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是无咎将我唤起来的时候,那时,他多半已在雪地上生出一把无根火来,烫好了酒。无咎的酒可不是这种酒,只怕都是上上品吧?虽然每次他只让我喝一小杯,却足够我回味好长时间,便重回梦乡时都记得那酒香和梅香。
当然,还有漫漫冬日里最可留连缱绻的,我家无咎的温暖笑容。
想着无咎,我有些意兴阑珊,叹了口气低低吟道,“竟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手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这本是无咎跟我喝酒时念的诗,却不知怎的,都被我牢牢地记了下来。
吟罢,我垂下头去,浅浅地啜了一口杯中酒,满口冷香在齿颊间回旋,片刻之后凝成数道热流向下滑去,到小腹时已是一片温暖,连被划伤的左臂似乎都不太痛了。
酒确是好酒,在凡间大约算得上极品,几乎能赶得上我在师父洞府里偷喝的那些中品仙酒了。
我将杯子放回桌上,低低地谢道,“多谢先生赐酒。”
青衫男子听我念诗时神色似乎变了数变,此刻却笑了笑,本来威严得不可直视的面容被这个笑容变得像是春风拂进了冰天雪地般的温暖,“我叫元曦,梦儿你就叫我元曦吧。”
我的感觉何等敏锐,他说这话时,旁边那玄衣人的心跳便是一滞,似乎大是吃惊,还很有些心慌的意思,像是一直担心的什么事情终于发生。
哦,这人无端示好,只怕不怀好意罢?
我也向他笑了笑,“多谢元曦先生……”
“是元曦,不是元曦先生。”他打断我道。
我再笑了一笑,不再说下去,却听到客栈大门随着一声轰响被人踢开,有人立在门口急急地唤道,“梦儿!”
那是飞扬的声音。
我又惊又喜地站了起来,低低地应了一声。
辰飞扬一看到我,似乎终于松了口气,一掠过来站到我身边,向那元曦拱手道,“多谢阁下仗义相助。”
“哦?”
元曦本来正在冲着他微笑,听他如此说来,却现出一个颇为古怪的神情,看得我有些心下不安。
“此处不宜久留。阁下若没有别的事情,我们要赶路了。有缘江湖再见。”
元曦居然目瞪口呆,然后迅速变成了强自忍住的笑容,“阁下?哦,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中原辰飞扬。”
说罢,拉着我的手便向门口走去。
“飞扬且慢,请问这位姑娘跟阁下的关系是?”
辰飞扬止住脚步,回过身来冷冷答道,“这是我尚未过门的夫人。”
元曦居然又现出了些目瞪口呆的神情,跟他那面如冠玉不怒自威的脸实在太不相称,接着便是哈哈大笑,冲着屋顶扬声道,“飞扬,是你么?你快现身出来罢。不然你家夫人就要被另一个飞扬给拐跑了。”
我茫然抬头,只见又一个辰飞扬皱着眉头从客栈的屋梁上方跃了下来。
今日这客栈里已然有过三个辰飞扬。第一个辰飞扬被那江海七侠的老大一刺化为泡影,第二个辰飞扬此刻正牵着我的手立在我身边,而那第三个辰飞扬,却站在那里,皱着眉头看看我,再看看我旁边的那个飞扬。
老天,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莫非……飞扬和那个什么元曦却是旧识?
我的脸霎时红得跟丹玉膏一般,赶紧把我幻化出来的那第二个辰飞扬给弄没了。老天啊,我刚才让这幻化的辰飞扬说我是他家夫人?!而飞扬那时便在上面看着?我一心都在幻术上面,根本不曾去听四面有什么声音,哪里能察觉到飞扬已经来了。
要命啊,无咎说人间界的女子最是腼腆羞涩,没人像我那般直接钻进他被窝里胡闹的……天啦,我居然那么直白地说我是飞扬他家夫人,他会被我气死了吧?
不过,飞扬走过来之后倒没有责备我,只是上前行了个大礼,“飞扬见过……”
元曦含笑摆手,飞扬于是接着说道,“飞扬见过大哥。”
元曦指着我道,“她说她是你夫人?飞扬,你什么时候娶了如此美貌的一位夫人,却不赶紧把她藏起来?她好像什么功夫都不会啊,你就这么放心让她一人行走江湖?”
飞扬歉然一笑,“大哥,梦儿说得不错,她确是拙荆。中午梦儿跟我赌气,自己一个人偷偷上路,结果害得我不但四处找她不着,她自己还差一点受人欺侮,飞扬倒是真的要多谢大哥相助才是。”
拙荆?拙荆是什么鬼东西?不过,前面有句“梦儿说得不错”,这么说,他倒是认了我是他家夫人。我低下头,抿嘴偷笑。
元曦摆手道,“不必谢我,就算我们不出手,你来的时候也应该不会有大碍,”他眼里带着一些古怪的意味望着飞扬,“没过门的夫人?可要为兄替你赐了这门婚事?”
飞扬却摇了摇头,“江湖儿女,有什么过不过门的,住在一起便算是过门了吧。”
元曦颌首道,“有理。坐吧,可要一杯醉红?”
飞扬谢过,然后元曦旁边那玄衣人便从行囊里再取出一只白玉般的瓷杯,元曦亲自提起桌上那只同样质地的酒壶给飞扬倒了一杯酒,递到飞扬手中。我这才发现,那玄衣人的手指洁白修长,只怕是名女子?刚才他下手除去那所谓的江海七侠时毫不拖泥带水,狠辣利落,都是一针致命。
这人若真是女子的话……我真的很好奇她会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飞扬端起杯来,我眼见着他那杯子在他掌中最后升起丝丝寒气,然后举杯向元曦示礼,一口喝净。
“飞扬先干为敬。”
元曦笑了笑,也举起他面前那杯梅花酒喝净,“飞扬还是这般爽快。”
“大哥可是出京来找我的?”
元曦笑着点头,不答。
“飞扬虽然追到了昆仑派的飞廉子,却将明月玉璧不慎遗失,无法带玉璧去少昊山观那偈子,看来是只能亲自去少昊山请罪了。”
飞扬走到元曦跟前单膝跪下,“也请大哥赐罪。”
元曦将他扶了起来,“算了,你这一去都快两年了,能平安回来就好,不然孟婆门都快让楚虞给弄得个乱七八糟了,连这种货色也能混进孟婆门效忠?哼!”
元曦身边那玄衣人赶紧跪了下去,声音清柔,果然是名女子。
“楚虞察人不力,请圣上治罪!”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三人,心头五味杂陈,这……这……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你能平安回来?……孟婆门?……圣上?
楚虞称那元曦为圣上?飞扬管他叫什么,是大哥吧?那死了的什么是鳗鱼还是长虫的家伙说的,孟婆门的门主是当今圣上的结拜兄弟?
莫非……莫非……
我不由得苦笑。如此说来,仙君和这一任南瞻部洲的人君也算是八杆子能打得着的亲戚了。
夜深之后,飞扬和我向元曦告了个罪,回了客栈的上房休息。
元曦真能喝酒,这一个多时辰,和飞扬不但喝完了他带的数坛好酒,还把店家全部的藏酒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我坐在榻边,偷眼看了看飞扬,他的眼睛里似乎有火在燃烧一般,不知道是在生我的气,还是根本就喝醉了?
飞扬看了我好久,然后走过来轻轻地捉住了我的手臂。我闭上眼,本以为他会吻上来,却听得他嗤地一声,撕开了我的衣衫。
第九章 嫁给我?有个条件
作者有话要说:嗯,此文小青本想写得小白偏黄,哪知小青筒子雷点偏低,底线偏高,让大家失望了,实在是抱歉得不得了。:)我睁开眼,飞扬在做什么?好好地撕我的衣袖做什么?
跟着左臂上又是一阵剧痛,血涌了出来,却不是鲜红的血色,而是乌黑发暗的颜色。那分水刺居然有毒么?难怪我这半天根本不觉得痛。只是,一开始的血是鲜红色的啊?
“忍着点,梦儿。”
飞扬手起剑过,将我臂上一小块血剜了出来,然后一口口地从我臂上的伤口里吮出毒血来吐掉,老半天那血才回复了正常的鲜红。接着他运指如飞地点了我上臂的数处穴道,再从不知什么地方再摸出他那只小瓶来,抖了许多金创药上去,痛得我直抽冷气。
“很痛?”
我被痛得眼里全是眼泪,说不话来,只能点头。
“唉,那江海七条鱼的老大是有名的‘鲤霸龙门’,横行一方。不但武功高,而且用心毒,他那分水刺上的毒有两层,开始的时候流鲜血,人都以为无毒,哪知道分水刺把毒留在了肉里,不剜去都不行。”
说着,飞扬从他里衣里撕下一条布带来将我臂上的伤口扎好,这才望着我的眼睛道,“这江湖上着实不安宁,梦儿,就别再跟我闹脾气了好不好?留着飞扬这条命下次替你死罢,就这么白白地死了,我实在没办法放心留你一个人在江湖上行走。”
我低低地应道,“嗯。是我不对,飞扬。我不想要你死的,我只想你喜欢我,在乎我。”
他把我的手臂放下,将我拥入怀中,柔声道,“我喜欢你,梦儿。我当然喜欢你,也在乎你。”
我向他怀中靠去,心里全是怪怪的感觉。
除了无咎和我家娘娘,我从不曾听过谁的话。哪怕是我师父,我也向来不当回事,该偷懒便偷懒,该睡觉就睡觉,师父要是逼得我急了,我要不然就跑回昆仑,要不然便随着无咎到人间界混,师父也拿我没办法。
怎的飞扬说的话,我居然会听的?我突然想起今晚我之所以会弄个把戏班子出来,也是因为飞扬说他不喜欢我用幻术变出来的银两去骗店家,我这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文小狸,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乖了?
管他的呢,反正面前这个飞扬让我有些喜欢。我轻轻地将心头郁气吐了出来,把头靠在他胸前,他也就那么静静地搂着我,我们都不说话,看着那桌上的长烛扑地爆出一串烛花来。无咎**,这是喜花。
半月之后,我们便到了临安。
无咎到人间界向来是去游山玩水,西子湖便是他来得最多的地方之一,这也算是我对人间界里最熟悉的几个地方。
这一路,我和飞扬都跟在十方大山里一般,同屋同寝。那种感觉还真是有点像我跟无咎在一起的时候,我那时夜夜都在他被窝里呼呼大睡,只觉得温暖安全。和无咎一样,飞扬也会经常抚摸着我的肌肤,偶而甚至**一下我的脸颊,才再搂了我沉沉睡去。唯一不同的是,飞扬的鼻息和缓悠长,虽比不得无咎完全静无声息的安眠,却反而给我一种真实的感觉,就算不在他怀中,听他的呼吸也能知道他在我身边。
这样的日子过上一世便算是我该报的恩报完了罢?我隐隐地知道,我现下看飞扬如此顺眼,总觉得他带着些无咎的气息,让我愿意在他怀里缠绵,多半全是因为和合丹的缘故。只是,我向来不肯多想不开心的事情,顶多不时地因为想起无咎而感伤,却总也不肯去想那和合丹究竟该怎么用,不用又会如何?
我一想起飞扬可能会跟着我回昆仑面对无咎便心里发慌,不知该如何收拾。飞扬很好,我不想让他难过,可是无咎却是我心里唯一的人儿,我宁可死,也不要伤无咎的心。
好在我知道再怎么思忖也是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