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里斯。】”
低沉的声音浑厚迷人。金色眼眸静静燃烧。战神挥动他的长戟,泄愤般划碎了整块石料凿成的餐桌。鲜嫩的蔬果、整块整块肥腻可口的肉类撒了一地,寂静而又喧哗的天界,徘徊着从咆哮的大地不断传来的宙斯所劈下的霹雳掀起的哀嚎。奥林匹斯的山脚汹涌着水灾、火灾以及死亡,而高高在上的神境表面一派平静。
也只是表面。
“【伊里斯。】”
马尔斯重复一遍,见巨狼嫌弃地喷掉啃出来的一嘴鸟毛、拨弄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装死的傻瓜鹫鹰后无趣地踱步过来,难看的脸色舒缓一点。然而当自家宠物走着走着毫无预兆现出人形,□着身子满不在乎地祭出银戟就要和同样化为人形的鹫鹰扭打成一团时,战神大人脸色立刻由白转青。
“【伊里斯!】”
刺来的金戟气势睥睨。被制住咽喉躺在地上的少女眼里静静地沉淀着诡异的翠绿。早在马尔斯发飙之前就想要开溜的鹫鹰挣扎着散落了一地的羽毛碎屑,搭配人间隐隐传来的沸腾怒吼,让一向以神圣崇高的氛围备受推崇的宙斯神殿显得更加乌烟瘴气。
“【啧。】”无趣地放开手随即消失在神殿之中的战神没有再看自己的手下一眼。伊里斯维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没有产生任何正常人类该有的因为自己赤裸着身体而涌现的羞耻感。兽瞳锐利野蛮地射出热烈的视线,仿佛贯穿了被狼族的首领偷偷扯着尾羽正在地上无力翻滚的鹫鹰的胆子一般灼热。
“【呐。】”狼族的祭师少女语气冷淡。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某鸟类喋喋不休。
“【……再吵吃了你。】”暴力的兽族首领果断威胁。
“【……】”神力不足以支撑人形状态的鹫鹰扑扇两下那重新显露出来的秃了不少的翅膀,僵硬地改口,“【我不吵我不吵我不吵……】”
“【……】”
“【呱啊!!不要咬我胸脯你这只没开化的变态野兽!!】”
……
一边梳理着自己凌乱的所剩无几的羽毛,一边嘀咕着控诉对方暴行的鹫鹰警惕地蹦后两步,见少女坐在原地没有攻击的意图,才小心翼翼地重复一遍方才的问题:“【你问我昨天宴会的事?】”
像是不相信这个战斗狂会对众神的玩乐感兴趣一般,被巨狼贴上了“储备粮”标签的鹫鹰毫无危机感地再次重复:“【你这是要拜托我么?嗯嗯,这是拜托吧?这是请求帮助吧?你想要知道情报吧对吧对吧,所以现在这种情况你应该求我……哎哎哎!我说!我什么都说!松开松开松开把你的牙齿松开!!注意你现在是人形啊变态野兽!!】”
好一番折腾,伤痕累累的神王的宠物暗地里撇了撇嘴:“【神王大人的新宠逃走了,呐,就是那个葛尼……葛尼梅什么来着?……】“
“【葛尼梅得斯。】”伊里斯补充。
“【……总之那家伙将火神的儿子*引上了奥林匹斯,然后趁着人界和天界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搞得一团糟之际溜了。听说连冥王大人都因为剧增的死亡扰乱了冥界的秩序而震怒了呢,而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波塞冬大人又跑到陆地去添乱……神王大人很生气呐,足足降下了好几道雷电来泄愤呢。】”
“【逃走……混乱……】”
“【众神发怒的场景那可真是恐怖啊……本来就因为法埃同的任性而陷入水深火热的人界又在短时间内承受了神祗们的怒火……啧啧啧,我看这次很有可能像之前那样,神王殿下要清洗人界来平息怒火啊……】”从宙斯坐上神界王座的一刻就一直跟随在侧的鹫鹰见识过神圣希腊所经历的种种灾难,然而神性根深蒂固的神王的仆人却只是如同闲话家常一般谈论那些蝼蚁般的人类的生死。他讨厌普罗米修斯,自然对他的孩子们没有丝毫好感。但又因为某些本质上的兽性,他对于被称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总有着一丝不可言状的本能畏惧。当谈到“清洗人界”的时候,鹫鹰天生锐利英武的目光轻轻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扭曲的兴奋。
就像他每日啄食普罗米修斯的肝脏时的表情。
伊里斯无视那只傻瓜鸟类狐假虎威的得瑟样,恢复兽形一爪子又将对方所剩不多的羽毛拍掉了好几根。鹫鹰尖叫着跌跌撞撞飞走,瞬间想起自己的处境——马尔斯的宠物可是只热爱肉食茹毛饮血的兽族变态!可不像自己一般在奥林匹斯养尊处优地挑食啊……
神圣希腊,特洛伊城。
一片火海。
少年站在特洛伊的宫殿前,白色布巾裹住了他的脸孔,只一双海洋般美丽的蓝眼睛裸露在荒野里,映着眼前的那片火海。
这里,是他小时候爱爬上去的山坡,那时羊群在他身旁静静地吃草,他就枕在带有骚味的羊肚子上,翻看父亲收藏的羊皮纸。岁月让他长成了少年模样,这里变成了他的习武场。牧师和仆人总远远地望着他们的王子殿下在这片山坡上骑射,他还记得最高大的那棵树上有被他掷出的标枪刺穿的圆润痕迹。国王的祭师总爱嚷嚷着“小心!小心!”地尾随他随意凌乱的足迹,侍女们常常因为绕入了他设下的陷阱而惊恐呼叫,这时,温柔的母亲会哭笑不得地宠溺道:“【格尼,不可以这样……】”
格尼是他的昵称,这个单词总是被温柔地含在嘴里,缓缓吐出,用最深沉最慷慨的爱包裹起来的希腊语调子漂亮得不可思议。
哥哥们喜欢这个漂亮聪明的弟弟。他们带着他去最凶险的森林打猎,去最边远的国境经历战火的洗练。他出众的才智总是令兄长们骄傲的,连溺爱孩子的特洛伊王都没有反对他出入于危险之中。每次凯旋赢来的是欢呼和拥抱,父亲的人民爱戴他犹如爱戴他们所信仰献祭的神。
探索丛林的游戏他乐此不疲。拨开荆棘,站立在岩石上对月长嗥的巨狼在夜色中隐约着一个轮廓,那时,葛尼梅得斯出神地望着那片丛林,那轮月,出神地听着那如同祭师咒文般富有节奏的嗥叫,内心的英雄情结霎时沸腾。
他能够成为出色的将军、谋士、勇者甚至……国王。
而他最终只成为了一件玩物,一个所谓的“赐福者”,一道耻辱,一个不能被念及的名字。
在那位神祗化为巨鹰毫不留情地将他掳到远离衰老和死亡的奥林匹斯之后。
这个地方,他长大成人的地方,在昨天燃烧至今天的火焰中毁灭了他的记忆。
火海里,难民匆匆逃走。不知道人间已经过了多少年,他没有看见任何一张熟悉的脸孔。父母、哥哥们、侍女、仆人、牧师、祭师……全部不在了。
火海里,巨狼的身影隐约着一个轮廓。格尼瞪大双眼,看见那身形健美的野兽以进攻的姿态缓缓向他迈来。他们隔着火海对峙着、确认对方与记忆中那个存在的区别。
“【……葛尼梅得斯?】”疑问句,肯定的语气。
“【呵。】”金发的少年只是轻轻一笑,转身缓缓消失在神圣希腊的土地上。
他逃走了,利用一个少年的好奇心、一群神祗的自大以及无数城市的毁灭。
葛尼梅得斯没有悲伤,也不忏悔。他对神圣希腊最后的回忆停留在巨狼针状的祖母绿瞳仁上,那碧色的眼睛中,倒影着他染上笑纹的天蓝色眼眸。
蓝水晶一般。不是没有杂质的清澈,而是过多的思虑让那蓝色凝成了一整团。
极致的冷静,疯狂的冷静,以及……空洞的冷静。
次元的交叠点在他身后缓缓张开。空间裂缝黑漆漆的一片。有着灿烂金发的少年没入黑暗之前在想,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他只想再看一次丛林中静谧而沸腾的月色。
……
“【你是……葛尼梅得斯。】”
“【这是幻术……】”
朝长态度随意地直面刺来的视线,说话的语调有种神经质的抖动:“呐呐,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各位亲爱的客人……”
“这里是哪里……犬!千种!”库洛姆握紧手里的三叉戟,套在身上的白色长裙代替了她一向的军绿色短裙装束。因为这个,女孩察觉到了这里的怪异——特别是遍地的尸体突然在空旷的广场上涌现的时候,那种越来越强烈的违和感触动着她敏感的神经,她悄悄地退后一小步,声音镇定,“你是谁……幻术……”
“只是路过的时候看到熟人,所以打声招呼而已。”朝长出故意绅士地一鞠躬,微笑地望看伊里斯,“打扰你们的交流真是对不起呢。”
格尼收起一贯的软弱笑脸,蓝眼睛沉淀成一块水晶。他看了看变幻着颜色的天空,理了理突然以本来的样子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顶着伊里斯的身体力不从心地与黑发少年对峙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西装婴儿,然而等她终于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黑手党”、“彭格列”之类的破事,被脸色极差的亚久津仁拉着回家时,路过山吹中学后门的他们遇到了那个额上有着刺青的少年……
然后他们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
——等等,伊里斯那个银灰发的嚣张儿子呢?!
“啊,对了,还有一个精神力完全不行的小子被困在幻境里了呢……要先解决他,还是先招待你们呢?我的客人们,我想你们会愿意告诉我那个拥有羽毛的女孩在哪里的对吧?朝长出在这里真诚为你们服务。”少年残忍地勾起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赐福者:原创设定。并非天生拥有神格,而是经过“神王的祝福”或者“盖亚的祝福”而拥有神格的神祗称为“赐福者”。
*火神的儿子:名为法埃同,希腊神话中驾驶太阳车的太阳之神(区别于阿波罗的太阳神)与海洋女神的私生子,到天界去与父亲见面时任性地要求驾驶一次太阳车,却因为无法驾驭而让大地燃烧起来,最终被宙斯降下的霹雳打中,坠入了埃利达努斯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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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童鞋说这几章有点乱,过渡章某琅可能处理得不太好,接下来我会认真地梳理好剧情的,放心吧,回到猎人的话剧情就清晰很多了~
☆、七十一 水牢中的少年
七十一
腥臭融入风里;一波接一波涌动在鼻尖;呼吸间腐蚀着所有有关愉悦的情绪。
这实在不是个令人愉悦的地方;特别是;当你明明意识到这是个幻境,却无力挣脱的时候。
库洛姆紧紧拽着手里的三叉戟;痛苦地喘息着;涨红的脸隐隐泛着青白色,半悬在空中的少女无力地垂下赤足;鸢尾花色的瞳仁凝上了迷蒙的神色。
被掐着颈脖悬起;彭格列雾守的女孩依然没有放开武器。她勉强将视线从眼前额上有着刺青的敌人脸上移开;结果映入她眼帘的只是重新摔回地上没有了动静的美丽的金发少年和正与无数残肢断臂缠斗着的灰蓝巨狼。
那些沾着血肉的断肢让她胆寒。
库洛姆从来没有想象过这样的场景,血腥、残忍、仿佛能够将人的理智生生撕裂,只留下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恐惧。
铺天盖地的尸首不知疲倦违反常态地疯狂涌向那匹狼。
丛林的野兽嘶吼着;动作矫健凶猛地在那些尸骸的攻势下撞出一条血路。抛上半空的残肢荒诞地消失,掌握着幻境的人操控着那些既虚幻又真实的怪异凶物吞噬着陷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