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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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雪记-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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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郦琛听他一口一个哥哥叫得亲热,头皮发麻,摇头道:“你莫叫我哥哥。我一介布衣百姓,当不起王爷这等称呼。” 
  赵暄笑道:“你从来没当我是王爷看待,为甚么这会儿拿出来说事?难道我做了这劳什子的王爷,便连个朋友也不配有?” 
  郦琛沉默了一刻,道:“蒙你把我当朋友看待,我就说一句话,郑晔也好,荣家父子也罢,我同这些人只有冤仇,谈不上半点情分。” 
  赵暄凝目看着他,道:“是什么冤仇?说给我听听成不成?”刚说了这一句话,忽地身子一晃,向旁便倒。郦琛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扶住,皱眉道:“你喝醉了么?”一语出口,便知不对,赵暄面白唇青,竟是晕了过去。郦琛紧跟着便觉自己头脑中一阵晕眩,同时腹中隐隐作痛,心道:“不好!这酒里怕是下了毒!”放下赵暄,伸指往喉间一掏,哇地一声,将方才喝下的酒水吐出大半。向怀中摸了一摸,掏出一个小瓶,乃是简淇给他备下的解毒丹药,当下服了一枚。察觉腹中疼痛消减,心神略定,心道:“这药也不知对不对症,须赶紧去找牧谦或者宁婆婆疗治。” 扶起了地下赵暄,见他已然昏迷,便一指点在他“胃仓穴”上,迫其呕吐。赵暄连咳带喘地吐了一番,忽地“呀”了一声,哭了出来。 
  正当此时,房门倏地打开,闪进一个人来,全身通黑,正是树林里那女子。赵暄气喘吁吁地道:“淳于真,酒里有毒,我……肚子疼得厉害……”淳于真一个箭步冲到桌边,提起酒壶,揭开了壶盖来闻了一闻。赵暄道:“酒是京城里丰乐楼的眉寿……”淳于真道:“毒在壶盖上。” 
  一语未了,便听脚步声纷杂,似有许多人闯进了院里。便听有人七嘴八舌地道:“王爷在哪里?”“王爷忽染重恙,知州大人命我们过来救治。” 
  郦琛心道:“这些人还没见到赵暄,怎地便知他‘重恙’?必是他们自夥里人捣鬼。”将解毒丹喂了赵暄一枚,站起身来,拔剑在手。赵暄忽道:“等……等一下。”扶着郦琛的手臂,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向窗外道:“本王在这里,是甚么人在外头?” 
  窗外蓦然静了下去。半晌,才有一人道:“小人闫天奉。方才有人来报,说王爷千岁在这边府里饮酒,忽感不适,是以带了知州府里常伺候的两名郎中来。”赵暄不待他说完,便道:“我好端端地,哪里有甚么不适?我这厢请了客人过来清清静静地喝酒,平白来这许多人聒噪,陈知州手下,便是这么没眼色么?”郦琛只觉他身子不住颤抖,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一条手臂上,额上更是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想是腹痛之极,难为他却将这几句话说得四平八稳,全听不出一丝波动。 
  那闫天奉双膝一屈,便跪了下去,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叩头,砰砰有声,道:“小人不敢!这就领人出去,不敢扰了王爷雅兴。”赵暄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但听得一行人脚步声向外退去。 
  淳于真一直站在一边,紧贴着窗棂,向外窥看,这时便低声道:“来的有几个是信王府的人,郑晔却不在其中。”赵暄摇了摇头,吃力地道:“怕是……怕是宫中有变。”一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甫一坐倒,身子便蜷成一团,格格地抖个不住。 
  郦琛藉着烛光,看见他眉宇间竟起了淡淡一层黑气,由不得吃了一惊:“他不过比我多喝了两杯酒,怎地中毒如此之深?”取出怀中小瓶,又倒了一颗解毒丹来给他。赵暄勉强道:“谢……谢谢。”郦琛道:“这丹药只能克制得一时毒性不发。我在湖州城里识得一个极高明的大夫,咱们这便离了这里赶去罢。”淳于真凝神倾听窗外声息,道:“那些人并没回去,这时便散在四下。想是他们不知道这边情形,不敢贸然闯入。”赵暄服了药,精神略振,道:“皇伯父还在,赵煐……最多也就暗中做些手脚,当真冲进来……明刀明枪地杀人,他还不敢。”郦琛断然道:“我带你冲出去,找了大夫先解了你身上之毒再说。”他与宁慕鹊、简淇相处日久,耳濡目染,也解得一些药石毒技的皮毛,见赵暄光景,便知他中毒甚是厉害,若不立加救治,恐怕即时便有性命之忧。 
  淳于真刚要说话,赵暄向她摆了摆手,道:“就……就怎么办。”淳于真点了点头,道:“我来断后。”她虽是女子,可言语简断,更有一种镇定雍容的气度,远过一般须眉。说了这句话,便向外走去。郦琛扶起赵暄,也跟了出去。 
  淳于真牵过两匹马来,向郦琛道:“咱们换一换马。”郦琛会意,自己那匹金睛雪花骢在黑夜里太也醒目,道:“你却怎样脱身?”淳于真道:“你不消管我。能逃脱自好,若走不得,我一介小卒,想他们也不会来为难我。”顿了一顿,道:“小王爷既然信你,我全力保你出去,你须护得小王爷周全。如若不然,我过后定然亲持青锋来取你首级,便是做鬼,也必来向你索命。” 
  郦琛没料想她说出这一番话来,怔了一怔,道:“我尽力而为便是。”淳于真道:“甚么‘尽力而为’?小王爷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必自杀谢罪,你也别想活着。”郦琛心道:“你是赵暄的心腹侍卫,他死了你要自杀,也说得过去,又干么扯上了我?”但情势危急,这当儿无论如何不是同她较口的时候,当下默不作声,扶着赵暄上了黑马,两人共乘。淳于真轻轻抚摸马颈,又搬过马头,向马耳朵里说了几句话,这才放手,自行跨上郦琛的那匹金睛雪花骢。郦琛见她飞身上马,身姿矫捷利落,心道:“这女子武功颇为了得。”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刚刚走上街道,便听身后有人叫道:“王爷哪里去?且由下官护送一程。”赵暄本已痛得昏昏沉沉,听见这个声音,勉强提高了声音道:“我自要走一走,不许跟来!”那人道:“陈知州交代,这城中如今不甚太平,王爷只身行路,唯恐要被小人乘机——且求王爷恕过下官无礼之罪!”跟着马蹄踢踏,有数骑跟了上来。 
  郦琛听得分明,说话的这人正是郑晔。正要回头去看,淳于真低声叫道:“快走!”在黑马臀上重重一敲,那马便撒开四蹄飞奔起来。黑沉沉的巷子四下里忽地涌出许多人来,叫道:“王爷请留步!”一面就有人持了刀剑来砍马身马腿,又有挠钩等物向着两人身上招呼过来。 
  郦琛拔剑在手,荡开了一众袭来的兵刃。他这把剑是简淇所赠,堪称是削金断玉的利器,加上马奔走时的一股冲劲,众兵丁便挡他不住。忽地听闻脑后生风,一人凌空扑来,长剑呼啸之声有若呜咽,直奔他后颈而来。郦琛不必回头,也知这一剑非同小可,略略侧身,向后一招“移风换月”,已使上了全力。但听当的一声大响,郦琛胸口血气翻涌,长剑几乎脱手。反身回望,正对上黑夜里那一双阴鸷的眼睛。 
  郑晔同郦琛眼光一对,似乎微有诧色,然而手下毫不停留,身子藉着双剑相击之力在空中轻轻巧巧地一个转侧,有若一头最张扬凶悍的大鸟,和剑凌空扑下。郦琛一时只觉他剑上力量如同排山倒海般压来,迫得人气息不继,咬牙举剑相迎。却见斜侧里飞过一道乌油油的剑光,直奔郑晔胸腹而去。这一剑诡异毒辣,着实了得,郑晔不及招数使老,回剑挡格。两剑剑锋相擦,冒出了尺把长的火花。 
  郦琛趁得这一阻之隙,两腿一夹马腹,便蹿了出去。他虽是转身背对了郑晔,却分明感到那冷冰冰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身影,仿佛两条毒蛇落在了脊背上,不由自主地便打了个哆嗦。 
  那黑马极是神骏,虽驮了两人,仍是奔走如风。前路又有数人试图相阻,都被郦琛持剑挡了开去。又听身后剑击声不断,心知是淳于真在与郑晔缠斗。当地又是一声响,紧跟着便传来一声闷哼,虽压得极低,也听得出是女子声音。郦琛一惊,心道:“她已经受了伤!”然而这时候别无他计,只得催马疾奔。 
  忽听得一人高声叫道:“放箭!”却是先前那闫天奉的声音。又听得郑晔说了句甚么,隔得远了,却听不真切。过得片刻,嗖嗖弩响,便有数十枝箭射了过来。然而这一迟疑间,郦琛已然转过一个弯,奔入了另一条侧街。黑夜中渐行渐远,但听得一众人声马嘶、兵刃剑弩之声都越来越轻,终于在呼呼的风声中隐没不见。——只有那脊背上宛若毒蛇附体的感觉却是久久停留着不去。背心微凉,却是不知甚么时候冒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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