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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在梦中。
他惊讶地将我从怀里抱了出来,再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的手,掌缘,是我的血。不知为什么,在他怀里,我就像重新回到了当年那个怕痛的小文狸,许是手臂真痛得厉害,眼泪早已在不知何时流了出来。
“刚才还月光皎皎,我说怎么会雷鸣阵阵呢,原来是一只小狸要应劫?”
他笑着,以手捏诀在我右臂上挥过,片刻之后,血痕不再。
他如何会仙家的诀?我吃惊地望着他,他却只是温柔笑着,将我放入他怀中,“在我这里躲着虽是不必应劫,可也不是长久之计,待躲过之后,你还是要好好修炼才是。五雷劫会一次比一次厉害,下一回就不好躲了。”
说罢,他还轻轻地抚摸了我一番,这才拿起手边那卷书继续细细读去。
明灯下,我偷眼瞧去,那卷书竟是手书的仙家修炼方略,书脊上赫然题名曰“狂霄录”。但见那书里字字龙飞凤舞,有的端正厚重劲透纸背,有的却又似要裂纸而出般的奔放不羁,显然是两人的不同字迹。
狂霄录?我实是想不起仙家有这卷道书,不知是哪两位仙人兴起,竟留了天书给世间凡人?
在他怀中这一觉,我睡得很是甘美,一直睡到他将我从怀中抱出来,放到他的榻上。
已经有许久许久不曾有这般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从前。在飞扬之前,我跟无咎四处游历的日子。无数次的,他在月下读书,我便在他怀中打盹,唯一不同的是无咎的手常常便放在我的身上,时不常地抚摸一番,让我在梦中也会幸福地笑出来。
他虽熄了灯,却不曾关窗关门,月光静静地洒了进来,如梦如幻。他将我放在榻上,自己睡在我的身旁,阖目沉眠。
我却再不想睡,只怔怔地看着他的眉眼,他不像飞扬,像无咎更多一些,大约是飞扬不过无咎三分之一元神的缘故,多了英气骄傲,少了些许飘逸洒脱的温文。
很想很想,如旧日般拱入他的臂弯之中,肆意轻薄,再咬上数个牙印,便如向全天下宣布此人是我文小狸的爱侣。
可是,我不能。
我不能纵容这一次的缘份一直走到他替了我去挡那一箭的时候。
于是,我也就只能怔怔地望着他,恨不能将他的模样刻入心里,从此便远隔天涯,我也有一个这样的他活在我的心中,纵然相思入骨,纵然相爱不能相聚,也该无所怨尤了吧?
望着望着,他渐渐地沉入梦乡,于是我将醒梦一如放开,偷偷地窥探他的梦境。
古木苍苍,泉水潺潺,他的梦境像极了无咎在天上的居处。但他却并不像无咎般坐在树下,静静地看金光投下霞影,泉水吐出玉泡。他只是长衫玉立地立在远处,目不转睛地望着树下的一名女子。
那女子一身青色衣裙,玉胜随随便便地挽了如黛长发,腰若约素,肤如凝脂,缥缈若轻云蔽月般地立在树下,晨风间,裙裾飞舞。
我不敢置信地瞪视着那跟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好半天才回头看他,却见他从腰间摘下竹笛,轻试笛音,随之笛声便飘扬起来,如晨风拂面,洒脱清扬。
忽尔如重峦叠嶂间唤起竹波松涛的和风,忽尔如霞光初染时的漫漫云涛晓雾,忽尔如两江相冲奔腾水浪涛天……只是,那笛声再飞扬健举,却总不忘低回下来温柔相询:
我要踏遍天涯,春寻繁花,秋凭倦树,可愿与我同往?
泪水滑落。
这……这竟是一曲凤求凰!
我轻轻地从树下走了过去,赤足踏了碧草玉珠,伸手揽下晓雾流云,立在他身前时,笛声甫歇。
他默默地望了我,将竹笛递将过来。我淡然一笑,挥袖间已是在那十方大山的极顶,漫天霞华流传,鹤舞云霄。我拉着他坐在峰间云上,靠在他肩上,低低地吹着笛,吹的,却是他曾在梦中给我吹的那曲子,山青林碧,石寒水暖,情意缠绵。而他手里却也不知何处多了一杆玉笛,昂扬相和间,凤凰于飞。
…………
翌日醒来时,日光已照暖了柴扉,他已不在我身边的榻上,立在案前,挺立若青松。
这一夜温馨,几乎要让我忘了所有的悲伤往事,便醒来时我也立在榻上望了他的背影好久,方才一跃跳上他的案头。
案上赫然一卷丹青,画的却是名女子,体态娴静地坐在云端吹笛。眼波垂垂,面如止水,虽只有寥寥数笔,却不知为何,一笔一划间看去全是浓浓情意。
他笑道,“狸兄一夜睡得可好?若是伤口还有些不妥当,再多住几日不妨。”
我呆呆地看着那不着一彩却尽得神韵的画,如泥塑木雕般呆立。
“狸兄?”
我茫然抬头望他,他,他怎能将我记得这般清楚?
他再微微一笑,取出一枚闲章来盖了,然后将那画收了起来,“韩逸一时梦有所触,倒是让狸兄见笑了。”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该走了吧?昨夜我便不该来,此刻再不走,只怕又重是情根深种。那海鹄靖里的我说,无咎说的果然不错,强极则辱,情深不寿。不寿什么?此情不寿还是爱侣不寿?若是早知不寿,何必还要情深?
果然还是天意弄人,我以为三生石里的缘份已然改变,可是,一步一步地,终究还是走到此处。
我下定决心,跃下案去变作一名青衫少年,拱手笑道,“多谢恩公相护,狸儿不才,却识得恩公所画的这名女子。”
韩逸大讶,愕然地望着我。
我朗朗笑道,“此乃家姐。狸儿在这山修行,大约是姐姐一时走错了地方,才会与恩公偶遇。家姐向来宠爱狸儿,”我面上虽是笑着,心下却暗暗咬牙,“姐夫说她好几回,跟恩公昨夜说的仿似,说要狸儿自己度劫方好。可她却偏不听姐夫的话,狸儿快度劫了,她不放心,便下来找了找。这处所在还是姐姐告诉狸儿的,说是此处仙气盎然,狸儿必能在此处得遇贵人相护。”
韩逸闻听得我这番话,沉默好久方才开口,“韩逸当不得恩公之称,只是狸兄果然好福气,有这样的姐姐牵挂。既然这是令姐画像,”他笑了笑才道,“既然令姐已有归宿,韩逸却不宜再留着令姐绣像,如此……,待我装裱好了,赠与令姐如何?”
我心中那牙只怕都被我咬碎了,表面上还得继续笑,“这……恐怕不太合适吧。狸儿的姐夫乃是凤凰神君,姐夫虽跟家姐向来伉俪情深,脾气却有些暴躁,只怕为了此画会将狸儿责怪一番。”
韩逸静静地听我说罢这番话,不置可否。那眼光看得我心下大痛,真恨不能扑入他怀中痛哭。
我用尽了所有勇气才能再度开口,笑问,“狸儿昨夜见恩公在读一卷天书,名唤狂霄录,不知恩公是哪位仙人门下?”
韩逸摇头道,“我没有师尊,那卷书是我无意间看到山林里有道光华直冲斗牛,于是好奇而至,在光华处找到的。”说罢,他随手将那卷书递了给我,我拿过来一翻,却只得苦笑。
在我手中,这天书上一个字都没有,篇篇如玉般洁白,不见微瑕。
韩逸见我神色不对,一看之下笑道,“这书原来还认人的?也罢,我拿着它让狸兄来看便是。”
果然,书到了他手里便不再是数页白卷,那两种字迹如从不曾消失般一一显现。封面上也是那“狂霄录”三个篆字,但待韩逸翻到第一页时,我一看那端正厚重的字迹所写的小序,登时全身血液倒流入顶,瞠目结舌地瞪着韩逸。
这……这怎么可能?!
'默……低头认罪,我承认,停在此处是我故意的……汗~~~'
第五十章 狂霄录
“狸兄?狸兄?”
韩逸很是唤了我几声,才将我的魂儿唤了回窍。
我结结巴巴地念着那小序最后的落款,“翊玄霄……于虚微……甲子年……”,口上念着,心底下却乱成一片。
“是,翊玄霄,若说谁是我的师尊,只怕便是这位翊玄霄。怎的了,狸兄?”
我勉强静下心来,定神道,“恩公,仙界现下乃是玄霄己辰年。此书不但是一千多年前的古书,而且,恩公,你可能想得到?你的师尊翊玄霄,正是现任仙君!”
韩逸皱着眉头看我,似乎这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个小小意外。
而我却心下狂乱,不止于此啊,此书为何要叫狂霄录?此任仙君当年曾到人间界历练不假,但仙君家的人向来都是沉稳有余、灵动不足,哪里能称得上狂?只有大风那般的惫赖人物才能称狂吧?如此仙君为何要将自己称为狂霄?这书里明显有两种不同笔迹,却又是何意图?
隐隐约约地,我想到了某种可能,但这种可能太离奇,太惨烈,我实在不愿意再想下去。
“那又如何?”
“请恕狸儿直言,恩公若是历了仙劫,上得仙界,辈份不低,仙禄也必不薄。”
韩逸淡然笑道,“韩逸自小便心慕仙家风范,为的却是自在不受羁绊,以仙君为师又如何?成仙本来求的便是洒脱,到了仙界却用个禄位把自己套住,那还不如便在人间作凡人。”
我抚掌笑道,“恩公说得有理,倒是狸儿失态了,若仙君家的人都如恩公这般想,这天下便无那般纷乱。”
韩逸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狸兄哪里失态,只怕是故意相试吧?”
我嘿嘿直笑,手心中现出一颗玉珠,郑重地奉给韩逸,“狸儿得恩公相救,无以为报,此物乃狸儿心爱之物,便送了恩公。恩公既然不想跟仙君攀上什么关系,又没有师门,只怕将来度仙劫时颇多周折,此珠唤为悦,五行属水属土,故而可避雷避水。”
韩逸并不接我掌中那被他当年从无咎璧中取下的玉珠,只笑着望我,“狸兄真是有趣。”
我讶然道,“恩公为何说我有趣?”
“这玉珠若是真可避雷避水,狸兄那日何必躲入韩逸小屋?这玉珠若是不能避雷避水,狸兄又何必赠我?如此想来,当然大为有趣。”
我登时大窘,本来只想着无咎将来度劫时我不能在他身旁,有这玉在多少我会放心一点,却不曾留意,我根本便前后矛盾了起来。
我愣了许久,最后干脆捧腹大笑起来,笑罢才道,“姐夫常说狸儿是个小魔头,果然不假。恩公,狸儿修为不够,这珠子我用不了啊。传说此珠乃是某位仙人转世前留赠仙侣之物,但他的仙侣终因心伤而别有怀抱,怕睹物伤心,便将此珠给了她的孩儿,最后辗转到了狸儿手上。以恩公修为,定能用得出此珠的天地六合诀。只是,那位仙人在仙界相当有名,恩公若非到了生死之际,还是不要用到那天地六合诀为好。”
韩逸听我这一番辩解,又是用刚才那种神色静静地看我,我实在心虚,又怕被他看出了些什么端倪,又怕他坚辞不要,赶紧再补上一句,“唔,恩公画家姐画得极好,所以,狸儿想找恩公讨来那画收着,便以此珠相换可好?”
韩逸还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意,一直看到我自觉所有的心思都已被他看尽时,他才简简单单地答道,“好。”
待韩逸将那画亲手装裱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