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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成都随着侍女到了水月斋,进得房来,眼前登时一亮,原来这小小的精舍中陈设布局独具匠心之余又不显半点人工雕琢,处处都是古朴纯净的风情,大大地有别于其他楼榭的富贵气象。甚至就连此刻侍奉左右的丫环衣着也不同于别处的仆役,样貌清甜尚在其次,最诱人的是她天真无伪的言谈举止,显然并非王府的家生子,而是从外面采买的寻常贫家女。
宇文成都接过那小丫环送过来的茶盏,随便说了两句闲话。
小丫环见他端着茶盏将饮不饮、却只管盯着自己猛看,小脸就有点泛红了,不悦道:“莫非公子觉得英华侍奉不周?”
宇文成都听她语声当真有一股子英气,不由得赞道:“果然好名字。”
英华皱眉欲语,眼角瞥处却见王妃娘娘飘然而至,忙扭身施礼。
宇文成都回眸看去,只见萧冬儿的打扮与昔日不同,虽没有穿正式的会客礼服,但周身衣衫却充分显示出她的雍容华贵,温柔的绡纱遮掩了人人渴欲一见的芳容。
萧冬儿缓缓落座,微笑道:“公子有何事见教?”边说边拂退了侍从,只留下英华一人服侍茶水。
宇文成都这才低声道:“不知道王妃还记不记得当日与在下的约定?”
萧冬儿当然记得,闻言点了点头:“你现在想通了?”
宇文成都苦笑:“虽然我不打算投效晋王,但是敝主却素有此意,怎么劝也劝不住。所以不得不斗胆请求王妃您出面,劝诫一二。”
萧冬儿哭笑不得:“你怎么会冒出这么个奇怪念头!”
宇文成都却很严肃:“以王妃您目前的立场来看,在下确实不可理喻,但是您能不能看在敝主昔日的情分上,为他考虑考虑呢?”
萧冬儿脸色一寒,扭头对英华道:“你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虽然英华正听得入景,却不敢拂逆王妃的意志,只得犹犹豫豫地出门。
宇文成都看看四下里无人,忽然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化及日前接到了其父的密函,约定等七日之后钦差杨异到来之时,与府内的奸细里应外合,坐实王爷谋反的罪名。”
萧冬儿正色道:“那个奸细的姓名你打探出来了吗?”
宇文成都摇头:“化及的口风很紧,请恕在下无能为力。”
萧冬儿想了想才道:“既然如此,你也不用继续追查下去,以免暴露形迹。这几日好好配合宇文化及父子的行动好了。”
然而宇文成都忽然笑了:“这个只怕很难,因为我根本不是宇文成都。”边说边取下自己脸上的面具,于是萧冬儿很快就看到了他的庐山真面目:宇文逍遥。
萧冬儿没事人般慢条斯理的坐着,悠然道:“既然阁下敢于孤身犯险,想必早有成算了,却不知你打算怎么将我这个大活人运出府去?”
宇文逍遥冷笑着从袖里推出寒光闪闪的短刃:“我不需要费那个事,王妃娘娘!”萧冬儿居然连眼皮也没多眨半下,继续道:“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使女都赶出去?”
宇文逍遥登时一怔:对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然而萧冬儿却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冷笑道:“因为真正的宇文成都根本不会和丫环套近乎。”嘴里说着话,手却在坐床上轻轻一按,宇文逍遥的惊呼犹未发出便坠入脚下忽然出现的地洞里。他立刻就想施展轻功往上蹿,万万没料到洞头浓烟大作,心道糟糕之际只得无可奈何的屏息下坠,这个地洞还真的不浅,等他脚尖踩到实地时,洞口已经变成了遥远的星辰。
不等宇文逍遥适应周围的黑暗,耳边就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北周灭亡之后的许多年里,他的人生际遇可以说是颠沛流离,饱经磨难,但是过往任何险恶都比不上此刻的所见,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此刻面对的居然是好几只饥饿的豹子!
萧冬儿踱出了水月斋,高高挑起的眉锋几乎斜飞入鬓,虽然说宇文逍遥是罪有应得,但却事出有因。而且地洞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的惨呼令闻者动容,倒底什么样的恐惧会让他这样的奸雄如此害怕呢?萧冬儿不知道,因为杨广始终不曾告诉自己谜底。
英华也听到了些许异响,见到王妃独自出来后,好奇的往里面望了两眼,却不见那个李淳风公子的身影。
萧冬儿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道:“很奇怪是不是?告诉你,他已从后面走了。”
英华不大相信的道:“可是我明明听见有人惨叫来着。”
虽然萧冬儿一向欢喜她天真未泯,不过这种事情还是最好不要让小孩子晓得,以免污染了她纯净的心灵,便随口道:“他是给茶水烫了手,才不得不提前离开了。”
英华的沏茶技术可是王府内数一数二的高手,闻言后越发的狐疑:自己沏的茶怎么可能烫到人?王妃娘娘分明是回避重点嘛。
话音未落,身后便响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呻吟声。
萧冬儿为之愕然:那道地洞少说也有百十丈距离,就算武功再好的人也不可能一下子突围而出,何况还有其他的埋伏。
英华小脸立刻变了颜色,立刻就想奔过去查看,却被王妃一把拽住,顺手交到其他使女手中,冷声道:“你们都不许过来,违者定斩不赦!”
说罢自己一个人返回水月斋。
斋里的机关果然被破解了,但是破解它的人状况恶劣之极,浑身上下简直找不到半分完好的肌肤,红色的液体在脚边汇流成小溪,而他却已经变成了血人。
萧冬儿倒吸了数口寒气,正打算询问之际,脑后风生,顿知不妙,急忙闪了开去,随即发现偷袭自己的居然是美貌娇艳的侧妃聂倩娘。
萧冬儿愕然道:“你、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越绣鸾秀眸含泪,愤愤道:“好一个王妃娘娘,当真是人面兽心的典范。”边说边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宇文逍遥。
萧冬儿叹了口气:“原来内奸真的是你!”
越绣鸾恨恨道:“而今我只恨当日没有在茶里下毒,早早毒死了你这恶妇!”
萧冬儿摇摇头:“你这是何苦来哉?”
越绣鸾却不再理她,转头对宇文逍遥道:“大哥,你怕不怕死?”
宇文逍遥轻轻摇了摇头:早在北周灭亡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个一心复仇的幽灵罢了,什么时候死还不都是一样!遗憾的是不能够手刃大仇,颠覆隋朝了。
越绣鸾再度看向萧冬儿时口气已经变得冷如冰霜:“既然如此,我们同归于尽好了。”嘴里说着话,空出来的左手已经打出了无数黑暗的星光,目标只有一个:萧冬儿。与此同时,右手则挥出一刀切向宇文逍遥的颈项,宇文逍遥闭上了眼睛:虽然自己复仇不成,但这么总比死在仇人手里好。奇怪的是脑海中出现的最后一个影像居然是那个刚烈不屈的萧潋滟。
越绣鸾一刀斩下了宇文逍遥的头颅,随后回刀自尽,因为这样的屈辱日子她早已过够了,而今一死便可以彻底解脱,再不用辛苦煎熬下去;就像那个萧潋滟。
她真的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想通这一点,不过现在也不晚,而且可以和自己生命中的唯一的男人死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
萧冬儿忙着躲避那些暗器,一时半刻还真无暇顾及她的生死。
但是越绣鸾的刀却落了空,不是因为她的速度慢,或者改变主意。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剑,那一剑后发先至,赶在刀锋及颈前将她捅了个透明窟窿。
越绣鸾的刀立刻掉了下去,吃惊的看着对自己下杀手的人:这人相貌居然和宇文逍遥有七八分相似,于是她立刻知道了此人下手的原因:报仇!又是报仇!
宇文化及一剑得手后,飞起一脚将越绣鸾踢了出去,随即跪在宇文逍遥身首异处的尸骸前放声痛哭:因为他已经从宇文成都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之谜,所以才心急火燎的前来劝解父亲打消不可能实现的复仇计划,但没想到看到的却是宇文逍遥的惨死。
他委实恨绝了那个该死的聂倩娘,所以下手毫不留情。
萧冬儿立在旁边,精神很是恍惚了一瞬,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昔日初识杨广时曾经目睹的一幕,只不过那时候伏尸恸哭的是亡陈太子陈深,死去的是贵妃张丽华。而现在却是宇文化及父子诀别。不知怎的,昔日说过的话又自然而然涌到了嘴边:“死者已往无上极乐,再不用经历生者的煎熬,未尝不是好事。你、你还是节哀顺变吧,切莫辜负了你父亲的遗愿!”
宇文化及抬起泪水纵横的眼睛,直勾勾瞪了半晌后才道:“他说过什么?”
“他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活出自己的灿烂人生,不要再重蹈他的覆辙。”
宇文化及静静看着她,泪珠扑簌簌滚落。
室内的气氛骤然冷凝,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又似乎没有过多久,萧冬儿伸手按上他的头顶,哀叹道:“可怜的孩子。”
宇文化及再也禁受不住深刻怜悯目光的笼罩,扭身抱住她双腿,嚎啕道:“神仙姐姐,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便在这时,西侧的窗扇处忽然发出碎裂的巨响,二人闻声望去,只见几个精壮汉子闪电般扑了进来,手上居然拿着明晃晃的刀剑利器,在看到地上的女子尸骸后,十余只眼睛都冒出了地狱里才有的火焰。
宇文化及发现他们瞪的不是自己,当真吃了一惊,急忙起身护住神仙姐姐。
对面为首的蓝衫汉子冷飕飕道:“妖女纳命来!”
宇文化及眼见此人气势汹汹,摆明了不杀神仙姐姐不罢休的立场,登时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那妖妇的同党。于是宇文化及的眼睛也红了起来。
他虽然年少,但在宇文逍遥的尽心培养下,学到的绝对不仅仅是医术,更是杀人的毒术,艺成以来还真没在谁身上试验过,不过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但见他双手挥舞弹拨之间,飘散出无数迥然不同的烟雾以及药粉,毫不客气地播撒向他认定的仇人。为首的两条汉子却都是久经风云,见多识广之辈,立刻瞧出今日之事绝无善了,随即使出了杀手锏:刀剑合璧。而其他人则在旁边掠阵,虽然很想趁机偷袭萧冬儿,却总被宇文化及及时撒出的毒物阻拦住。
宇文化及生怕毒物波及到萧冬儿,百忙中抽声吩咐她快逃,殊不知萧冬儿早已一溜烟躲出老远。水月斋里登时乱成了一团糟,刀来剑往尚在其次,最危险的是层出不穷的毒烟暗器。方圆三十丈内地面上转瞬间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用听力去分辨揣摩战势变化。
萧冬儿急忙带着使女们退至安全地带,随即指使丫环去搬救兵。
遗憾的是救兵永远总是晚到一步。萧冬儿等人已经清清楚楚看到了战果的时候,他们才姗姗来迟。以越氏兄弟为首的刺客们大半死伤在毒药暗器下,为首的两个人却已经逃之夭夭。至于宇文化及,以后大概也不能用毒术害人了,因为他的眼睛已经被刺瞎。
而萧冬儿吩咐使女招唤的医者却已及时赶到,正小心翼翼的照料宇文化及。
匠心独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