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命?!”
平静无波的黑眸陡然一眯,光芒转为冷冽,脸上绽出一抹可怕的笑容,让人看得拼命颤抖。他用最低沉的声音徐缓的开口,薄唇吐出的冰冷言辞让一旁的沈莫言也不由得战悚:“要朕饶你,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你且要先问问大明枉死的士卒,看他们肯不肯饶你!”
是的,从来都没有人知道,皇上这样温文的人,竟然会有如此戾气的一面。
话语一出,喜宁如遭雷击,吓得瑟瑟发抖,不断地哀声嚎叫着“皇上饶命”!
朱祁钰并不理会他的求饶,只是径自继续询问:“太上皇如今可好!?”
“很好,很好!”喜宁如今是什么情况也分不清了,一个劲地胡乱点头,专拣好听的话说:“也先对太上皇一直还算礼遇,没什么怠慢之处,皇上大可放心。”
“此话当真?!”朱祁钰撇撇唇,笑容更冷漠更残酷。
这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
如今朱祁镇已经被救回来了,怎么还可能如喜宁所说的“很好”?
看来,不用点刑,这阉狗是不会说实话的!
他淡漠的瞄了一眼喜宁,薄唇上甚至扯出一丝笑意,看得人不寒而栗。“据朕所知,似乎有人怕太上皇潜逃,特意请来了巫蛊师,在太上皇身上下了巫蛊之毒……”
喜宁似乎没料到朱祁钰会掌握到这么多的真相,立刻改口,急忙将所有的责任往其他人的身上推:“那是也先与伯颜帖木儿的主意,和奴婢无关,皇上明鉴呀!”如今,他只求能苟延残喘,多活一天算一天。
“既然如此,你还满口胡说,声称也先对太上皇还算礼遇?!”朱祁钰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的狡辩,黑眸紧眯,一字一句徐缓的开口,严酷的眼睛似乎在暗示着,凡是胆敢欺骗他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喜宁,此时此刻,在朕面前,你还敢如此妄言狡辩,想来是还嫌受刑太轻,想要尝遍这诏狱中一百八十道酷刑!?”
素衣不由抬起头,正看到他示意沈莫言对喜宁用刑。
此时此刻,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属于常人的情绪温度,一双冰寒的眼睛充满杀气,残忍地将猎物玩弄于手掌之中。那一刻,他似乎是知道素衣正望着他,俊朗的五官有些僵硬,垂下眼,黑眸紧盯着她,闪过复杂的神色,手掌近乎强迫地按着她的后脑,用胸膛和怀抱将她困住,示意着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她不喜欢的,也是他不愿意让她看见的。只听见一阵滋滋声,似乎是滚油烫伤皮肉的声音,伴随着喜宁厉鬼索命一般的凄惨嚎叫,空气中随即传来一阵闷闷的焦臭味,素衣虽然看不见那血腥残忍的场面,可却能够想象那又多么触目惊心,只得将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让他身上的气息满满充盈自己的整个鼻腔。
“皇上,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呀!”被滚油淋了双手的喜宁杀猪般地嚎叫了好一阵,声音才慢慢地低了下来,一边嘶嘶地吸气忍住剧痛,一边忙不迭地求饶:“奴婢绝不敢欺瞒皇上!是奴婢向也先献策,也先便请来了灵善的巫蛊师,向太上皇下了食髓蛊,需要天天服食解药,这样,以杜绝太上皇想要潜逃的想法,安心地做人质。”
“巫蛊师?!”
终于提到重点了!
朱祁钰脸色阴沉,黑眸里有跳跃的火焰;仍旧沉声询问,不曾泄露半分情绪:“你可知道那巫蛊师的名讳,有何来历?”
喜宁摇摇头,被剧痛折磨得几近扭曲的脸上满是惶恐,立刻撇清关系:“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他是个男人,平日从不见客,就连伯颜帖木儿也尊称他为先师,似乎颇有些来历。”
“那么,太上皇如今究竟怎样了?”眉一凛,他将之前曾经问过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企图从喜宁的回答中觅出点蛛丝马迹。
“奴婢不知。”喜宁仍是摇头,踌躇了一会儿,突然又补充着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前几日,隐约听说有人想要劫走太上皇,最终却不得。那巫蛊师受也先委托,全权看管着太上皇,谁也不见,就连奴婢也没有机会……”
想劫走而不得?
这是借口还是阴谋?又或者,有人刻意隐瞒真相?
也先究竟知不知道朱祁镇已经被人救走了?
又或者,他们知道朱祁镇已经被劫走,料定他没有办法解了那食髓蛊,所以才敢这么猖狂地声称朱祁镇还在他们手里!?
更或者,是刻意故弄玄虚?
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查查那个巫蛊师的来历!
“就连你也没机会再出言羞辱太上皇了么!?”朱祁钰挑起浓眉,紧眯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微愠,为他将后半句话给补充完整。他可没忘记,除了土木堡的那笔血债,当日也先兵临城下,一只毒箭险些使他心爱的女子香消玉殒,这些国仇家恨,他绝不会如此轻易就善罢甘休!
薄唇上挑,他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这并没有软化他此刻的冷酷残忍,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吓人。“你以为朕远在京师,不知道你曾经对太上皇做过什么?!”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轻,言语中有着如此明显的暗示。
好了,如今,这叛阉想必已经将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他也就没有必要在这里继续磨蹭下去了。
“沈莫言!”他骤然起身,双臂紧紧横抱着素衣,低下头来,以唇摩挲她的额头,安抚爱恋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颊,严酷的表情,在看向她的时候有了一丝软化。但,那仅仅不过瞬息,他抬起头,继而神情冷漠地唤着一旁满脸木然的男子。
“臣在!”
“割了他的舌头。”转身走向铁门,他懒得再多看那卑鄙奸佞的阉狗一眼,轻描淡写地开口,言辞简洁,不过八个字,给了喜宁应得的惩罚。
“明日午时,凌迟处死!”
参商永离
暮春三月,春夏相交,又是草长莺飞之时。
素衣怀孕已经五个月有余了,隆起的小腹也越发明显,衬得她原本就瘦削的身子更形瘦弱。自怀孕以来,她的胃口就一直不好,即便是强撑着在朱祁钰的劝慰之下多吃点什么补品,尔后也会因为害喜而吐得一干二净。别人怀孕四个月基本就不再害喜了,可她的害喜症状却似乎是越来越严重,请了太医过来瞧,太医望闻问切了好半晌,唯唯诺诺地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借口说是正常现象,生怕朱祁钰怪罪。倒是殷心当着他的面直言不讳,坦言素衣一直有难愈的心病,使得她时时牵肠挂肚,茶饭不思。再这么继续下去,只恐日后会因身子太弱而引发早产。
纵使不愿意承认,但朱祁钰仍旧是心知肚明,素衣那难愈的心病不是别的人或事,全都源自于风湛雨。
自从祭天大典之上惊现了两个“风湛雨”之后,素衣许是觉得自己所担忧的事迟早会应验,就时不时有些神思恍惚了,看似是因害喜而恹恹无力的,可实际上,却是在踌躇着心底那解不开的结,似乎是绞尽脑汁想要思索出解决的办法,却一直无能为力。
就连他,也能感觉出她心底强烈的忐忑。
有时唤她,她也愣愣地,好一会儿反应不过来,似乎是沉浸在思绪之中,想什么想出了神;有时弹着琴,明明是平素最为熟悉擅长的曲子,竟然也会拨错弦,直至最后曲不成调。不仅如此,她夜间睡得也极不安稳,噩梦常常整夜整夜地缠身,嘴里喃喃唤着的,全是风湛雨的昵称,使得朱祁钰心里颇有些酸涩。
此刻,正对着粼粼湖水的亭台之上,她正在弹琴,明明手指抚在弦上,可眼却无神地定定看着湖中已然绽出翠色的青嫩莲叶,眸中似有水波盈彻,只似未觉。微风骤起,簌簌地吹过已渐渐浓密的树叶,细细碎碎地缠绵吻着她那墨瀑般的青丝,额间细碎的发丝拂过她的眼睫,却也不曾打断她的心不在焉,仍是那淡然如水的模样,只有睫毛轻轻抖动了些许,落下浅浅的阴影。
朱祁钰站在不远处的临波水榭上,看那素白的身影在潋滟闪耀的春日艳阳下近乎剔透玲珑,就如玉雕一般无暇,也若玉雕可一般无心。铮铮的琴音中夹杂着怅然若失的情愫,其间的愁思若丝丝细细的钢针扎入他耳内,带着不期然的惊痛交加,转过身,他睨了一眼正一脸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唐子搴,瞳仁深邃难解,像是不见底一般。
“那日以幻术假扮风湛雨,潜入清秋山庄的女人真的是个人蛊?”斜剔扬锐的剑眉微微蹙起,轻轻踱了几步,沉稳的步伐触地无声,他在心里将近日这些匪夷所思的事全都归结在一起,隐隐能感觉到其间有着某种必然的关联,可却总是缺乏能将这些片段串连起来的几个关键细节。
说到人蛊,他便不自觉的想起了杭卿若。当日,杭卿若那肖似素衣的容貌便已经引起了他的疑心,当她被内侍们抬着送入独倚殿后,他便就闻出了她身上有很浓烈的腥味,似乎是某些毒蛇毒虫所残留的味道,直觉她有不对劲之处,不想,预感竟然应验,她竟然真的是个人蛊!
人蛊一而再地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那造人蛊的人是谁,竟然如此罔顾伦常人命?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那簌簌吐着信子的小蛇,唇际是浅淡温柔的笑容,唐子搴点点头,双目有着慑魂的凌厉。“没错,若是常人,即便中了剧毒,身上也不可能有那么浓重的腥味。”那些用于制人蛊的毒蛇毒虫都是深山中稀有罕见的品种,气味自然也就更为特殊,与一般毒虫的腥味迥然不同,对他这个用毒高手来说,实在难以辨错。
“如此说来,她与祭天大典上的那两个刺客应该都不是同一人。”朱祁钰口吻仍旧是那么温宁淡定,垂敛着眉目,将掌中的鱼食一点一点投入湖中,那清波荡漾中摇尾游弋的红鲤不断争抢着,言辞中嗅不出半点火药味,与那日在诏狱中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虽然不曾与祭天大典上的两名刺客交手,但他却能分辨得清清楚楚,那两个刺客都是男人,身上也都没有人蛊的腥味。但,这些假扮风湛雨的究竟是不是同一路人,如今若是武断地下定论,恐怕还言之尚早。但可以确定,他们必然都是想借风湛雨的名义作乱,挑拨弑血盟与朝廷之间的关系。
这天下呵,总是有那么多人为其趋之若鹜,热血沸腾,不惜使尽阴谋诡计,妄想从中分得一杯羹!
“我若是没记错,似乎越王朱瞻墉曾向你进献过一个非凡的大礼。”忆起那夜那双似曾相识的眼,似乎可以和记忆中的另一双眼重叠,唐子搴眸底闪烁着一抹阴鹜的神色,厉芒乍闪。就是那双眼,关联着唐家满门六十五口人的血海深仇,他是绝不会记错的!“如今,我倒想恶意揣测一番,不知那份大礼和夜闯清秋山庄的人蛊是不是也出自同一人的妙手?”
倘若是,那么,那个心狠手辣灭了唐家的人不仅和这造人蛊的幕后操纵者是同一路人,更是处处意欲置朱祁钰于死地者!
“那倒是无处可知。”朱祁钰摇摇头,将掌中剩下的鱼食全都倾倒入湖中,举止稳妥得不见一丝波澜:“朕已经派人查过,那杭昱本无女,家中只有一个独子,杭卿若乃是不久之前才从同姓的远房亲戚处过继收养的孤女,据称,杭卿若的生父本是徽州府的一名参军,早年丧妻,后于土木堡一役不幸战死,至此,便没人知道她究竟有何来历。”这也是一直以来人蛊之事查不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