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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将朝廷诡谲之事看得如此透撤,所分析又精辟异常,严嵩佩服得五体投地:“道长真乃神仙矣,天下事皆在你的掌控之中!”
道长矜持地笑笑:“岂止是掌控,贫道若不按天地自然法则,也能改写历史……但是,贫道遵循天规,仅以度人为己任而已。”
“道长,你在深山秘洞中面壁修行,天下大事,是如何知晓的?”
道长捋住长髯,微微一笑,手指着长条石上的碗:“此乃道祖敬天地鬼神的法器,能回光返照,将过去的事情再现于水中。千百年来流失在民间,近日才重新回到贫道手中。”
严嵩感兴趣了:“有这么灵?”
“官人可任选过去一事相问。”
严嵩想弄清嘉靖二年四月,杨廷和、杨慎率领百官哭殿那起事件。当时严嵩在家养病,不知就里;后来听说是群臣为反对向嘉靖生父行大礼触怒嘉靖,皇帝几乎撤换了满期文武。纵观古今,历朝历代都是绝无仅有的。自己就要到皇帝身边任职,不弄清这些大事,怕会重蹈覆辙。
道长伸出右手,拇指与中指连在一起,轻轻在碗中沾了一下,然后将手指上的水弹向碗中,一阵涟漪之后,碗中隐隐约约出现一幅幅画面:
——正德十六年五月,安陆境内,十六岁的朱厚璁奉召进京继位,与母亲献王妃告别。
献王妃蒋氏谨慎的嘱咐朱厚璁:“吾儿此行身负重任,凡事少言,须知言多必失,谨慎小心才是。”
朱厚璁跪在地上答道:“儿谨遵教诲。”
——京城附近的良乡。礼部派人送来公文,朱厚璁见要他以皇太子的身份先行入宫,他阴沉下脸问道:“遗诏令我继位为帝,为何生出这等事来?”
他令原地住下,不进京了。
——朝廷上,文武百官见朱厚璁不入京城,围在一起商议。礼部尚书毛澄说:“定朱厚璁以奉宗祧之事己诏告天下,不可更改。他不入京,如何是好?”
大学士杨廷和也无计可施:“那就只有你亲率百官前去见他,不再提先入宫为皇太子之事,劝他进京。”
——毛澄带着一帮文臣武将来见朱厚璁,朱厚璁阴沉的脸上浮出了得意之色。他在众大臣的簇拥下,在御林军的前呼后拥中进了大明门,拜谒了大行皇帝武宗的梓宫后,再去拜见武宗的生母皇太后,然后在奉天殿登上帝位,改明年号为嘉靖元年,是为明世宗。
——嘉靖坐稳了帝位,令大臣商议,将他的生父称为兴献帝,生母为兴献后,还派人前往安陆迎接其母进京。并按行太庙的礼仪来祭祀他父亲的陵墓。遭到大臣们的反对。新科进士张璁、桂萼附和嘉靖,被嘉靖擢升为翰林院大学士。内阁首辅杨廷和怒斥张璁、桂萼:“书生轻狂,焉知国体!此事以汉定陶王、宋濮王二事为据,敢有异议者为奸谀小人,依法当诛!”并与几位御吏联名上疏弹劾张璁、桂萼。
——嘉靖的生母蒋氏来到通州,听说了朝中之事后,见自己没有名份,不肯进京。嘉靖闻讯大哭不止,进后宫,以辞去皇位回封地养母威胁皇太后。软弱的太后,只好劝众大臣再议此事。
——羽翼己丰的嘉靖,罢免了杨廷和内阁首辅大臣之职,礼部尚书汪俊等人联络朝中二百五十多名大小朝臣,联名上疏嘉靖,要他改弦易辙,收回成命。嘉靖得到楚王朱成荣,锦衣卫指挥使聂能迁等人的支持,他有恃无恐。
——嘉靖二年四月,皇太后大寿,嘉靖不准百官入宫朝贺,也不准百官的夫人进宫看望太后。他在此之前,不顾皇太后向他求情放过她犯了法的弟弟,遭到嘉靖严辞拒绝,还将皇太后另一个弟弟抓进狱中,毒打致死。皇太后孤零零在宫中度过生日,她一气之下,染疾不起,不久暴崩。
——嘉靖在追赠亡父生母上一意孤行,及其倒行逆施,引起群臣愤愤不平。翰林院修撰杨慎出于义愤,下朝后在大殿上疾呼:“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群臣纷纷响应,几百人跪在左顺门,高声哭叫“高皇帝”、“孝宗皇帝”。声振云天的哭喊声传入内宫,嘉靖大怒,叫锦衣卫前去左顺门。五品以下的官员当廷杖击,编修王相等十七人被当场打死;鲜血染红了左顺门的汉白玉石阶。一百四十三名大臣下狱严加拷讯,八十六人待罪。
——杨慎带领群臣哭宫,侥幸没有被当场打死,嘉靖下令将他远贬云南。这位正德六年的状元,刚三十出头的翩翩公子,带着满身的伤痕,被押送出京……
第五章 血染宫廷(2)
严嵩看到此,深深叹了口气,不知他是为嘉靖的暴戾而震惊,庆幸自己的当年没有卷入这场纷争,还是为才华横溢的杨慎惋惜?他沉默了一会儿,沙哑着声音问道长:“升庵学士后事如何?”
道长默默看了他一眼:“每况愈下,病愁缠身,但他致死不悔……他曾回到蜀中老家,探视妻儿老小,刚到家,就被地方官吏强行把他押解回去……”
道长再次将手指弹向碗中,水面上浮现出杨慎在滇山不毛之地徜徉,他痛心疾首远望着家乡的方向,喟然长叹——七十余生己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归休己作巴江叟,重到翻为滇海囚!
严嵩所看到的杨慎,不再是当年金榜题名时风度翩翩的状元郎,而是灯尽油干一枯镐老人。出于惺惺相惜,严嵩看到此,眼睛湿润了,他扭过身子,以掩饰他的失态。良久,他抬起头来望着道长:“大师,你刚才说道家藏道度人,道长肯度惟中否?”
道长笑道:“官人尘缘未尽,还有二十年的荣华富贵……再者,你将成为嘉靖的肱股之臣,替他掌持朝纲,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风与恩宠,官人难道舍得?”
“唉……”严嵩无端地叹着气,他望着长条石上的碗,这只碗真是太奇异了,他若有这只碗,常常知过往而省今日,岂不是一生之幸事。道家度人,有成人之美,他毅然对道长说:“昔日唐太宗以人为镜,察其过失;后代君主,以史为镜,纠其谬误;惟中若有此碗,将三省吾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道长哈哈大笑:“此碗虽贵为道祖法器,但贫道可以送与官人。然,贫道还是劝官人不要的好……”
严嵩听道长说可以把碗送他,心里止不住一阵狂喜;又听道长劝他不要,他不知道长是什么意思:“何故?”
“此碗在得道之人手中,是为能观古今的法器,在平庸之辈手里,仅是一只用膳的金碗而已。官人若是以天下为公,此碗还能显灵;若心术不正走入歧途,恐怕二十年后,官人将手持金碗,沿街要饭!”
严嵩闻言一惊:“道长何出此言……惟中真会落得如此下场?”
道长笑而不答,见严嵩执意想得到这只金碗,就令童儿拿来一张竹布将碗包好,送到严嵩面前。严嵩起身双手接过金碗:“道长论道、授碗之恩,惟中无以为报,待惟中有发达之日,定将辅佐朝纲,四海升平;记天下百姓于心中,祈求安居乐业,惟中愿倾其所有,为民修桥铺路,以道度人耳!”
道长点头称是:“但愿如此。贫道本意想劝官人留在南京做你的清流之士,但你舍不得高官厚禄及二十年荣华富贵的诱惑,这也是天道使然。念在你还有心为民做事,也就不再劝阻你了。官人,贫道有四句谒语相赠。”
严嵩恭敬的向道长俯下子:“道长请讲!”
道长望着那发出银光的月亮石,朗声念道:“此去京城风雨中,去途心怯意朦胧。毕生甘愿凰求凤,诗文岂是稻粱谋。”
严嵩八岁时,看书一目十行,能过目不忘。道长念了一遍,他己全然记下,从诗意上看平淡无奇,他能理解,但看似平淡的四句诗,道长一定有很深的含义,这就难以猜测了:“道长,可否明示?”
道长勃然正色:“天机不可泄漏……童儿,送客!”
严嵩忽然有些依依不舍:“道长,后会有期否?”
“官人不再需要这只碗时,我自然会来见官人……”
第二天一早,严嵩临下山之前,想与道长告别,他沿着昨夜走过的小路走了许久,再也寻不到那个山洞,连同那高山飞泓也无踪无影。严嵩心里充满了疑虑,昨夜所经历之事并非梦境,确有其事,道长所赠金碗就在他的背囊之中。回到天师洞,观里的道士告诉他,他可能遇到先祖了。道家十大洞天,青城山洞名列第五。山中倒是有不少洞穴,可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青城山洞。多年前听说师祖张三丰在青城山洞修行,但无人见过。
严嵩又喜又忧,喜的是他没有白来青城山,所遇的道长不管是不是张天师,毕竟是道中高人,且为他指点了迷津;忧的是他自觉与道长缘分未尽,就匆匆一别,有些话道长也没有说透,他感到忐忑不安。
下山时,山里下起纷纷扬扬的小雨,严嵩在心里反复揣摩着道长送他的四句谒语。“此去京城风雨中”,可解为前途风雨飘摇,并非一帆风顺;“去途心怯意朦胧”,这“去途”二字,应作仕途解释,仕途当然如履薄冰,故心怯意朦;“毕生甘愿凰求凤”,道长在这里把汉代司马相如脍炙人口的《凤求凰》之典故反用,改为凰求凤,其意是臣下像女子一样,希望得到皇上的宠幸,这不难理解;“诗文岂是稻粱谋”,告诫自己不要把诗赋作为谋生的手段,而要有齐家治国的真本领……
严嵩一直走到青城山门,骑上他来时带的马,仍然没有猜透谒语中的含义。
成都府历史悠久,物产丰富,在历朝历代都是西南地区最大的商埠,也是文人墨客津津乐道的斯文圣地。
李白说“九天开出一成都”,杨雄在《成都赋》中也说“都门二九,四百余闾,两江珥其市,九桥带其流”。
严嵩回到成都府,走马在闹市转了一圈,成都府果然极其恢弘与繁华。府治内,除了繁华的大街、酒肆,名观寺庙令人驻足;锦官城外的武侯祠,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更是游人怀古、春游的必去之地。往北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雄关,南有闻名天下的峨眉、大佛,西有青城,出东就是巫山云雨。
严嵩没有去拜会蜀中布政使,身为南京小朝廷赋闲的礼部尚书,也没有必要去晋见蜀王朱椿。嘉靖生性猜疑,忌讳大臣私下与各地藩镇、宗室亲王来往过密,暗中派锦衣卫、东厂的人,严密监视着亲王、藩镇、朝中大臣与各地的封疆大吏的行踪。严嵩不愿引火烧身,索性不去官家驿馆,在繁华的大街寻到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住下。 。。
第五章 血染宫廷(3)
严嵩雇了一顶小轿,直奔城东万里桥头的崇丽阁,一了心中的夙愿。那崇丽阁本是登高望远的一处楼阁,在雕梁画阁比比皆是的成都府原本算不了什么,但因唐代女诗人薛涛居于此而出名,成为天下才子文人心仪之地。严嵩读诗素好唐风,豪放处仿李白,而温柔伤情感怀,就喜薛涛。他在青年时代,就崇敬这位才华横溢,美貌出众,敢爱敢恨,*不羁的女子,此次来到蜀中成都府,别的地方可以不去,那薛涛故居,是非去凭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