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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见张辅那近似于默认的举动,顿时又议论了起来。
见事态紧急,吏部尚书王直带头下跪,疾声高呼:“恳请皇上三思!”
紧接着,清流的大小群臣,也一应跪伏于大殿之上,一时间,“三思”声此起彼伏,而权阉之流则互相交换着眼,静静关注着天子如何应叮
早先一言不发的正统皇帝朱祁镇终于在此时挥了挥手,原本喧闹不堪的奉天门立刻静了下来。群臣莫不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九五之尊的最后定夺。
朱祁镇颇为镇定地扫了一眼群臣:“众卿家不必再争执了,朕已经决定了!”仿似怕众人听不清楚一般,他口齿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地慢慢强调:“即日,朕将御驾亲征!”
果然不出所料。
朱祁钰双眸一黯,垂下头,苦涩而无奈地悄然一笑。
他的直觉又一次灵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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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之后,朱祁钰被召去了乾清宫中侯。
朱祁镇原本正在赏玩朵甘思宣慰司进贡的一对白玉麒麟,一听太监禀告朱祁钰觐见,立刻把白玉麒麟匆匆放下,将放在条案上的书翻了翻,假意装作正在看书,连书放置倒了也没有发觉。
他的举动,朱祁钰在殿外便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见他这么刻意伪装,也只是不以为杵地保持微笑,从从容容走进中侯,只当作什么也没看见,按规矩便要跪下行礼。
“皇弟不必拘泥礼法!”朱祁镇立刻伸手去扶他,挑起眉毛,露出和煦的微笑:“朕与皇弟久未见面,此番正好一聚。”虽然不是同母所生,但他一向待这个唯一的弟弟不错,两人素来相处融洽。
“皇兄时常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而臣弟向来游手好闲,无法为皇兄分忧解难,实在是心中有愧。”朱祁钰的眼睛斜斜的瞥到那樽被兄长匆忙间搁置在旁边的白玉麒麟,以及那本被倒置的《资治通鉴》,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语气温和谦恭得有如最轻柔的羽毛拂过。
朱祁镇笑了笑,口吻徐缓,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举止早已经被朱祁钰看在眼中。“臣弟不必自责,先生协助朕批阅奏折,将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堪称是劳苦功高。此次亲征也是先生与朕商议多时才决定的!”他口中的“先生”正是那个在早朝时公然与重臣们舌战的宦王振。
听他这么说,朱祁钰不动声地垂下眼,眸子被睫毛阴影所遮掩,格外的深幽黝暗,隐藏着无尽的波澜。不过瞬息,他复又抬起头,决定打蛇随棍上,就算是白费力气也要做唯一也是最后的尝试:“皇兄真的非要亲征不可吗?臣弟窃以为王直、邝埜等人的说法不无道理,希望皇兄能够三思……”
“皇弟不用担心。”很可惜,他的心思还没来得及尽诉就被朱祁镇给打断了:“朕此去兵马充足,随行还会带上一大批能征善战之臣,说不定还未开战,也先就已经闻风而逃了!”他说得踌躇满志,似乎极为乐观地把御驾亲征看作是一展抱负的最佳途径,对付也先也犹如瓮中捉鳖一般容易,只要一出马便手到擒来,绝不会有丁点的意外情况!他一边说,一边将拟订的随行者名单递给朱祁钰。
朱祁钰看了看那拟着朝中文武员名讳的单子,上面赫赫有着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等重臣之名,除此之外,还包括成国公朱勇、内阁学士曹鼐、张益以及平乡伯陈怀、襄城伯李珍、遂安伯陈埙、修武伯沈荣等人,的确是文臣武将皆具。
他看似闲散,可实际却在心底静静思索着其间的厉害关系,还没思索出个头绪,却冷不防被朱祁镇接下来的言辞给噎得目瞪口呆!
“皇弟,朕此次御驾亲征,就由你负责居守京师,全权处理国事。”朱祁镇云淡风清地开口,似乎脱口而出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压根就没于意朱祁钰略显惊愕的表情。“你不是想要为朕分忧解难吗?这就是个好机会呀!”
难得的眉头微拧,几乎是出于本能,朱祁钰立刻出声拒绝:“皇兄,臣弟愚钝,恐怕无法担当此重任!”居守之职责任重大,怎么可以这般随意?他向来身居闲职,不曾过问朝中大事,如今突然要担当居守之职,他不要怀疑,自己的皇兄是真的考虑清楚了,亦或是随随便便就做了这个决定?
“皇弟不必谦虚!先生不止一次在朕面前大力举荐你,再者,你又是朕唯一的兄弟,血脉相连,朕当然信得过你!”朱祁镇满面笑容,误以为朱祁钰没信心担当重任,立纪颜悦地安抚他:“皇弟不必再多言了,朕心意已决!居守期间如若有什么难处,金英与焦敬会辅佐你的。待朕带兵击败瓦剌凯旋而归时,必定重重有赏!”
原来,这就是马顺所说的“喜事”!
原来,王振为了笼络他,竟然会向素来栋先生”言听计从的皇兄举荐他一个这么重要的职位,担当如此重任!
应该惊喜吗?
或者,他需要好好想想,应该怎样“感谢”王振的用心良苦才合适?
某种犀利冷凝的光芒闪过幽暗的黑瞳,不过那么一转瞬,朱祁钰就恢复了一贯的恭敬温文,垂敛着眉目,用最平静稳妥的语调朗声回答:
“臣弟遵旨!”
莲眼·帝释天下篇 静水微澜
是,一灯如豆。
兵部尚书邝埜正在昏黄的烛火下批阅公文,尽管已经年逾甲,须发皆白,但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眸。只不过,这双眼如今却染满惆怅,鬓角的白发与额头上的皱纹更是结成一个忧心忡忡的重锁。手中握着笔,在空中停留了半晌,他却如同忘记了应该怎么书写一般,久久无法在公文上批示一个字。
阑人静,秋蝉轻轻鸣叫,明明是一派安谧祥和,可他的心却一直无法平静下来。近日以来,各类纷乱杂芜之事如一团乱麻纠结着思绪,焦躁与不安重重衍生,时时在心间萦绕,让他疲于应付。
后天一大早,御驾亲征的队伍就要出发了。大约是从未经历过如此刺激的事,皇上很是兴奋。可身为随行的重臣,他实在是半点也兴奋不起来。真正的战场较量乃是兵戎相见,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没有半分情面可讲,绝不是号角嘹亮、旌旗蔽天的校场上所进行的比武争斗,可以手下留情,点到为止!战争从来与那些好的词汇搭不上边际,没上过战场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战争的残酷与危险!
放下笔,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只可惜,现在不管劝谏什么,皇上也听不进去,只是兀自沉浸在即将出征的亢奋中。君王如此偏信奸佞阉人,执意亲征,他作为臣子,又能如何呢?
邝埜翻阅着公文,只觉得胸口闷得慌。他站起身,徐步走出书房,希望能助自己的心绪暂时恢复宁静。
月舒展,一泻千里的清辉洒满静谧的。冰盘在远山温柔的曲线里徘徊,淡淡的光辉如潮汐蔓延,无声地流泻在犹余茉莉残的庭院中。
明日就是七月十五了,可遥望着那盈如满弓的月儿,他竟然觉得它圆得那么忧伤与悲怆,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月圆好的韵致。
不知不觉窘了后院,挨近湖边翠柳的凉亭里,两个姑娘正以红泥小火炉煮水沏茶。她们一个着白裙,一个着蓝衫,随着那徐徐冒着热气的沸水倒进紫砂若琛瓯中,面容也被氤氲的烟雾遮掩,若幻似真。
“邝伯伯!”一见到他,两人皆礼貌地开口,那个蓝衫子立刻放下手中的紫砂若琛瓯客气地行礼,而白裙的那位以白巾覆面,盈盈一拜,身姿优雅动人。
“两位世侄,于深沉在此地品茶,实在是好雅兴!”邝埜微微一笑,挑起白眉。那两名姑娘乃是他多年前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寒霜渐之嫡传弟子,虽然年纪颇有悬殊,但他一直野世侄”相称。蓝衫姑娘是仁心仁术的“妙手医”,闺名尹殷心,白裙姑娘则是名动天下的术士“澄心客”,闺名尹素衣。想当初,他赴任陕西办司副使,偶然遇到游历四方的“无相居士”寒霜渐,二人志趣相投,相谈甚欢,遂义结金兰。
“让邝伯伯见笑了。素衣一向嗜茶,听说素瓷居近日风靡凤凰茶,可她面皮又薄,不肯去那人声鼎沸之所抛头露面,我这做的只好将茶叶给悄悄买回来,趁着阑人静亲自沏给她尝。”殷心轻笑着,复又端起紫砂若琛瓯。她出师较早,时不时拜访邝埜,言行自然也随意得多。“邝伯伯也好雅兴,长漫漫,不如就与我们一起品品这好茶吧!”
“既然两位世侄不嫌老夫严肃古板,那老夫就恭净如从命了。”邝埜撩袍落座,看着殷心娴熟地烫杯、洒茶,最后将冲泡得宜的凤凰茶缓缓倒入又小又浅的荷叶杯中
“邝伯伯身在兵部,为国事常怀忧患,这几日的伤腿可有好转?”素衣将那小巧的杯子双手奉上。
邝埜接过杯子,只觉得茶扑鼻,不仅这茶是“功夫茶”,而沏茶之人更是“工夫”好!
“服了殷心世侄的药,目前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不过——”他仰头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似乎是被什么事烦扰着心神,放下杯子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哎!”
“邝伯伯为什么叹气?”殷心打趣地撇撇唇:“莫非我沏的这茶不合您的口味?”
“殷心世侄真是爱说笑。”邝埜微微皱起眉头,不苟言笑的脸上浮起了深沉之:“不瞒两位世侄,如今,就算是认夫吃山珍海味,赏奇珍异宝,只怕老夫也没那份心情。”
素衣自邝埜面前取过杯子,优雅地地斟茶,盈盈碧水自壶嘴中流淌而出,落入光洁如玉的杯中,水光潋滟中映出她的双眸,更显出她与尘世全然不同的清贵高雅之气。“听说当今天子要御驾亲征,邝伯伯可是为此事烦恼?”她的声音轻而雅,虽然是在过问朝中大事,却如同可以凝神静气一般,让人心绪顿时安定了下来。
邝埜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极慢地开口,言辞中掩藏着沉痛与失望:“皇上听信王振的蛊惑之言,不顾朝臣大肆反对,一意孤行,执意御驾亲征。我与各位廷臣联名上疏,力言六师不宜轻出,皇上也未作任何回应。如果没猜错,那折子只怕是被王振给压下了。”王振身为司礼监提督太监,掌管所有宦,而皇帝又是他的学生,更有代皇帝批阅奏折的特权,他愈加傲慢无礼,时常将不利于他的奏折给压下不上呈,身为九五之尊的朱祁镇则一直被蒙在鼓里。
“当今天子锦衣玉食,不比他屡经战阵的先祖,黄毛未褪居然也想横枪跃马,建立赫赫军功?!”殷心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对皇帝亲征这事并不怎么棵,言辞犀利,极不客气:“只怕到时是出师未捷,就已经涕泪涟涟,悔恨不已了!”
邝埜皱起眉头,眼神略略一黯:“老夫也正忧心此事。如今一切军务皆由王振专断,就连随行的英国公也不得参与干涉军政事务。他不仅下令兵部两天内一定要调集五十万人马,而如此大规模的征召兵马,竟然还要求户部在三日之内便要将出征事项准备齐全!这分明就是强人所难呀!”
“好一对昏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