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大张着眼,身体的疼痛此刻却是格外清晰。
转头看看身边的人,眼前依旧是方才所见到的地府景象。
“谢——媛?”她迟疑的叫出声来。
“是,是……媛媛在这儿!”谢媛忙不迭的点着头。
“我的孩子怎么样了?”她大张着眼,轻声问道。
“他还平安,现在仍旧有些虚弱,休养一段时间之后,大约会好上很多。”司马懿走上前来,将白布包裹的婴孩放在她的床边。
“好了,既然你们母子两个都没事,我便先告辞了,改天再来探视。”看看天色,司马懿悄然起身,看了当归一眼,又向洛水点了点头,说完,便径直抬步走出了房间。
洛水张眼看着两人的背影,有些错愕,有些不解。
也罢,也罢。
生死皆有其命,她方才已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没想到,竟还是能活下来。
看来,甄洛的一生,她是必定要完完全全的尽数活下了。
有了这个刚刚诞生的小精灵,自己的生活,或许还能有点盼头罢!
想到这里,她唇角一挑,不常见的绽出一丝温暖笑意。
麟儿悲初诞(上篇)
曹丕的前来,还是在孩子出生后三天。
谢媛拗不过他的要求,便只有将孩子递到曹丕的怀中,不曾想那原本熟睡的孩子感觉到换了怀抱,竟是“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曹丕的面色迅速转冷,他只是目光冰冷的看着孩子,声音肃然无情。
“这个孩子,不要让我再见到他。”
洛水的身子依旧虚弱,闻言,只是静静抬眼看他,唇畔悄然绽出一丝嘲讽之意。
“原来,就凭他哭这么一声,你便不认他了……”
她的话虽如此说,心中却早已料到他此刻的答案。
他与她,实在是太过不同!她已对他完全死心,从来都不曾出现的爱,从来都深重揪心的恨。
他与她之间,隔了太多太多条人命。
“从今日起,郭嬛便接任正妻地位。”看见她坦然的神色,曹丕的话音愈加冷淡。
洛水只是“哦”了一声,丝毫不以此语为意。
说完话,曹丕便自顾自的拂袖而去。
*** ***
洛水看着他的背影,眸子微微垂下,那一丝冰冷与萧瑟,却是说什么都掩盖不住。
“夫人,您——您好委屈!这孩子毕竟是二公子的,难道您就一定要忍着这份子误会?不就是哭了几声么,这世界上哪有小孩儿不哭的啊!”谢媛在一边柔声哄着孩子,忽然有些气愤的腹诽道。
“不管这孩子哭不哭,二公子都不会认的,”洛水冷淡一笑,笑得讥讽,笑得落寞:“他那般骄傲的人,怎能容许‘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触?从今以后,他——大约便不会再来了吧,这也好,也好——”
“那,那这孩子怎么办?”谢媛看见洛水平静的神色,不由得急切问道。
“他是我的孩子,所以,我会照顾他。”洛水的声音淡淡,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一句:“倘等到我的身体恢复了,我便带他离去,永生不入曹府一步。”
“甄夫人……甄夫人!”正说着话的时候,旁侧却有一名小卒冲上前来,垂头禀报:“夫人,二公子请我知会您一番,这孩子名唤曹喈,小字仲雍。”
洛水点了点头,默默看着怀中的孩子,不置可否。
唇角闪过一丝苦笑,只是默默看着怀中依旧红皱的孩子,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可以说,这个孩子是她用性命换来的,可是……由于他父亲的不闻不问,她对于这个孩子的情绪,便也相对复杂了许多。有出于本心的母爱,更多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
曹丕的反复无常她见识过数遍,包括这一次,虽说她想不明白他为何会想歪,也不愿贸然而问,心中却总归有些搀杂着仇恨的愧悔之意——毕竟,他还是认下了这个孩子,这……便不错了!
只可惜,这孩子……唉!
难道说,她真的只有眼看着历史的碾轮一点点向自己推进,而别无方法么?
*** ***
一个月的时间,疏忽即至。
崔罘的身孕满了五个月,身子也渐渐稳定下来。曹植也总算找到了空档前来探视,出乎洛水的意料,曹丕却并未对此说得太多。
洛水腹部的伤口愈合极慢,此刻仍旧无法下榻,便只能静静抱着仲雍,在内室中等待他。
看着那个仿若百年不见的清瘦身影,她的眸子有些湿,便只是侧过身去,不被人注意的用衣袖擦了擦眼。
看上去,他亦是做了一番极惨烈的抉择。仅仅一年不见,他便瘦了整整一大圈,身上带着些许酒气,整个人的样子竟由原来那不似人间所有的飘逸转变为极端的落魄与苍白。
只有那双眼,依旧温和,静静的凝视着她,她仿佛能从他如水般的瞳仁中,看到自己静静张大眼的身影。
谢媛静静扭身走出屋去,将时间留与他们两人。
看着她的双眼里,竟是有一点泫然的意味。
良久,他没有动,她亦无话。
“你——还好么?”
不知怔怔的对视了多久,曹植略带一丝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你说呢?”洛水唇角的笑意倏忽冷如刀锋:“看我这样子,像好么?”
曹植的嘴角微微弯起,似乎是想笑,看到她惨白惨白的脸色,那笑意却蓦地收住,留在脸上的,便是一个连哭都不如的古怪表情。
“算了,反正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人,”洛水看见他这副表情,只是轻叹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气氛又一次陷入沉默。
“给我看看这孩子罢。”不知过了多久,曹植的目光转向洛水手中的婴孩。
洛水静默了一会儿,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在榻上。
接着,小心翼翼地将抱在怀里的孩子递到他手上。
此时,孩子已退尽了先前的那层皱皮,皮肤白净,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些父母的轮廓。
仿佛是感受到了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柔气息,睡梦中的孩子只是动了动小嘴,并未醒。
洛水的唇角,笑容依稀。
“除了我和媛媛之外,所有人抱他,他都会哭。看来这孩子和你还算投缘。”
曹植并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垂头注视着怀中的孩子,眸光复杂难辨,似乎是有些爱怜,有些痛,更多的,却是无奈。
良久,曹植只是轻叹了一声,将孩子递还给她。
“不过是想找一个恰当的方式,从这场争斗之中全身而退罢了,可是……不管怎么说,都是那么难,”停顿一番,他重又开口说道:“此次前来,是为了知会你一声,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邺城中四下询问,对于青龙一事,也总归是有了些头绪……真是可怜又可叹,我已不知道自己苦苦存留于这人世间,究竟有何意义。”
洛水心中一痛,转过头去死死咬着牙,不让泪水滴落。
虽说他体内有曹丕埋下的锁魂链之毒,曹丕……大约还是有些无法下手之感罢!如此想来,却也莫不如让他自己退出来得好一些。
“既然不知,便这般浑浑噩噩地活着吧!”沉默片刻,她只能轻轻笑了一番:“不管怎么说,偶尔糊涂些许,遗忘周遭的一切,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曹植沉默半晌,却不知在思虑着什么。
良久,他只是默然起身,却并不曾多说什么,对于自己的身体,亦是讳莫如深,不曾提得任何字句。
麟儿悲初诞(下篇)
待到曹植离去后,洛水只是扬声唤了门外等候的谢媛。
谢媛的眼眶依旧有些红,她只是静静打量着洛水手中的孩子,不停抽动着鼻子。
她的仲雍自降生之日身子便不甚好,偶尔哭泣时总会夹杂着一阵咳音,小脸上煞白煞白。
母子连心,对于孩子的病症洛水心中知晓,却又无能为力,询问吴普时,他也直接给这孩子判了死刑。
而且,历史上小仲雍的结局……
她不敢多想,只能紧紧抱住孩子,泪流满面。
仲雍……你真的好残忍,你降临在这人世间,在娘亲渐渐对你动了母子情之后,却又……难道,你的到来只是为了给娘亲徒增一段悲伤么?
谢媛看见洛水的表情,忙不迭的走上前来,沉吟片刻,却是小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甄夫人,放心吧,小仲雍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挺过去的!”
“希望吧……”洛水只是飘忽一笑,看着怀中的孩子,却见孩子又一次呛咳起来,每一阵咳音,都似生生的扯痛了她的心灵深处,让她疼痛愈甚,却又莫可奈何。
沉吟片刻,她缓缓将手链从手腕上拿下,微一用力,便将那枚碧蓝色的辟水珠抠下来,轻轻在婴孩的身子上一按,那珠子便仿佛有灵性一般,悄然融入婴孩的血脉之中。
再看那手链之上,七枚珠子已被她用掉两枚。
其实,仲雍原本的性命只有在出生过后的几个时辰而已,是她强行动用了刚刚恢复一点点的神力,将手链上的辟尘与辟水两枚珠子打入婴孩体内,每一枚珠子可维持孩子一月性命,这样残忍的法子,却也只能将这条小生命留下两个月。
而且,这个法门的代价……
上天终究还是不公平,在她最为憎恨的时候,将这个留有那男人血液的孩子投身于她的身上,却又在她渐渐对孩子产生感情之后,又残忍的将这一切夺走。
*** ***
不过几日的时间,仲雍的身子便不行了,每日里哭泣不止,却又因为不能讲话,小脸憋得通红,让洛水这个做母亲的心疼万分,却又不知所措,只能每日里抱着孩子,想要留下他最后的一点生命。
一个月的时间,曹丕都不曾来看过这个孩子,自然也不曾听过她的辩解——更何况,即便是听了,他又能相信多少,她不敢说。
似是知道母亲就在身边,她的仲雍,竟又坚强地挺过了半个月的时光,直到一个五月的晚间,洛水怀抱他浅眠的时候,忽而便哭得声嘶力竭。
洛水看着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小孩子,只是通红了小脸哇哇大哭,一时间竟也急得有些茫然了,只好用力环着他,手中试了数种推拿手法,却都如石沉大海般了无踪影。
仲雍,她的仲雍……
为什么,他要出生在这样一个不被祝福的家庭里?
“哎呀呀,夫人……我,我马上唤中郎将大人过来!”看见洛水满面焦急地四下翻找银针,谢媛也慌了手脚,匆匆忙忙地冲出秋萝园。
洛水不愿再与曹丕有所瓜葛,却因了孩子的病况完全分不出神来,只能在床榻边忙里忙外,并不曾分出心思阻止。
不知道急匆匆地为孩子治了多久,曹丕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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