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冬儿居然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李将军李公子,如果我现在哭着喊着求你带我走,你会同意么?你会放下即将得到的功名利禄么?你会忍心让你的亲友们为你的一时冲动付出生命的代价么?”
李靖松开指头,痛苦的道:“为什么你要把一切说的这么明白?为何不能给彼此留一点回旋余地?”
萧冬儿又喝了口汤,微笑道:“世事本就冷酷,容不得人逃避胆怯,尤其是对于感情,”说到这里目光越过李靖头顶,飘入无穷远处:“杨广的顾忌远比你多得多,可是对于感情,他从来都不躲闪退避,一直都是勇往直前,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懂得用各种手段去争取,虽然我到现在为止都不能够同意他的所作所为,但是”声音忽然变得清幽婉转:“在他身边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但是现在因为你,我才知道自己确实爱上了他。”
“不是因为他的权势,不是因为他的皮相,只是因为他值得。而你不如他。”
李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袍角:“难道你我之间的过去就只是过去?”
“它确实只是过去!”萧冬儿意兴阑珊的道:“天色已经很晚了,李将军你还是早早归宿为妙。”
李靖只觉着心如刀绞,但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再无回天之力,遂无可奈何的站起身来,
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叹道:“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我都会等着你、等着你回心转意,就算是终身不娶也在所不惜!”
说罢快步奔出。
萧冬儿摇摇头:真是个榆木脑袋,怎么就说不通呢?转念又忖道:自己口口声声说自己爱上了杨广,但是真的爱上了么?爱没爱上谁的问题还没真正弄清楚,但伤害了谁却已经是板上钉钉、确定无疑的事实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纠缠不休。
次日起身,萧冬儿便将自己手中的权柄全盘转交给裴矩管理,舒舒服服当起精神领袖来了:既然自己对于率军作战没有天赋,又何必堵塞了众多将士的建功立业的机会呢?遥想隋文帝当初的旨意,也不过是借着自己的王妃身份,做个名义上的统帅而已,不见得指望着自己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充其量能够起到弹压住这些老将的嚣张气焰也就罢了!
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萧冬儿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而且此时身体状况也确实不适合抛头露面,便安下心来停驻在广州城内坐镇。
裴矩果然不愧为外交能手,不过月余时间就已说服了以冼夫人为首的岭南群雄,更送回了冼夫人等人称臣纳贡的奏章,萧冬儿心下甚是得意,暗忖:原来自己还很有几分知人善任的风度呢!
这日她坐在院里晒太阳,昏昏欲睡的时刻,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就见王义跌跌撞撞的奔进来,没赶到面前就已经倒在地上,居然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挣扎着向前爬。
萧冬儿越发的迷惑不解,却知道毕竟有非常之事发生了,不然以王义的性情绝对不会慌张成这样,急忙起身来看。
王义爬到王妃脚边,哆嗦着手臂奉上自己刚刚收到的密函,随即放声大哭。
萧冬儿茫然接过一看,刚刚在太阳下面晒得红扑扑的娇靥立即变得苍白无血,因为密函上只有一行血书:“王遇刺,请王妃速归主持大局!”
第32章皮里春秋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那日杨广决定改弦更张排挤宇文述之后,忽然收到了太子的书信,言说近日父皇将要南巡,吩咐他提前做好准备。
杨广心下纳罕:虽然说杨素已经初步稳定了江南的局面,但仍有零星反叛势力不时出来捣乱,而皇上选择这时候出巡,可绝对不是好时机。急忙差人打听真伪,很快就得到了不幸的消息:太子的话半点不假。
如此一来,晋王府上上下下登时忙成了一锅粥。
他初镇江南,对于周围人文环境也不过是刚刚摸清楚而已,又兼一直忙于安抚民心、招降纳叛,根本没时间致力于其他方面。但是皇帝出巡绝非小事,不认真准备三五个月的话,绝对满足不了君主天下第一的气派排场,万一为此惹恼了父皇,自己夺嫡的期望岂非更加渺茫了吗?!
杨广只好暂且放下宇文述一事,全心全意准备接驾事宜。
而宇文述那边久久不闻晋王的反应,心头越发的忐忑,最终决定铤而走险,一股脑投向太子门下,原因无它:因为太子已经率先向他摇起了橄榄枝。
宇文逍遥这时也已秘密潜入了江都,与王府中的奸细接上了头,自从倩娘(越绣鸾)因萧潋滟之死而被杨广软禁之后,他也换了策略,另辟蹊径,却意外得到了越绣鸾所不能提供的大量绝密军情,心下委实乐不可支,最得意的则是越绣鸾也透出消息来说,她已经做好了自己吩咐的一些事情,那么而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谋划再三后决定再入总管府一趟,落实计划中某些尚未确定的步骤。
然而就在这时,他得到了杨广微服出城的消息。
一直以来,宇文逍遥就在等待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铲除杨隋宗室中最出色人才的机会,不想还真的给他遇上了。
杨广这次出游其实还是为了皇帝南巡的事宜,为避免引发乡野百姓的困惑,他并没有带多少随从,在扬州城外方圆百里之内大大的转了一圈,初步确定了迎驾的大致规模,却没想到在回程的路上遇上了宇文逍遥一伙人。杨广虽然文武双全,但终究非是兢兢业业以复仇为宗旨的亡命之徒的对手,很快就负伤见血,而身边的几个侍从也都无一例外的非死即伤。
宇文逍遥几乎喜心翻倒,正打算痛打落水狗之际,却给一个路过的和尚砸了场子。和尚外表虽平庸,但功夫却真的不一般,三下五除二便将胜券在握的宇文逍遥打了个落花流水。
眼见局势不妙,宇文逍遥只得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杨广恭恭敬敬请教恩主的名讳时,和尚却已飘然远引,回头再看看自己的跟随,死的死,伤的伤,情形还真不是一般的狼狈。
思量再三,杨广才扯了这么一个弥天大谎,在他看来,并不能算是骗人,因为他确实受伤不轻嘛,而且王妃在外日久,他还真有点不放心,因为萧冬儿身边还有个旧情人李靖。
萧冬儿等人没日没夜的赶路,好不容易才在大半月之内返回王府,却怎么也没想到出现在她面前的居然是个鲜活生动的晋王!萧冬儿简直又快被气死过去了,不过看到他安然无恙,又有点欢喜,但是压抑许久的妊娠反应再度作祟,随即当场晕倒。
她再醒过来时,已经月上中天。
坐在身旁的杨广满面堆欢,喜滋滋道:“是上次出发前怀上的吧,那时为什么不说呢?单单把我一人蒙在鼓里。”
萧冬儿似笑非笑道:“还不都是你害得”下文还没出口,就给杨广轻轻吻住。
丁香暗度,芙蓉帐暖,杨广这时才真正能够确定眼前的女子确实属于自己,再不似往昔若即若离、飘忽不定,不由得心醉神飞。
也不知过了多久,寝殿内才再次响起缠绵旖旎的语声。
萧冬儿仿佛全身脱力般软绵绵的靠在枕上,而杨广的头轻轻靠在她腹部聆听胎儿的天籁之音,这可是他头一回有如此平和的心情去接触自己的下一代,不是因为什么吉兆,更不是因为预言,纯粹以一个父亲的眼光去欣赏。
萧冬儿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大头,低声问出自己心中逡巡许久的迷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潋滟公主?”
杨广握住她的手却没有抬头,仍然恋恋不舍的听胎音,悠悠道:“如果是你,遇上这样一往情深的小孩子,会怎么样?”
萧冬儿忽然想起了宇文化及,面色微变道:“可是我不会乘机乱性。”
杨广声音也忽然多了一丝笑意:“原来你还在吃醋,”说着抬起头来盯住她:“这感觉不错。”
萧冬儿怒道:“你还笑!”
杨广伸指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呀,什么时候才能够长大呢?”
萧冬儿的巴掌又快飞过去了,却被他一把捉住,送到口边轻轻亲了亲:“小傻瓜,你又不是第一天降生在这世上,应该知道我们身为皇子王孙的不得已,有很多事情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的。”
听到这话,萧冬儿低下头嗫嚅道:“我知道,但是”
杨广叹了口气:“远的不说,且看父皇与母后,数十年的情分何等深厚,宫中喻之为‘二圣’,无比的羡慕敬仰,但是现在又怎么样呢?一个小小的宫女就影响了他们的关系!”
想到尉迟明月,萧冬儿就觉得心情复杂之极,一时也没心情与他继续这个话题。
但是杨广却继续道:“没发生的事情谁也不会知道,所以更没有办法下定论。如果你一定要问个究竟,我只能说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萧冬儿心头发寒:难道他真的爱过萧潋滟?
杨广又道:“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此挂怀的。就算潋滟仍在健在,又或者她顺利生下了那个孩儿,身份地位也不会越过你去,因为日后正位中宫的只能是你。”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无论是在我心上还是在名位上,没有人能够超过你。”
萧冬儿抿了抿嘴:还能说什么呢?他的话已经很清楚。
杨广捋平了她的眉梢,轻笑道:“你呀,还真是个小孩子。”
萧冬儿翻了翻白眼:“晋王爷你是不是又想故技重施?”
杨广笑着拥她入怀:“我早说过,不管未来痛苦也好欢喜也罢,我们都要一起分享的。所以不要再自作主张的逃避躲闪了,好么?”这是他嘴里最大限度的甜言蜜语了。
萧冬儿顿觉浑身鸡皮疙瘩一起出发游行,急忙甩开他道:“行了行了,你不是还有很多外务要忙么?还不快走!”
杨广看着她寒颤颤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即转身去了。
萧冬儿眼睁睁瞧着他消失在门外,嘴角微微泛起一丝涟漪:他说的不错,王子皇孙们的人生遭遇从来都是不得已,何况他又是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篡权者,顾虑自然要比舒舒服服过太平日子的人多得多,至于女人,别说在这个年代里,就算是再过千年,也不见得能够活得自由自在,更不用说和男人心头永远的第一者“功名利禄”较劲了。
自己偏偏就糊里糊涂的嫁给了这么一位仁兄,而且还有了孩子,这时候再想着逃亡大计是否太迟了点?就算退一万步说,可以顺利放下一切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包括生命),但是母子之情可以干干脆脆的抛却么?
她真的不知道。
初寒料峭的十月,杨广在日常接见僚佐的启运殿里批阅了几份奏报后,看看将近正午,便思量着回后庭与冬儿一道儿用膳,不想冬儿却自己来了,面色很是严肃。
杨广奇道:“爱妃可是有事相商?”
萧冬儿屏退了左右侍从后掩上门户,反手从怀里取出一方小小的纸笺递过来,杨广茫茫然接过一看,不敢相信似的看了又看,随即翻开书案上的一份奏报,两相对照之下面色想不变也不成了。
萧冬儿凑过来瞧了一瞧后,道:“太子三天两头的催你准备迎驾事宜,却丝毫不提皇上已经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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