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冒犯不冒犯。”寒霜渐冷着脸,虽然是在对素衣说话,可视线却是牢牢投射在风湛雨的身上,每一个字的背后皆蕴藏着铿锵有力的规劝:“素衣,你仔细看看你身后的这个男人,切莫被一时的情意冲昏了头脑。你是真的了解他么?他值得你对他如此信任么?信任到连师父的劝阻你也可以不在乎?”
自打方才素衣一进门,他便看出来了,那个来历于目的皆有可疑的男子已经在素衣的心里牢牢扎根了。如今,仅凭借他的阻挠与反对,绝不可能扑灭他们之间已经炽烈燃烧的情火。可是,谁也不知道这风湛雨打的是什么主意,凤莫归在幕后又有什么诡秘的计划。
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唯一还有印象的是与“她”在桃花树下的抵死缠绵。那一年,他也曾经如素衣这般,认为两情相悦便是所有,全然信任“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没有半丝怀疑,可最终,他得到的却是赤裸裸的背叛和出卖。“她”能够背叛他,“她”的弟子难道就不会背叛素衣么?
这,实在是全没有把握的事!
“师父。”素衣低敛了眸子,踌躇地开口,感觉风湛雨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将她不着痕迹地揽到身前,紧紧挨着他的身体。“大约是你对七哥有成见,他其实……”
“够了!”寒霜渐猛地打断素衣的话,也阻挠了她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所有解释。“素衣,你竟然信任他,不信任为师。今日,为师哪怕是以断绝师徒情意相挟,想必,你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他知道,素衣已经深陷了。
情关亦是情劫,有几人可以从其间超脱?
难道,男女之情真的能有如此力量,不管有没有尝试过个中的滋味,都无一例外地会受到迷惑么?
难道,真的要等到付出惨痛代价之后,才会追悔今日的无怨无悔是多么肤浅粗陋的想法么?
或许,素衣也该尝试一些教训,才能吃一堑,长一智?
“师父?!”
乍一听这言语,素衣心弦一紧,随即愣住了。
断绝师徒情意?
为什么?
嫁给七哥,真的如此罪无可恕么?
师父到底在担忧些什么,思量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寒霜渐长叹一口气。“你既然已经认定了他,那为师也无话可说。夫妻是要在携手同过一辈子的,你难道可以忍受他一辈子面具示人,忍受他所谓的一辈子的秘密?即使是在面对你这个做妻子的时候?”他的眉宇间凝着倦意,转身背对着他们,原本的平静也似是渐渐沾染了凄怆。
“师父,我不在乎,我虽然未曾见过七哥的面容,却与他早已交心!”素衣的心又是一颤,感觉七哥紧拥她的力道突然加大,如同一个蚕茧,将她整个人包裹其间,排拒了外界所有的纷繁喧闹。仿佛在营造着只属于他们的世界,没有奢华,只有静谧下的心意相通。
夜风从门扉侵蚀而至,她却没有半丝寒意,他的拥抱把温暖从身体延伸到了心底。“相交百年未必相知。这世上无数人,有几个能和我的琴声?有几人能知我所想所思?素衣并不在意所谓的皮相之说,求得不过是真正明了我心意之人。”
是的,知己!
她要的不过是个与她心意相通的人。
“你以为他真的是你的知己么。”寒霜渐没有回头,冷冷的笑配上冷冷的语气,就像深秋的一道寒霜打在人心之上,蚀骨地凉。
“若七哥算不上素衣的知己,那素衣此生便再无可交心之人。”
不带任何犹豫,素衣说得如此自然,那种全然的信任令风湛雨微微一愣,圈住她肩膀的手臂忍不住圈得更紧了。“我风湛雨此生若是负了尹素衣,必然饮剑谢罪!”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磐石一般沉沉压向素衣紊乱的心绪,在这静谧的厢房中,显得尤为清晰。
似乎是没有料到风湛雨会有这番言辞,良久,寒霜渐才轻轻地开口:“既然你们如此坚决得认定对方便是今生的伴侣,那么——也罢,不必急于这一时,待得国运扭转之后,再行商议嫁娶事宜吧。凤莫归是如何教导徒弟的,我不便过问,可我寒霜渐的弟子绝不可在国难之时只顾私情。”轻浅的言语中蕴涵着最后的要求,那已经是他最低的底限了。最后,仿似有着无限的倦意,他随意挥挥手,“你们走吧!”
夜风之下,微弱的烛火明明灭灭,最终熄灭了,只余下一道绵延细长的轻烟。
寒霜渐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心底辗转的是那一年烂漫的桃花,开得那般艳丽,那般明媚,却也是不可思议的短暂。
那一年,他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的都是虚无,都是欺骗,他甚至还记得她的每一句誓言,她的所谓“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吗?
一生一世究竟是多久?
颊边苦苦的一笑,除了自嘲,更有着悔不当初。
风湛雨与素衣认定了要与对方一生一世,怕只怕,他们等不来这一生一世。
就如他与“她”。
一生一世,原来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雾隐宫墙
子夜时分,圣济殿文渊阁内依旧是一片灯火通明。窗扉缝隙中透出的灯光映着前廊的纹栏杆和檐下倒挂的楣子,显出一丝莫名地诡谲。殿外,不仅候着金英等司礼监的宦官,更是有大批锦衣卫负责把守,于着静夜中凭添了几分紧张。
正是此刻,甫登基不久的朱祁钰在文渊阁内召集兵部重臣共商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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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纵然是豪气干云,却也掩不住他满面的倦色与下巴渗出的那一层湛青浅胡茬。
自登基以来,他便一直忙着处理政务,批阅奏折。之前身为监国,也不过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朝堂之上的众生百相。而今,他身为大明景泰皇上,又有王振这阉狗篡权惹祸的先例,哪里还敢将政务交由司礼监的宦官们处理?政局未稳定,大战在即,身边的这一干文武朝臣,哪是奸佞,那是忠党,他也不敢妄下断论,除了事必躬亲,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切实可行。连带的,这半个多月以来,他也不曾有机会好好休息,
以往,他不过是身居闲职的郕王,对党派之争与名利权势皆无兴趣,自然认为所谓的争能常胜是与己无干的谬论,可今日,他已然是堂堂大明帝国的皇帝,满朝的政务自然是倦怠不得,不仅要忧心即将来临的大战,更要承担这大战之后可能亡国的风险,毕竟,是他支持朝臣坚守京师,拒绝南迁,若真有个什么万一,只怕他就得背下所有的罪名了。身为一朝天子,不仅要对大明帝国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负责,更要为负担江山社稷的重担。如今,千头万绪的事情摆在眼前,不可偷懒,不可怠慢,即便鞠躬尽瘁,兢兢业业,但只要在一个细节上出现了纰漏,就极有可能前功尽弃,于青史之上遗臭万年。
他那被瓦剌掠为人质的皇兄不就是一个绝佳的前车之鉴么?
就皇兄而言,“太上皇”——这是多么凄凉而充满侮辱的殊荣!
而他——兵临城下,仓促登基,多么讽刺却也无奈的举措!
若是大明真的亡了,只怕,青史之上受千夫所指的不是他那土木堡兵败被擒的皇兄,而是他这个即使登基也仍旧回天乏术的景泰皇帝!
他怎敢休息,又怎能休息?
朱祁钰端坐在披着水晶獭皮软垫的朱髹金饰的椅子上,高大的身躯藏在条案宽桌之后,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波澜不兴的深海。“朕记得,前几日,忻城伯赵荣因不赴营操练而被于尚书弹劾,此事如今处理得如何了?”
石亨微微一愣,向来不沾情绪的眼里掠过些许讶异,许是没料到朱祁钰会突然问起这个:“启禀皇上,三千营忻城伯赵荣因不赴营操练,以致军容不整,军纪全无,士卒喧哗,行伍错乱,已谨遵皇上旨意,由法司将其禁锢。”躬了躬身,他谦恭守礼继续道:“如今,三千营已由都督佥事孙镗代理军务,请皇上放心!”石亨负责统领京师营兵,对于这些事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赏罚分明,自是应当。”朱祁钰微微颔首,看起来似乎对事态了若指掌。“于尚书,如今,已临近十月,也先随时可能挥军来袭,不知京师的布防实施得如何了?”虽然颇有倦意,但他墨黑的浓眉斜飞入鬓,双眸仍旧炯亮有神,他没有抬头,视线仍落在卷轴之上,径自询问站在一旁的于廷益。赤红的通袖龙遥凵希蔷盘跷遄Я谖迳莆砑浞冢颂瓢粒蝗缯飧鲋凑坪由缴琊⒌哪腥耍偈滞蹲憬允亲鸸笾�
“启禀皇上,京师防卫已经基本完善,各大小关隘与要塞据点,都安置了重兵防守,所有抽调的军队都已经受过了严格训练。”对于即将来临的大战,虽然很多朝臣心底仍然是没个着落,但于廷益始终是保持着无限自信的。当然,这仗毕竟还不曾开打,也先的嚣张气焰还不曾稍减,谁也不敢保证这一战之后,等来的会是何种命运。可是,他看得出,不妨京师的士卒们眼眸中尽管潜藏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有着不容抹杀的焦虑与恐惧,但,却绝没有丝毫畏缩!“京师之内,人心稳定,军民一致抗敌,绝不予以瓦剌任何可趁之机,定要与其殊死一战!”
朱祁钰抬起脸,深邃的眼神透着莫测高深,看不透的脸上挂着的仍是一如往常的温和文气。“如今,也先若想强攻京师,必然会挟持太上皇至大同或者宣府。”
今日,汇聚于文渊阁内的兵部重臣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照理,不过二十二岁的朱祁钰在其中该显出几分年轻与稚嫩,可实际却不然。他一直颇为镇定,看似秀雅温文,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从容不迫地查看着置于条案上的卷轴地图,细细倾听众人的上报,语气听似漫不经心,可那深邃的眼眸却透露出了不可忽视的老成犀利之色。
“皇上大可放心,由杨洪镇守宣府,由郭登镇守大同,可保两城万无一失!”石亨低垂着头,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恨意与杀机,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随即,大抵是意识到不可在皇上跟前太过放肆,眼神复又变得清明平和。如较起真来,他心底自然是有着忿忿不平的,阳和一战,他所率之军队被瓦剌军杀得丢盔弃甲,全军覆没,出于无奈,自己只得孤身逃离。失败的痛苦和被人穷追不舍的耻辱一直交织在心头。“只要他二人能够力守大同与宣府,也先妄想兵不血刃地攻入关内,便是妄想!”
此话非虚,杨洪被称为正统第一智将,领兵作战进退难测,屡出奇谋,且善用佯攻计策,他负责镇守宣府,也先进攻多次,都被他轻易击退。之前,志得意满的也先曾挟太上皇至宣府,叫嚣着要宣府守军开门,而杨洪冷静镇定,并不与其打照面,而是佯称镇守之将已往他处,天色已暮,城门不可开,使得也先无奈之下,只得就此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辗转至了大同。而大同副总兵都督同知郭登乃是武定侯郭英之后,不仅智勇双全,小心谨慎,还修整城堞关塞,修缮兵械。自接他管大同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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