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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阿森的眼眶变得通红,看得出来他是个很善于控制情绪的人,但是此刻也难掩悲伤,这些年来他目睹了莫云河经历的种种不幸,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莫云河内心的挣扎和绝望,他看着四月说:“曲先生是个心气极高的人,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要,李小姐的事情让他蒙受羞辱,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委派我着手调查费雨桥和沈端端。颜小姐,他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他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包括费雨桥的车祸都跟他没有关系,是莫敬添指使人干的。费雨桥将莫敬添算计得人财两空,莫敬添岂会善罢罢休,那个肇事司机目前失踪,也许被杀人灭口了都不知道。可是莫敬添还不解恨,他放出话,一定要费雨桥死,哪怕费雨桥现在残废了,莫敬添还是要他死。他们之间狗咬狗曲先生是不会管的了,他明天就要走,如果颜小姐对曲先生有什么误会,现在请您在心里还他一个清白,拜托了!”
可怜的四月此刻仿佛已经死去,整个世界都随着她死去,无边无际的黑暗漫上来,她再也听不到周遭任何的声息……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红得仿佛鲜血滴成,半边天都被染红了,透过会所二楼的落地窗望出去,所有的楼群和街道还有行人都沐浴在一片红色的光辉里,每张匆匆而过的面孔都模糊不清,一晃而过。四月模模糊糊又有了那种时光错乱的感觉,明明是暮色黄昏,她却像是置身某个雾霭沉沉的清晨,撕心裂肺的哀恸从浓雾中透出来,她在迷雾中跌跌撞撞,身边来来往往都是已经去世的亲人,妈妈、伯伯、李老师、芳菲……他们相互看不清脸容,听不到对方的呼吸,她想放声大哭,可努力了半天喉咙里只发出几个模糊的字节,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她发出的是什么声音,蓄积在眼底的泪水终于汹涌而泻。
“颜小姐?”阿森看着她的样子十分不忍,哽咽着摇头,“您一定要坚强,也请您放心,所有在这场阴谋中犯下罪行的人都会受到法律的严惩,我昨天已将有关证据包括李小姐被沈端端谋杀的铁证都提交给了公安机关,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曲先生说了,一定要让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血债血偿!曲先生原本是希望在他去世后再让我把真相告诉您,但我觉得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就应该让您知道真相,死者中有您的妹妹,您有这个权利!所以我才瞒着曲先生偷偷来见您。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如果今天我不见您,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至少在曲先生活着时没有机会了,这很残忍,太残忍了……”
最后,阿森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四月面前,“颜小姐,请您把这个收下。这是早前我为颜小姐办的护照和签证,原来以为没用了,但是我觉得应该还是有用的。明天上午九点一刻的航班,机票都在里面,颜小姐,您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晚上七点,费雨桥的生日PARTY正式开始。檀林公馆灯火通明,整座公馆被布置成花的海洋,一进大门,就看见花园的草地上用玫瑰布置成的一个巨大的“心”,公馆的门口、窗台都布置有玫瑰、气球和粉色纱幔,在灯光的映射下如梦似幻,就连院子里的树上也挂满了各色彩灯,夜色下闪闪烁烁,璀璨夺目。这个浪漫如童话的PARTY让费雨桥异常紧张,费了很多心思,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老实说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做事一向胸有成竹,没有把握的事从不轻易尝试。他也有想过这最后的一搏如果被四月拒绝,会不会很丢脸,可是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他亲手失却的他要亲手追回。即便失败,但他努力过,争取过,也就没什么遗憾了,他这一生的遗憾实在太多,他已没什么能把握。
然而,当四月一身寒气地出现在客厅门口时,费雨桥知道他的计划落了空,四月的样子很吓人,没有化妆没有穿晚礼服,站在门口仿佛一个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幽灵,脸色白得骇人,一双大眼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微光透出来。
费雨桥一边吩咐婷婷招呼客人,一边将四月带到二楼书房,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逃不脱的,该来的早晚会来。
此刻楼下隐约传来音乐声,舞会刚刚开始。
张爱玲说过,人生就是件华美的袍子,脱下袍子里面全是虱子。华丽的舞会,显贵的客人,奢华颓靡的背后一定是腐朽。
“你不说点什么吗?你沉默是什么意思?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你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如何还能这么坦然地面对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害死容,害死我妹妹,你手上沾满鲜血,居然还在这里开PARTY,你哪来的勇气?”
四月真是不理解,当她将这些资料和卷宗甩到费雨桥面前时,他缘何还能如此平静。他当着四月的面很认真地看着每一份资料,看得非常仔细,镇定自若的表情跟他在办公室看文件没有任何不同。他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逐行逐字地一页页翻过。除了文件,还有不少是照片,他拿起每张照片仔细端详,一边看一边做沉思状。
四月真的看不懂他了,这个男人,他究竟是什么材料做的?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
“四月。”费雨桥看完最后一份卷宗,仍坐得端端正正,只是看着她,就那么看着她,声音低缓喑哑,透出疲惫,“我不想做任何解释,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我决不说半个‘不’字,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我知道早晚你还是会知道这些事,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我不是存心的,我没有想到会死人……你让我怎么解释……”
“你真无耻!”四月的声音虚无缥缈般低不可闻,初夏的气温已经很高,她却浑身不能自控地发抖,红肿的眼睛透出无底深渊一般的绝望,泪水滚滚而下……在来见他的路上,她就一直在想,她该怎么对他,扇他耳光,吐他唾沫,还是直接捅死他,而见了面她才知道她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怎么做,死去的容和芳菲都活不过来了。
“我不会杀你,我才不会为你赔命,我你这样的人渣搭上命不值得!”四月脸色愈发的苍白了,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指着他,“费雨桥,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我该怎么来面对你,打你骂你诅咒你都没用,死去的人活不过来了……你是个大骗子,将我带进这荒谬的骗局,骗了我这么多年!虽然我一直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善类,却没有想到你如此‘不善’,每次我怀疑你的时候我总是感念你对我的好,可是你对我千般万般的好不过都是谎言……”
“不!四月,你怎么说我都可以,但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感情,纵然我对你撒了千万句谎言,有一句一定是真的,那就是我爱你!”费雨桥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辩驳都很无力,可他还是不能接受四月对他感情的怀疑,“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为了爱你,为了得到你,我才铤而走险不择手段,你可以不相信,我知道我现在就是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也不相信,这正是我的悲哀,哪怕明天就是我的死期,我也觉得没有比你不相信我的爱更悲哀……”
“你没有资格说爱!你亵渎了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爱不是你这样的不择手段,不是靠谎言来堆砌,你确实很悲哀,因为到现在你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拥有爱!你最爱的只是你……你自己……”
四月声音沙哑,有些支撑不住了,身子剧烈地摇晃起来,她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四肢麻木得不听使唤。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精神崩溃,急火攻心,她终于到了极限。
“四月!”费雨桥还来不及伸出手,她就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醒来时不知道几点了,四月发觉自己躺在床上,房间内只亮了盏床头灯,她陷在黑暗里,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息。她模糊地想起这是公馆的二楼主卧室,因为她瞥见床头上的水晶相框,正是她当初买的,里面的照片是她跟芳菲的合影。不看到这张照片还好,一看到她顿时又抽搐起来,心如刀绞。“芳菲,芳菲……”她唤着妹妹的名字,嘤嘤抽泣着,想动又动不了,虚弱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四月?”黑暗中从落地窗边的沙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轮椅轻轻驶过厚厚的拉毛地毯,费雨桥来到床边,将床头灯拧得更亮些,“怎么样,好些没有?”
“走开,你走开……”她别过脸,不看他。
“好,我马上走,你好好休息。刚刚医生来给你看过,说你太疲惫了。”费雨桥将轮椅退后一点,唯恐惹恼她,“客人也都走了,没人会打搅你。”
四月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我也要走,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
“你现在太虚弱了,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回去。”
“不,我现在就走!”她一刻也不愿在这个房间停留,这是他们过去的卧室,她和他做了三年的夫妻,多么残酷又可笑的婚姻,她竟然跟一个刽子手同床共枕三年,不惜毁掉跟莫云河的爱情,她上辈子一定十恶不赦,于是才受到这般惩罚。
费雨桥没办法留她,看着她爬起来穿上鞋子拎了手袋就要走,只能说:“四月,我做过的事我不会推脱,只要法庭给我定罪我愿意坐牢。哪怕余生都在监狱里度过,我都无所谓,我惟愿你过得好……对不起,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三个字,这辈子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没有办法了,你走吧,我安排车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到门口叫车。”四月扭头就走,可是她实在太虚弱,腿软得提不起来,刚走几步就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费雨桥赶忙去扶她,却因腿脚不便差点扑地上,他近乎哀求地说:“四月!一定要这样吗?纵然我再不堪,你自己的身体终归是要紧的吧?我知道你是想明天跟莫云泽一起走,没有问题,我明早派人送你去机场。”
四月扶住梳妆台,喘气,“他不是莫云泽。”
“我知道,他是莫云河。”
“你怎么知道?”四月诧异,因为有关莫云泽真实身份的卷宗她在来之前已经抽出来,并未给他看。阿森说不让他知道是最好的。
费雨桥笑得甚是悲凉,“其实我一直就怀疑他的身份,不过始终没有去证实,他是谁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德叔说得对,我不是他的对手。”
“你认为你是输给了他吗?不,你输给了你自己。你用仇恨去打击别人,最终打击到的就是你自己。”四月终于还是太虚弱,扶住梳妆台边的椅子慢慢坐下来。
“这我知道,谁让我没有学会爱的时候就学会了恨呢!如果当年我没有家破人亡,我没有被亲人抛弃和伤害,我如何会落到这个地步?四月,人再强也强不过命,我这辈子在我父亲当年跳楼的时候就已经毁了,后来遇到德叔,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一手扶持我走到今天,可是到最后我才明白我不过是被他利用的一颗棋子,你说可悲不可悲?”
说到这里,费雨桥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转动着轮椅移到落地窗边,面对着窗外沉沉的黑夜,声音已近哽咽,“当仇恨成为一个人的信念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命运抛弃了,我不是没有努力去爱,我甚至用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