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给我喂水,还有人在低低地说些什么,在我再次睡过去之前,隐约中,像是有男子的声音,冷冷的,“不管朕在哪里,烟树醒来之后速来禀报,否则,……”我不曾听完他的话便沉入梦乡,心底下却很是存了些迷茫的好奇,不知这男子是否便是那个跟我共戏之人。
等我终于能够挣扎着坐起身来时,那男子的声音我只怕已听了个十来回,我打量了一下这四周的一片深深浅浅的黄,再仔细看看自己拥着的这床缎被,在云纹水纹间绣着龙凤蝠如意,同周遭的一切般精美华丽,实在是不太想得明白我身处何方。
这身处何方也就罢了,我究竟是谁?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向远处急急而去,侍女慌慌张张地来替我梳了头,净了脸,再微微地画了些淡淡妆容,我浑身无力,也便由得她们去。妆罢,她们把那床大被给收了起来,给我更了衣,再换上一层薄薄的丝被,我这才看到了那灼烧我的东西。
亵衣下的小腹微微隆起,我大为诧异地摸了摸,这……,我何时嫁了人?而又何时,竟有了孩儿?
“烟树。”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抬起头来,这,便是我家孩儿的爹爹吗?面前这男子相貌奇伟,器宇轩昂,便这走过来的数步也是渊停岳止,龙章凤姿。
我迷茫地望着他,低低地问,“烟树?烟树是我吗?”
他挥挥手,先将周围众人摒散,这才坐到我榻前的一只镜凳上,“你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望着他的眼睛,蹙着眉使劲地想,除了阵阵头晕之外,什么都不曾想起,只能摇头。
他立起身道,“无妨。朕命人来给你细讲。你刚醒,还是多休息少说话为是。”说罢转身离开。
不知为何,他的话里有一种很奇怪的释然的感觉,他盼我醒来,难道就是为了听我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日晚些时候,果有寺人来捧了本朝史官的文章给我细读。
我听了才半个时辰便已神思疲惫,好在有人来传旨道皇上要娘娘好好休息,于是我便接着睡觉。虽然今日醒来的时候多一些,我却仍然倦得不得了,总想在榻上睡去,就算不睡的时候,一切也如梦境一般的迷蒙。
于是,那史官写的文章,我足足听了四五回方才听完。
真想不明白,本来那么简单的事情,怎能做成这三四个时辰才能读完的四六骈文?
如他所说不假,我当是北疆大将孟远山之女孟烟树,少失母慈,而爹爹和三个兄长都在三年前的宁古城一役中与北蛮拼了个玉石皆焚。只剩下我一个孤女,因早与圣上有婚约而不曾跟父兄同行方能幸免于难。而圣上的大婚便也因此被推迟两年,好在婚后我便有了身孕,倒也不曾误了立嗣之大事。
我听完之后,默然良久。
如此说来,我便是当朝皇后,听那寺人道,圣上只得两名妻妾,除我之外,还有一名贵妃,被称作楚夫人,据说是圣上登基之前的侍妾,却一直不曾有过子嗣。因此,我腹中的孩儿若是男孩,便当是太子。
可是,不知为何,这些事情,包括我父兄之死我都听得漠然,无动于衷?便只有他,还算让我有些熟悉的感觉,却怎么都想不起那种熟悉来自哪里。
我想不起他的名字,想不起我和他是如何大婚,更想不起我们如何男欢女爱,我甚至都想不起有过什么时候,他曾跟我同榻共眠过。
史官把数年的时光写得惊天动地,花溅泪鸟惊心,但却不曾写明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我为何会想不起自己是谁?
我挥退了寺人,疲惫地伏在榻上,在百思不得其解中,渐渐地睡去。
谁说的,浮生如梦。
不过,他倒是常常来,这,似乎是这梦境中唯一生动和真实的地方吧?侍女们怕极了他,远远地便跪下,迅速退去。而他,满面的冷漠,威不可触。
可是,当所有的人都退下之后,只剩下我跟他相对之时,他便会默默地远望着我,仔仔细细地打量,像是我极其危险,或者,又像是我极其陌生一般,然后,那些冷漠和威严如春日下的寒冰般,慢慢融去。
我实在是倦得紧,老是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他倒也不跟我多说话,只漠然地陪我坐上一会儿时间,再回去他的寝宫。我听太医讲,圣上日理万机,书房便是寝宫。
他似乎知道我想不起来他的名字,让我别叫他圣上,叫他元曦。我倒也顺便地问了问他,为何我会不记得所有的前尘旧事,他的回答却甚是轻描淡写,说司天台太史令观天像,窥知我们的孩儿乃是天上青龙星下凡,故而要先遭些磨难,而我既然怀了天上的星宿,魂不守舍实在理所应当。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我点点头再不曾向他问起,但心底下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一切都似乎很正常,可是,我依然总觉着哪里有些问题。
有的问题很快就被解决,比如我的名字,他的名字,为何我从不曾有家人来看过我,等等等等。但有的问题却似乎无法解释,比如,我眉间的那点东西。
知道我眉间的有点东西,已是在我醒来的十数日之后。
我这寝宫里甚是古怪,没有一方铜镜,我虽然用不着自己梳妆,但毕竟是女子,这梳妆完毕之后,自是想瞧瞧自己的模样。
我那贴身侍女拿不出镜子来,便去向不知何人禀告,结果非但这侍女再没回来,也没人将铜镜送来,却把元曦给惹来了。他对我说,太史令曾禀过,青龙星以铜镜为水,怕照了铜镜会遁入水中,从而害得我们孩儿元气大伤。是以,是他命人撤去了我这宫内的所有铜镜。
那次他说的话很是有些多,还说烟树是世间少有的美丽女子,从他那样不苟言笑的人口中说出这话来,反倒让我心生疑窦。大约是我相貌奇丑,若不是我爹爹功高盖世,估计我也不会嫁给当今圣上。
我觉着自己这想法颇为有理,如此便很能说明为何皇上不在我这里过夜。只是可怜了那个成天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的小侍女,也不知道被人送去了何处,但愿她一切平安罢,反正日后这些事情我再不敢去要侍女们去办,生怕她们最后都会不见。
所以,那日我终于可以扶着侍女在宫内走上一小段之后,我便找了个机会跟元曦说要去后花园走走。元曦倒没有阻止,只是命人抬了软轿在后跟着,说走走不妨,不要勉强便好。
果然,后花园里确有一个莲池,已是初秋,池里的莲叶已枯去许多,整个水面如镜般明净。我扶了侍女的手向那莲池上的九曲桥走去,和风细细,叶香微微,倒很是让我精神一振,呆坐了半日,差点连来照水之事都忘了。
直到走前我方才想起,扶着桥栏走前临水一照,却发现元曦竟不曾骗我。那倒影中的女子虽是看不清肤色,但隐约看去,面容身姿都还算是不错。只是,我细细地盯着水面倒影,我眉际似乎有点什么东西,在倒影间看不清楚,手抚上去虽摸不到什么,但一抚到那处,心里便生出些奇奇怪怪的感觉,似是在白日里便坠入梦中一般,好些事情开始在我心底流淌,却怎也看不真切,想不明白。
那日晚间,我强令侍女们将盛了水的铜盆留下,终于,在烛下,我看清了眉间的那点东西。
那是一朵半开的花,像是莲,却奇怪地在黑白的倒影里闪着五色的光华。
第三十九章 楚夫人
是日,中秋节。
好几天前元曦便早早地就命人来让我试了晚宴时要穿的衣裳,既然晚间要赏月,于是我便刻意地又多睡了好久,快巳时才起身。
这些日子我虽然还是老想睡觉,但秋高气爽,毕竟精神爽利了些。想起每次都是元曦过来看我,我却不曾去看过他,未免有些不安,便唤了人来问,道是圣上正在书房,我难得好心情,又遇上好天气,便去看看他去。
坐在轻摇慢晃的软辇上,秋日洒了些金辉下来,暖洋洋的让我又想睡觉。太医**走动一下其实于我们孩儿颇有些好处,我便索性下了辇,让侍女们在后面跟着,自己穿过后花园向前方他们指明的方向漫步而行。
一路金风送爽,荷叶虽残了,柳丝儿却照旧弄碧,桂香隐隐。不经意间我抬头一看,却见九曲桥上的莲亭里有两个身影,不是元曦,是名颇为艳丽的女子在跟一名男子说笑。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女子,似乎很是有些豪放。不过,我既然连自己都想不起来是谁,又如何能去过问别家的事情,反正我也不向那边去,还是沿着莲池边的回廊,慢慢走去看看我家孩儿的爹爹才是。
只是,前方假山石后的那个身影,怎的便像是我家孩儿的爹爹?他一个人立在假山石后做什么?
我有些诧异地走近了仔细打量,不错,那确是元曦。不知是否今日中秋的缘故,他穿的衣衫华贵精神,神情却很是对不住那身衣衫,眼露精光,漠无表情。
见我走近,他皱眉道,“怎的走这么远?”
“今日天气晴朗,我想来看看你,走走也好。”说着,我顺着他先前的目光看了看,却发现这处正好可以看到清清楚楚的莲亭,而那里的两人也委实有些不太像话。
虽是秋意渐寒,那女子却只着了一袭轻纱,诱人的肌肤若隐若现,笑容妩媚,望着那男子的目光里媚意天成。我突然想起来,元曦似乎并无兄弟,这后宫似乎也不是什么男子都能进得来的所在,如此,那名男子却是何人?莫非是那女子的兄弟?
只是,兄弟姊妹之间怎的会如此暧昧?
这是我在这深宫里第一次见到别的男子,不知他如何进来?虽然那男子很是英俊,女子也很是美貌,但却极尽嚣张。
此刻,那女子正懒洋洋地斜卧在一张铺了重缎的凉床上,那男子拎了一串葡萄凑在她口前,她跟他说笑两句,吃一颗葡萄,再说笑两句,再吃一颗。我咬着唇暗暗地想,那男子的眼光,只怕稍稍向下便能一揽全数的衣下风光了吧?正想着,一颗葡萄滚落下去,那男子笑得更加暧昧起来,竟伸手去将葡萄从那女子里的抹胸里取了出来,自己吃了。
这场景看得我目瞪口呆,而那女子却只是妖艳地笑着,躲也不躲,笑得花枝乱颤。
我诧异地看回元曦,本想问他这两人是何许人也,却见元曦已转身回去。
史官写的那篇文章**,我须母仪天下,整饬后宫,我本想着既然元曦只得我跟那楚夫人两名妻妾,似乎也不用整饬什么。但这两人却委实不像话了些,需要有人管管。
“元曦,这两人……”
我的话还不曾说完便被他打断,“秋日晒多了伤神,你早些回房吧。”
说罢,元曦当先而行,几步便消失在廊间。
我只得急急跟上,走了三五步后我实在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却见那女子已然将那男子推开,在那凉床上坐直了身子,冷冷地望着我们这边。
这日的晚膳,我是和元曦一道用的。
走了许多路,我实在是倦了,便在他的榻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膳房已将他的晚膳送了来,他却还在看那一堆堆的奏折和案卷,完全不知疲倦一般。
一直到月过柳梢,我们才换了衣裳,向花园那边行去。
中秋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