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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太接过话头:“夫君,收养了这个孩子,也不耽误我们再寻一个男娃承继香火呀,你倒说说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也让我们明白呀,两下里僵着,算什么事儿呀。”
周先生摇头叹气,背手来回走动,“事已至此,我也不再遮遮掩掩了。多年前我在外游离,偶遇一个游方道士,玩笑之下,由他为我批命,当时虽然全然不信他的语言,到如今,可算是全部应验了,高堂横死,兄弟离散,险些自己也身死命陨,有幸遇上命中贵人,便能逢凶化吉,太太,你救了我的命,这个贵人就是你,他还说,你我难有亲生子女,只能由上天送给我们一个孩子,时间就是今年,这个孩子天赋异禀,将来可以左右华夏苍生的命运,眼看这一年就要过去,孩子是有了,怎么偏偏是个女孩子。”
周太太也叹气:“夫君,我瞧着你这些年是越发的迂腐保守,天赋异禀正是我们先前看中小丫头的地方,瞧你的意思,那位仙长也未说过就是个男娃,也许他的本意就是要送个女娃给我们呢。听说那些革命党喊的口号,要什么男女平等的,女娃也能上学堂学本事,也能出去任事的,再过十几年,国家安定了,她也长大了,指不定就正赶上好时候,女子可以左右国家命运也未可知呀。”
周先生很想认同太太的话,可是说道可以左右国家命运的女人,他总忍不住想起褒姒、妲己、武媚之流,他无法说服自己,就很难被别人说服。
男主人一关过不了,只好暂且将林晓当作亲戚寄养在家里的表小姐。幸好周太太很喜欢林晓,林晓又像抓住救命稻草地一样讨好她、依赖她,不停地卖弄聪明可爱,两人相处的日渐和美,林晓的日子算不上难过——虽然周先生不乐意见她,见了便要皱起眉毛。
话说周家在定安城实在是数一数二人家,虽然家资不少,但更贵重的是它、簪缨世家的名声。据说前朝时候,周家便已大富大贵,宗庙延续至今,已然好几十代了,虽然旁支旁系别有迁延,嫡支嫡脉稳稳地扎根在定安城中。尽管也有不肖子孙,但是每一代都会出几个于定安城大有影响的人物,几代里也能孕育出一二有功于社稷的栋梁之才,既不会太招摇,也没有没落的危险。
只是近代国家动乱,战乱频仍,周家的定安嫡脉死的死,迁的迁,只剩下了周先生这一房。虽然经历动乱,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定城人坚信周先生家必然还是有些好东西的(猜的没错),有些人家便想着把自家的孩子送去给他们做个螟蛉子,捞些好处,甚至幻想占周家的所有家产,结果纷纷碰壁。
最近城里风传,周家要收养一个义女,那个女孩子年龄很小,正在周家内宅里养着,过了年正式在衙门里备了案,她就是周家女了。过了十几年的今天,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丫头片子,白拣了这么大个便宜,那些私心肖想过周家的人当然不甘心。众人泛酸的同时又不免暗自嘲笑,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出息,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巴巴地挑了这么多年就挑了这么个货色。
作者有话要说: 不容易啊,不容易
☆、如履薄冰
如今已经是腊月二十五,林晓来到周府快一个月了。民谚有云:二十三过小年,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蒸馒头,二十七洗疚疾,二十八洗邋遢。。。。。。
腊月二十五的这天早晨。周府里中一应管事下人,皆早早起床,洗漱、吃饭,给主子准备热汤、早饭,将磨豆腐的材料工具皆准备好,采办年货的人也要随时待命,过年的热闹气氛是越来越浓郁了。
主院的东厢房门口,两个年轻女孩子正在说话。枣红色斜襟小袄、细眉细眼、声音有些尖脆,看起来有十三四岁的高挑女孩说:“青丫,表小姐醒了没有?”穿着青葱小袄,略显羸弱的十来岁的女孩子低了头,轻声答道:“回翠玉姐姐的话,小姐夜里被噩梦惊着了,后半夜睡的不踏实,现在正睡得香呢。”
高挑女孩眼中闪过一抹厌色,立刻消失无踪,叹了口气,拍拍青丫的手:“表小姐小小年纪不知在外面受了什么苦,夜夜睡不安稳,夫人时刻挂心着表小姐,也睡不踏实,哎,还望佛祖菩萨保佑表小姐快些好起来,夫人也能心安,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就心满意足了。”青丫诺诺称是,翠玉甩了甩帕子,“得了,你好生照看小姐,我去回了太太。”
青丫目送着翠玉离开,小心翼翼地出了一口气。这个翠玉比她大不了多少,脑子灵活,心眼也不少,如今已是太太身边的管事大丫鬟,她却一点不羡慕她。爹说过,不用羡慕这种人,主子们虽然喜欢会看颜色、会来事儿的下人,却不喜欢心眼儿太多,聪明的过了头的下人。翠玉发育的很早,长得很漂亮,府里有不少男仆喜欢她,可她一心只盼着在周府里做个主子,爹爹说这种想法将来要自作自受的。
蹑手蹑脚地进了左侧间儿,凑到床头去看表小姐睡得如何,一看,表小姐那黑漆漆的眼珠子正对着她,她轻呼了一声,立刻在脸上攒出一个谦卑又热烈的笑纹,说道:“小姐,您多咱醒过来的,怎么不唤奴婢一声?”林晓轻声地说:“刚醒来,正想着做了什么梦呢。”说着秀气地打了个小呵欠,青丫高高兴兴地给她穿衣。
翠玉刚来那会儿,她就醒了。翠玉的音量算不上太大,在这阒静的冬日清晨也算不上小了;她的睡眠很浅,一下子就醒了。她听着两人说话,想着自己的处境,周府可以让她依靠的只有周太太,所以她乖巧可爱、聪明伶俐,就算身份最低的下人,她都好言好语好脸色,不去得罪。
只有两个人真正难以取悦:周先生从未对她疾言厉色,可是但凡有她在的时候,他都表情淡淡,视她如无物,周太太总是说,周先生不是不喜欢她,只是最近心情不好,她是不信的。
还有就是这个翠玉,她对林晓莫名的轻视和敌意,但她很聪明、很谨慎,一言一行都是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来。她隐约察觉翠玉对周先生有些别样的意味,她做出各种设想,最可能的就是翠玉想嫁了周先生,然后给他生孩子,林晓一旦被收养,就要占了长女的名声了。听起来很荒谬,却是概率最大的一种可能。
她对自己的处境很是焦虑,以成年人的心态不停地自我暗示、自我排解,一时缓解了这种焦虑。但是她的心理状态潜伏着巨大地危机,比如,她有时会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暴饮暴食的冲动,再比如,无论她白日里如何的开心、满足、惬意,她都会做一个梦,梦里,一直狼不停地追她,她不要命地奔跑,跑着跑着就一脚踩空,掉进万丈深渊——她没有安全感。
这一天,林晓继续如履薄冰地讨好所有人。周先生不知为什么,在餐桌上连一点笑影也没有了。晚饭后,林晓说,自己经常不能按时起床,怕耽误伯父伯母用餐,想要自己单独用饭。周太太听了她的话,摸着她的脑袋,静静地看她,“你是好孩子,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晚餐直接送到了她的房间,其中有一道排骨白菜豆腐汤,林晓打小就喜欢吃豆腐,外婆最喜欢做的就是这道排骨白菜豆腐汤。不顾青丫的劝阻,她将这道菜全吃光了,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青丫问她还要不要用些别的,她躺在塌上抚着圆鼓鼓的肚皮,身体的温暖恍惚让心中那股空荡荡的寒冷消散很多。
青丫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林晓歪着头看她,“青丫,那些菜我都没怎么动,你没吃晚饭,赶快吃了吧。”青丫忸捏个不停,林晓不停地鼓励,她终于还是受不住食物的诱惑。
林晓看着吃的津津有味地青丫,不停地告诫自己:就这样吧,做人要知足,周太太是个好人,也很喜欢她,就算只是没名没分地寄住在周府,她也会比这世上的大部分人过得好,再过上几年,她长大了,就可以自己讨生活了。
这天晚上,林晓又做了同样的梦,醒来的时候却不再那么心惊肉跳了,她知道那是假的,是自己吓自己。好几天,她基本上不出门,只在早饭后、晚饭前去给周太太请安。很长时间没和周先生照过面,就算远远瞧见也要静静地退走的。
在这似是而非的乱世民国,周府的许多传统习俗还保留着。大年三十的上午,阖府主仆都要到场。正堂里的朱红色高脚条案上,高高低低地摆了乌压压数十个牌位,下面矮一些的条案上陈放着香炉等物,供桌上摆满了茶酒饭菜等一系列祭品,还有数不清的杯碟碗筷,点烛、烧香、焚纸之后,周先生周太太率先上前跪拜,然后是林晓,再后面是家中众仆。
林晓不知道,作为“表小姐”,她来参加新年祭祖,是不是合规矩、是不是有必要,但她知道,参加这种家族性的活动对她没有坏处。她也是今天早饭之后才接到周太太通知,礼服是来不及做了,周太太只是告知了她祭祖的流程,叩拜的规矩等等,说这些的时候,周太太的神情有些莫测,似喜还悲,似悲又喜。
新的一年,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日子好过多了。周先生虽然还是不怎么搭理她,眼光里不再那么冰冷审视了,翠玉也不怎么话里藏针了,周太太情绪好了很多。她乐于见到这种变化,虽然她不明所以。
周家的亲戚朋友很少,正月里,周家夫妇出去拜年的次数寥寥无几。周府有规矩,任何人无必要之事皆不能出府。林晓再想出去玩,也不会去向周太太求告,更不会偷偷跑出去,她是知道好歹的人。
被拘在家里,完全不能出门,也没有大不了的,宅在家里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也很是快活。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听青丫讲,城里特别热闹,各式好吃好玩的东西都扎堆进了城,说得林晓嘴馋又眼馋,不由更加疑惑周家的人为什么不能轻易出门。
吃完了元宵,林晓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听周先生训话,天地良心,这是周先生第一次和她说话。他告诉林晓,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再一味地傻吃傻玩儿,也该学一学为人处世、立身保身的道理。周太太听了丈夫的话,表示会给她请个好的女工师傅,让她从小开始练起。
周先生是公认的学界耆宿,不缺钱、不缺名望,开个学堂,教书育人,图得是个乐趣。为人师者,免不了都有一个夙愿,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此孔子所云君子第三乐也。对于林晓,周先生既期盼,又忐忑,打算先看一看林晓的资质水平。
要说林晓,在现代也勉强算是个才女。在出身名门的姥姥的影响下,读的第一本儿童读物是西游记,然后看了不少古典名著,酷爱各类古典游记话本,经史子集她之类根本看不懂,也没人要求她看,到了后来,只要涉及封建制度用来给世人洗脑的东西,她一概避而远之。
所以周先生问她会不会背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的这些启蒙读物时,林晓尝试着念了念现代人耳熟能详的前几句,后面再憋不出一个字来,十分羞惭忐忑地低下了头。
周先生看着她的窘样儿,轻轻地拍拍她的脑袋,从身后的颜色暗沉的巨大书架的左下第一格里,小心翼翼地拽出一本书来,递给林晓,让她试着念一念。林晓接过书来,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