澈,一汪温柔有了波纹,他唤我,“颜儿……”用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有些激动,有些惊喜,还有几许失落,始终不变的冰蓝蝴蝶脆弱地伏在眼下。“我刚才梦见了奈何桥,梦见了你,还梦见了自己的前世,冰离……”
他又继续道,“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出处。”柳牵着我的手,低语,“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我突然领悟,柳是记起了前世,想起了从前。
跟着,我的回忆翻涌而至,三生石上悲伤的男子,他一遍遍地说,为什么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那一刻,我微笑着,泪流满面。
“傻丫头,不要哭。前世的事,忘记了吧。记得,只会痛苦,忘记吧。”柳的气息微弱,若是梦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要替司空拓死……”
无论什么时候的柳,都是那么了解我,即使我不说,他也知道。
心跳悸动,愈演愈烈,似乎预言着何种发生,我只想柳可以活下来,其他,都已不重要。
可是柳难得固执地说,像是交代完了便要离开,他显得着急,“因为……我知道,如果司空拓死了,你一定会伤心。”柳淡淡地、努力地微笑,声音如同最干净的泉水,空灵、温柔。
“可是,如果柳有什么事,我也一样会不开心。”我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包在自己的掌心,急急地向柳诉说,仿佛在解释什么,泪不停地掉,显得仓皇和难过。
柳眨了眨眼,缓慢地摇头,他说,“嘘……听我说,颜儿,因为……我知道,司空拓会这么对你,不是因为他不再喜欢你,而是因为,如果你们相遇,就注定有一个要死,所以,他选择自己离开。但是,我也知道,化解此劫的办法,在我身上,只要我死了,你们的劫,就全部消失了……”他悠悠地叹息,断断续续字不成句,似乎由于疼痛的汗珠沁了出来,晶莹,疼痛,扎了人的眼,柳对司空拓发问,“我前面说的对不对,司空拓。”
司空拓对柳虚弱之下还解释的行为似乎看不下去了,他迎着我质问的眼光,沉重地垂眸,接过话道,“刚开始,我的确是没有感情,已是心如磐石,过了数月后,遇见了你,不知怎么的,就慢慢恢复了知觉,会对一些事情动了情绪,总有有一些异样的感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全然恢复。可是,当那一夜,我想来找你,告诉你一切时,儿时赠我赤莲的神秘老人他又出现了,他说,我和你的相遇注定会以死一人终结。我不得不信,他说,他的名字,叫做‘命运’。”
司空拓深吸一口气,道清事情原委,“普通人的伤害不能使已经力量觉醒的五行死去,除非,五行中其中一人杀掉另一人,才能使异于常人的五行灵魂彻底消亡。我想,木行岳眠若或许没有死,而……金行单烙的箭……”
“柳,为什么,你这么傻呢,为什么你这么傻呢。”司空拓不说了,我也晓得后面那些残忍的结局,连他也说不下去了,叫我怎么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